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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茧自缚(一)

大夫将手从阿可脉上撤下,阿可立时缩进床角,死活不肯再出来,巫法法上前轻哄着她。 大夫走出里间,对外间等候的唐思怡摇摇头,与唐思怡走到一旁细细说,大体意思是阿可没有外伤,只是经过莫大的惊吓,怕就怕她得了失心疯。 “不过眼下还不能确诊,得先观察一段时日。” 唐思怡道:“这姑娘是案中一位重要的证人,还请先生尽力。” 大夫医者仁心,道自然,开了一堆安神宁心的药,让先给阿可服下。 唐思怡还有话问:“先生是乐天最好的大夫,可曾替成王殿下请过脉?” 提起成王,陈大夫脸色微变,道:“大人谬赞,成王殿下乃天潢贵胄,出入王府的该是御医才对,草民一介杏林庸流,有何资质得以替王爷诊疾,不曾、不曾。” 唐思怡将他神情看在眼里,没有继续追问,递腕道:“有劳先生,替本官号一号脉。” “大人哪里不舒服?”陈大夫把上唐思怡的脉,起先是疑惑,继而微微睁大眼,双眉紧皱,脸色一白。 他手哆哆嗦嗦自唐思怡腕上离开,强撑镇定道:“大人、大人脉象平稳,无甚大碍,不过有些脾胃失调,吃上一副药就好了。” 唐思怡低头慢慢理袖,神情莫测,看陈大夫开好药方,亲自送他出门。 孟虎没追到那两名蒙面人,自觉没脸,站在院中讨罚,唐思怡送陈大夫回来路过他,道:“行了,忙了一天一夜,给底下兄弟排好班就回去睡上一觉,精神不济怎么见人家姑娘?” 孟虎猛地抬头:“大人咋知道我今日相亲?嗐,巫法法那个大嘴巴。” 唐思怡微微一笑,拍拍他肩。 孟虎怪难为情:“大人你不怪我?” “那两个人功夫远在你们之上,追不到实属正常,怪你作甚。” “那童氏一条人命,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是,那两个人只是奉命行事,”唐思怡眸光一沉,“杀人偿命,总有一天这笔账我要替童氏讨回来。” 童氏遗体停在衙门后头仵作房,已由巫法法查验过。 唐思怡掏出买房剩下的银钱递给孟虎:“她们母女在此地没有别的亲属,眼下阿可又这样,你走前找几个人,买具薄棺将童氏葬了吧。” 孟虎道一口答应,又道:“用不了这么多钱。” “剩下的钱去买身好衣裳,别每回相亲都穿一身配刀官服,谁家姑娘喜欢你凶神恶煞。” 大老爷们红了脸,捧着钱袋走了,走不出两步,觉得有句话该说还得说,他忍不住。 “大人,你这花蝴蝶粉红钱袋忒艳俗,又是哪家姑娘送的?” 唐思怡:“……” 唐家“泛”姑娘送的。 唐思怡:“快滚。” 衙门不是住人的地方,巫法法自告奋勇要将阿可带回自家。 唐思怡开始不同意,王府中那位嬷嬷口风极严,明白说什么话才能两头保命,唐思怡与巫法法审问她半天,她也只肯告诉说阿可在府中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吓疯逃出了王府,郑管家为了不让她在外发疯败坏王府声誉,才命人将她抓拿回来。 说好是捉拿,其实是暗杀,这点唐思怡与巫法法都明白,正是因为如此,唐思怡担心王府知道阿可未死,会再来找阿可,继而连累巫法法。 巫法法丝毫不怵,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有“制敌法宝”,唐思怡拗不过她,加上她一时为阿可想不出更好的安排,是故答应下来,派了四个衙役护送两个小姑娘先回家,说好等阿可病情稳定便去接她。 等一堆琐事处理毕,唐思怡提着她的包裹打听着找去新家,入目一扇被虫蛀的破朽门。 自己在买东西这块儿比不上唐泛,明明差不多的价钱,这房子与孔明宣卖她的那幢却是天差地别,唯一的好处是,没有孔明宣。 这一点能抵万般怨言。 想起孔明宣,她在心里叹口气,不知这人在干些什么,昨日去衙门找她未果以后,会不会去夏溪山堵她。 若没有阿可的事绊下,唐思怡也不打算昨日就去夏溪山,因为她不想撞见孔明宣。 眼下处境,她搬了出来是第一步,他们还是少见面为好,直到……直到她能做到面对他时心如止水。 忙活一通,一晌午过去,收拾的新家勉强能住人。 她在房中转了几圈,想着自己这回贸然搬家,没给唐泛留下只字片语,若是唐泛回家不见了她,怕是要着急。 这个时辰,孔明宣应该不家里,她决定冒险回一趟“思故里”,看看唐泛回来了没。 提心吊胆,她先路过小孔府,贴在那大门前听了听,里头动静全无,心先放下一半——若孔明宣在家,小孔府哪天不是鸡飞狗跳。 继而她朝自己家挪去,谨慎起见,翻墙进院,她先走向自己房间,准备多拿几件换洗衣裳。 她推门,举步,径直走向衣柜,没注意到自己**的帐子被人放了下来。 她取包袱,叠衣裳,从暗格取几块碎银,手忙脚乱,在自己家拿自己的东西,拿出了做贼的架势。 她抱着小包袱转身,出门时一瞥,看见了自己**朦胧卧着的人影。 唐思怡:“……” 轻挑青纱薄帐,孔明宣在其中和衣睡的安然。 枕着她的绸面枕头,搭着她的丝被。 他也不嫌热得慌! 唐思怡抬拳朝他面上比量几下,权当解恨,放轻了手脚,转身,猝不及防,手腕被握住。 “棠大人舍得回来了?”孔明宣把着她手腕,笑的懒散。 唐思怡甩手,道:“小孔府不够你睡?” “睡在自己家怎么守株待兔,”孔明宣理直气壮,扫见她背上包裹,瞳孔一紧缩,“这是要离家出走?” 唐思怡咬唇不答。 孔明宣从**爬起,转到她面前:“离家出走为躲谁?” 唐思怡眼神与他错开,道:“你。” “为什么?” 他还好意思问为什么,唐思怡冷静片刻,寂然看着他,道:“躲着一个人自然是因为厌烦,不想见,还能是因为什么。” 孔明宣不可置信,迎着她冰冷目光,心凉半截,昨晚从唐泛口中得知了唐思怡就是金明灭,他高兴成了个傻子,满心欢喜盼着等着,待唐思怡回来,他要与她好好说道说道。 说什么没想好,反正他就是想见她,只要见了面,说什么他都高兴。 唯一没想到,唐思怡不归家是因为要躲着他,厌烦他。 孔明宣不信:“前天找我画图不还好好的,你若是碰上了什么难处……” “我唯一的难处就是你,别说你不知道。”唐思怡打断他,连话音也冷了,恢复到初见时的漠然,浑身上下找不出半丝人气儿,站在人眼前面对面,也隔着千丈疏远。 她提着包袱,隔开孔明宣即走,自己是回来干什么的都忘了。 孔明宣不许她走:“利用完了就甩开,这就是你的处事为人?” 唐思怡:“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晚不晚岂是你一人说了算,”他挡在她身前,“把话说清楚,这样不明不白,以后叫人怎么安生?” “你到底在顾忌什么?”他逼近一步,垂眸看她,“就算你我立场不一,站了不同阵营,那有什么关系,我让着你。退一万步讲,将来若成王跟陛下彻底反目,你说一句,叫我站到你那边去,我绝没有二话,反正我这人一向没什么原则。” “若你是因为我爹,怕陛下怪罪,那更好办了,我可以发誓此生不踏入官场,不插手政事,只当我的富贵闲人,不伤及陛下任何利益,如有必要,我还可以跟我爹断绝父子关系,反正他巴不得没有我这个儿子,还落个清净,我也学岳老前辈,找个深山隐居去,带着你。” “我知道你有家仇未报,我帮你报,你要找的人我帮你找,你一个人太辛苦了,唐泛又靠不住,他自己顾自己都够呛,这两天闹失恋呢,哥大不中留,找个时间你把他嫁了得了。” 他将所有的路一一堵死,再一一疏通给她看,他多能啊,她还有什么不同意? “是啊,你孔少爷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唐思怡讥笑,他方方面面思虑周全,唯一没有提及家中妻妾,“我在你眼中,也不过是你想要就能要的一件东西,说几句好话便能哄到手,跟其他人一样任你轻贱,孔明宣,你高看了自己,也小瞧了我,让开。” 这话从何说起,孔明宣满脸困惑,依旧横臂在她面前:“你是当真厌烦我,不想再见我,才拿这话推搪我吗?”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还装傻,唐思怡脸色铁青:“随你怎么想。” “那这柄扇子怎么算,”孔明宣展扇,亮出上面的字,“我已知道了你是金明灭,唐思怡,你瞒得我好苦,你向我坦白身世时我曾问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你说没有了,结果呢?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我瞎了眼。”唐思怡将扇夺来撕了,恨声道,“你玷污了我的字,你更配不上金明灭。” 孔明宣愣怔对着她,他原本笃定唐思怡喜欢自己,现在不那么确定了,喜欢一个人,又怎会做出这等伤情面的事来,她明知道他平日有多珍爱这把扇子。 “好。”他放开了她,“我懂得了,果真是我自作多情,妄想高攀棠大人,这本就是你的房子,不必费周折搬走,你讨厌我,我走就是了。”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咽。 点灯熬油想的对策人家不领情,做出的让步和牺牲人家也不放在眼里,末了用一句“不配”打发他,他何必还要自讨苦吃。 他弯腰捡起那把破碎不堪的扇子,连同他七零八落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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