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似母女(三)
亲自领唐豆到自己家,分府管家好好招待。
管家将孔明宣拉倒一旁,小声道:“少爷,你猜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孔明宣:“什么?”
“棠大人!穿女装!棠大人怎么还有这癖……嗜……爱、爱好?”
孔明宣镇定道:“嗯,我让的。”
管家大受震撼:“少爷你为什么?”
孔明宣:“我都断袖了,我就不能有这个爱好?”
留下目瞪口呆的管家,他掉头回来跟唐泛大眼瞪大眼,继续等唐思怡。
唐泛发誓,再跟此人说一句话他就是狗,怒气冲天,扎头继续思索眼前阵法的破解之道,忽而想起:“你方才说什么寺庙?”
——这句不算,问完了他再当狗。
“宝山,”孔明宣对那阵法也感兴趣,趋近坐在他对面,随手展扇摇曳,抄起几块积木补全了那阵,一一道:“这块是大雄宝殿,这是凌霄塔。”
唐泛目光随着他游移,不经意往他扇子上一瞥,顿时七窍生烟:“我妹妹帮你写扇面了?好哇,我求她给我写她都不写!生怕我拿出去卖钱。”
虽然他的确是这么盘算。
孔明宣茫然看着他生气,有个朦胧念头呼之欲出,却是不敢想,道:“你说什么?”
“这不是吗?”唐泛夺过他扇子,指着那扇面,“落款金明灭,死了这条心……切,你俩的情话还挺别致。”
“唐思怡……是金明灭?”孔明宣猛地抓住唐泛肩膀,“怎么可能,金明灭不是宫廷画师吗,不是位上了岁数的先生吗?”
唐泛:“谁告诉你的?”
孔明宣一怔。
是啊,没人告诉他,一切都是他的臆想,金明灭画风落拓不羁,他就以为金明灭是个男人,金明灭画意淡泊沧桑,他就以为金明灭是位阅历丰厚的长辈。
难怪在临安丹青坊第一次见唐思怡,她听见有人毁谤金明灭会站出来抱不平,事后又装作没事人,对金明灭不屑一顾。
正是因为态度如此不明,才惹得他对她死缠烂打。
而他没告诉唐思怡,他之所以喜欢金明灭,是因为一次偶尔在坊间看见了金明灭的画,那相似而熟悉的笔墨风格勾起了他对母亲的回忆,他开始注意到这位丹青圣手,进而越陷越深,对金明灭痴迷起来。
他从老谢口中得知母亲的画技是跟岳独酌学得,唐思怡也说过,岳独酌是她师父,当时他压根没把这两件事往一处想,现在这不就对上了吗?她居在深宫,岳独酌何以偏选她来教,想是有她母亲的缘故。
等等。
孔明宣一捶手,想起自己在唐思怡面前毫无保留赞扬金明灭的样子,很多次很多次,仿佛金明灭才是他亲爹。
唐思怡岂不是次次都在看他的笑话?
他还整天拿着这把扇子在她面前招摇,把人丢尽了而不自知。
唐泛目视孔明宣在房中转来转去,一会儿沮丧一会儿笑,心想:得,又疯一个。
骤然,孔明宣瞧定了他:“令堂名讳是不是叫王采柔?”
唐泛:“……”你礼貌吗?
唐泛:“是又怎么样?”
“你妹从小跟着你母亲学画?”
唐泛:“是又怎么样?”
“唐思怡为什么给自己起名叫金明灭?”有什么含义?
“我怎么知道?”
孔明宣:“……”
孔明宣:“没事了,接着玩你的破烂儿。”
撩袍席地一坐,压住血液沸腾,压住心跳如鼓,冷静拾起一块积木,静不过片刻,张望外头:“唐思怡怎么还不回来?”
唐泛:“……”
王府多少达官贵人来往,守门司阍压根不将唐思怡这小小县令放在眼中,坐在横木板凳,起身都懒得,道:”我们王爷轻易不见客,大人既无请帖亦无拜帖,还是回去吧。”
唐思怡道:“本官不拜见王爷,只需见见贵府管家。”
“郑管家也一样。”
僵持间,一乘软轿从正门而出,侍卫分列两队,绿竹随侍在侧,过堂风卷起轿帘稍许,露出萧翼的脸,灯下略显苍白。
唐思怡一个没抓住,巫法法就提步随了上去,差点给侍卫的长枪刺穿,幸而萧翼挑起窗帷出声制止,看着法法,微感讶异,更多的是责备:“我跟你说过什么?”
“您说在您跟前不得冒失,”法法小声,“您说的每个字我都记着呢。”
萧翼看她的眸子里含笑:“这么晚了,你不好好待在家里,跑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我不为找您。”巫法法将阿可的事说了,道,“我是跟我家大人一起来的。”
唐思怡只好挨过去。
萧翼听法法不是专来见他的,有些失望,却不表露,只颔首受了唐思怡一礼,问:“棠大人前日答应了本王的事情,可办成了?”
唐思怡道:“还未。”
“本王耐心有限,棠大人还请抓紧了。”
“下官遵命。”
“至于本王府中的侍女,反要棠大人帮忙找寻,棠大这份心本王领了,二位请自便。”言罢成王叫管家近前,低语几句。
管家躬身称是,过来面向唐思怡与巫法法:“王爷吩咐小的尽力配合,两位这边请。”
法法绕过管家肩膀看向萧翼:“王爷这是要去哪?”
一杆人看着她,暗叹这姑娘话太密,绿竹冷冷道:“王爷的行程你也配过问?”
她话音刚落,萧翼道:“我要去万恩寺。”
法法反应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宝山,整天宝山宝山的,都忘了那古刹叫万恩寺了。
法法道:“天黑山路不好走,王爷小心。”
轿子启程,法法目送,再次感慨:“王爷真是个好人呐。”
回过头来,见唐思怡神色凝重。
“怎么了大人?”
唐思怡道:“没事。”
她忽然想起,今日是七月十五,是姑姑唐若兰的生忌,也是姑姑的忌日。
姑姑的生日和忌日是同一天。
***
暗夜清风起,千古月同辉。
萧翼在轿中道:“你似乎对她有些成见。”
轿外绿竹满目冷寂:“一个贫民丫头,也敢对主人存非分之想。”
萧翼语气不带一丝起伏:“你就没有非分之想吗?”
绿竹被他问地忘了迈步,怔在原地看轿子渐行渐远。
良久,她道:“我不一样。”
她比任何人都不一样,包括山上那个死了快二十年的女人。
古刹传出了钟声,杳杳散于天际。
主持携寺中众僧双手合十见礼,另一边是王府的侍卫仆人,萧翼将这些人留在门外,独自走进禁地。
那座面容肖似唐若兰的玉面观音已在此静默了十六个年头。
萧翼净手,上香,持诵,末了席坐团裀,仰头与雕像对视。
他脸上有与她同样的平静。
只不过细分,他的平静不是慈悲,更似大海掀起风暴之前表面的静。
他眼底深含巨大的汹涌。
闭了闭眼睛,他把那呼之欲出的狰狞压下去,对上玉像永恒不变的笑靥。
“朱曦将你的侄女送来了,”萧翼缓缓说,“我记得你从前总念叨她。”
路上见了什么新奇小孩玩具都要买来收着,喜形于色,说家中嫂嫂生了一对龙凤胎,两三岁了,一个赛一个聪慧,虽然模样长得活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格却迥异,哥哥屁话贼多,那小嘴叭叭叭一天到晚不闲着,妹妹沉默寡言,小脸整日板着,问就是端庄,给他们母亲愁的不行,直说这两个孩子生错了性别。
这两个孩子唐若兰都爱,但更心疼那个小姑娘多些,因为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唐泛属于特别会哭的,唐思怡属于特别不会哭的。
她觉得将来扛事的还得是唐思怡。
“没有办法,我们唐家的女孩儿注定背负的要比别人多。”
本是一句感慨,后来一语成谶。
一直以来唐若兰都盼着萧翼可以娶她,萧翼总也不肯松口,直到唐若兰要离开西南那日,他问她能不能别走,他说你若不走,我们就成亲。
唐若兰听后又是欣慰又是生气,说哎呀你这个人,你这是在动摇我的决心。
她说对不起,我还是得走,在嫁给你之前,我首先是唐家人。
走时还在调戏他,说大美人,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呐?
她说我一定会回来,记得在聘礼中准备一只砗磲。
他不解。
她的手有意无意抵在小腹,欲言又止,最后道:“我听说砗磲是海中极贵重的珍宝,亦是佛家圣物,我此去是为造杀孽,到时造一串砗磲佛珠给……给我自己戴,化一化不祥。”
砗磲他找来了,然而唐若兰没有回来。
大概她死前一刻还会疑惑,为何往昔他们渡过那么多美好的时光,萧翼总也不答应娶她。
不知道也好,萧翼庆幸她不知道。
“我怕你知道以后,会后悔喜欢上我。”
***
王府管家道:“府中几百号奴仆,我总不能个个盯着。”
唤来专管侍女的几位嬷嬷,问询一圈,几位嬷嬷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出列,道:“阿可的确不见了,这丫头自打回家去,至今未归,我也正要找她呢。”
管家道:“无缘无故少了个人,为何不早点向我禀报?”
嬷嬷滴水不漏:“老奴愚笨,没往人失踪了处想,寻思这丫头准是偷懒想多歇几日,打算等她回来拿住了她,再报给您发落。”
唐思怡道:“如此说来,人是一定不在府中的了?嬷嬷敢向本官打保票么?”
那嬷嬷一时不敢作答,只偷偷望向管家。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管家道,“好好的,我王府藏匿自己的丫鬟是何道理?”
唐思怡:“本官恰好也想知道此中原由。”
“简直荒谬,大人这是认定了阿可在王府,你是不是还想在王府搜上一搜?”
唐思怡:“再好不过。”说着往前走去。
管家:“……”上次这么溜杆儿爬的还是孔明宣,怨不得这俩整日凑成对,真真近墨者黑。
管家伸臂一拦,脸彻底黑下来,低声道:“棠大人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能容你放肆,别说你无凭无证,单说阿可是我府中有契在身的女婢这一条,她便任凭王府处置,她的去留就是王府的家事,你一个芝麻小官有什么资格插手王府的家事?王爷只说让我配合,可没说大人你就能横行霸道。”
“那就等王爷怪罪下来再说。”唐思怡反掌推开他,径直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