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似母女(四)
她已出手,管家只好跟着出手,格挡在她面前,低声道:“棠大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唐思怡:“那你倒说说,本官想干什么。”
嘴上说着,手下不停,打的管家步步倒退,再往前一步就是王府水榭,管家急道:“你无非想假公济私,即便王爷不在,你也得不了逞。”
侍卫听闻响动,纷纷朝这边聚拢,唐思怡却突然收了手,朝管家一笑,灯火下无尽明艳。
她道:“多谢告知。”
管家脸色煞白,他做错了一件事。
原本唐思怡不确定那水榭底下有她想知道的“私”,是他先入为主的防备让她确定了,水榭底下的迷宫水牢有人,而且那人与唐思怡息息相关。
王府守卫众多,她不至于傻到硬闯,出手将他激怒,无非是想要他一个态度。
“法法,”唐思怡转身即走,“郑管家说得对,王府不会为了个小侍女大动干戈,咱们回去搜集了证据,再来麻烦郑管家。”
走出几步,唐思怡回头:“郑管家,阿可与王府签的是白契,而非卖身的红契,今日是契上五年之期的最后一天,明日起,这姑娘的人身和性命都属于她自己,也是本官辖下应当庇护的百姓,明日若还不见她回家,或者她有个好歹,让本官查出来与王府有关,本官只好再来叨扰王爷,你今日向本官泄露了一个大秘密,你猜王爷盛怒之下,还会不会护着你?”
管家的神情可以称得上五彩纷呈,怒视唐思怡与巫法法扬长而去,转头低斥方才说话那位嬷嬷:“我不是让你把人找回来处理干净吗,人呢?
嬷嬷当即跪下:“谁知那丫头吓傻了以后力气奇大,四五个婆子抓她不住,当时王爷正在紧要关头,奴婢们又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吵到王爷,因此被她挣脱跑了,她料得自己必死无疑,便东躲西藏,叫我们找她不到。”
“她家附近派人去过了吗,我不信她不回家。”
“已经派人盯着了,一旦那丫头露面……”
管家点头打断嬷嬷,示意自己知道了,低声道:“备马。”
唐思怡在王府前门正对的大路堂而皇之留了两个壮硕的衙役,铁塔般驻守,既不越界,也不走,只管盯着王府的一举一动。
管家干气管不着,因此披了黑斗篷,从后门出来,朝着宝山方向策马奔腾而去。
他前脚走,本该离去的唐思怡与巫法法从拐道墙角旋身而出。
前门那两个衙役只是障眼法,方才出了王府大门,唐思怡便拉着巫法法摸进了王府后门通往的小路,远远等了不大一会儿,果然看见郑管家从后门离开。
唐思怡显然松了口气,法法顶着一头雾水,问道:“他这是要去哪?”
唐思怡道:“宝山。”
“那……咱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肯定一件事。”唐思怡道,“我赌我要找的人压根不在王府,这位郑管家是在故意误导我。”
看来她赌对了。
上次她跟孔明宣借着赴宴来探寻顾渺渺时,这位郑管家轻易就能探出他二人的气息,可见内力高深,刚才又怎么会被她三两下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再者,他深受萧翼倚重,又怎么会是个城府浅薄之人,轻易被唐思怡激怒,卖个大破绽给她。
只有一个解释,他是经过萧翼授意,故意让唐思怡以为水榭下面的水牢有她要找的人。
而实际上唐思怡要找的人根本不在水牢,甚至不在王府。
若非如此,郑管家泄露了秘密,这会儿该留在王府转移水牢里面的人,以及想着如何向萧翼请罪,不会这么快出来,去宝山找萧翼汇报。
唐思怡将计就计假装得意,然后等在这里,就是想看看自己猜的对不对。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爹爹果然不在王府水牢,至少墨清说的那个男人,不会是爹爹。
但她可以肯定一点,爹爹的下落绝对跟萧翼有关。
不,她几乎可以断定,就是萧翼做主将她爹关起来的,但是萧翼为什么要把爹爹关起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是,爹爹既然不在王府,又会在什么地方?
萧翼这般不想让爹爹被找到,西南有什么地方,是萧翼认为绝对安全的?
她聚精会神沉思,法法更摸不着头脑了,她从唐思怡跟郑管家打起来那段就开始看不懂,纠结道:“咱们不是来找阿可的吗?”
“现在才是真正要找阿可。”唐思怡不多说,领着她七拐八拐。
巫法法今晚才知道自家大人武功高强,感觉大人要带着自己干一番大事,找回了去贺康家偷账本的激动,热血沸腾道:“大人你勇敢飞……”
话未说完,唐思怡陡然驻足,指着脚下墙边一个狗洞,道:“就是这里了。”
孔明宣地图上特意标注出来的地方,她认真背过,上写:“此处巡防松懈,可钻。”
巫法法:“……”
巫法法:“……”
巫法法:“……”
巫法法心如死灰:“大人你在我心中,再也不高贵了。”
说完撸袖,动手拆那狗洞的铁栅栏。
嬷嬷打死也想不到这二位会杀个回马枪,没有管家在场,她原形毕露,刚要喊人,一柄匕首抵在她脖颈,唐思怡道:“你是要是悄然的活,还是要毫无价值的死?”
月悄然爬上中天。
童氏从梦中忽地坐起,破窗透进的月光落在她大汗淋漓的脸,惨白。
她梦见了阿可浑身血地回来找自己。
再也睡不着,她披衣下床,来到那破旧的佛龛,跪地虔诚开始祈祷。
让阿可回来吧,让阿可回来的吧。
菩萨,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打她。
那孩子自小跟我吃了很多苦,但是我没舍得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实在是那天一时气急。
那天阿可回来,母女两个说说笑笑,阿可还帮她做饭,饭上了桌,童氏说起阿可在王府的契期就要到了,也到了嫁人的年纪,该找个好人家说一门亲。
阿可一听即耷拉了脑袋,轻声道:“我在王府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姐妹们待我也不错,我不想离开。”
童氏道:“胡说,你能在王府侍奉一辈子吗,将来老了,上了年纪怎么办?届时谁能照顾你?”
阿可扔了筷子:“这凤安府哪个好人家的儿郎肯娶我?便是去给人家做妾,我这样的也不配。”
童氏道:“何必看轻自己,你若是自己都看轻了自己,又要别人如何看你?”
蓦地,阿可想起了在水牢时见过的孔明宣,她长这么大,唯有孔公子拿正眼看她,夸过她漂亮,尽管她知道那未必是出自真心,他看自己还不如看一旁棠大人的眼神热切。
但孔公子的笑容仍在她心头驻留了许久许久,想到这里,她有些怨恨地看着自己母亲,涨红了脸,道:“你说别人该如何看我?”
童氏一僵,看出女儿的不高兴,便讨好道:“不嫁人就不嫁人呗,没什么了不起,咱们母女两个相依为命,找些活计,未尝活不下去。”
“找什么活计?谁肯犯着倒霉用我们,”阿可几乎落泪,似有无限委屈,“从小到大的白眼我受够了,还是你想让我跟你一样,也去青楼,在无数男人身下承欢取乐?!”
话音未落,童氏站起,重重扇了阿可一巴掌。
“这话谁都能说得,童阿可,唯有你说不得。”
阿可捂着脸,眼中充满恨意,看着她,泪水簌簌而落。
童氏意识到自己打重了,讪讪伸手,想把她搂进怀里。
阿可哭着道:“你当初为什么非要生下我?我恨你!”
阿可推开她自己跑了。
童氏自问,她打错了吗,她没错,只是阿可不知道而已。
阿可不知道童氏不是她的亲娘。
十七年前,童氏的艳名响彻乐天城,提起“青鸥”这个名字,人们眼前便会浮现一抹欺霜胜雪的影子。
寻芳楼的当家花魁,才色双绝,卖艺不卖身,每晚只露一面,献唱一曲,任凭多少人为之如何倾倒疯狂,投掷多少金银珠宝,她也不为所动,绝不低头,真是让人又爱又惦记。
可是突然有一日,她公然叫卖自己的第一夜,而后彻底跌落风尘,同她从前看不起的姐妹一般,侍弄起男人,从他们**讨钱。
人们说她堕落,嘲笑她,诋毁她,玩弄她,传她在**的风姿。
没人知道她是为了一个女婴。
她鼎盛之时**过一个唤做司雪的小妹妹,说是**,实则是救,司雪刚被人牙子卖进来时只剩一把骨头,不久生了怪病,头顶生了脓疮,头发几乎掉光,老鸨大骂上当,大冬天里要把司雪扔到街上。
她将司雪救了下来,因为她被卖之前家里的那个小妹妹也叫司雪,童司雪。
青鸥花自己的钱给司雪治病,教她习舞唱曲,教她自爱,一日一日,将她养的雪肤明眸,楚楚动人,多才多艺。
然后有一日,司雪跑来趴在她怀里哭,她怀了一个男人的孩子,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青鸥又气又心疼,气她不听劝偷偷接客,心疼她作践自己的身体,但是错已铸下,多说无用。
青鸥道:“听话,把这孩子打了吧。”
她在这风月场里见过太多负心汉,听过太多的离人歌,这里的女子一旦钟爱上了一个男人,基本没什么好下场,这世上真心值得几两称?何况是出入这种地方的男人的真心。
可是司雪不听,眼泪未干,她已辩解道:“阮郎跟别人不同,他说他会回来替我赎身,娶我回家。”
初经人事,到底还是太单纯,她对司雪,苦口婆心劝过,骂过,甚至打过。
司雪的肚子还是一天一天大起来。
她再也不理司雪,可司雪在楼里无依无靠,只有她一个不是亲人的亲人,后来肚子大的遮不住,被老鸨发现,还是她不忍,将司雪保了下来。
“姐姐,你试。”司雪讨好捉她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隔着那薄薄一层肚皮,小东西撞着她的手心。
不由自主,她会心微笑,从这个未出生的小生命身上感受到了怪异的温暖。
“姐姐你说,阮郎什么时候来找我?”司雪还在做着阮郎会来娶她的梦,而青鸥已经着手为孩子准备开了襁褓和小衣裳。
等司雪终于明白阮郎不会来找她的时候,孩子离出生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