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似母女(二)
他本该今日上午在店里取了茶叶就回,偏偏被账目绊住了脚,茶庄掌柜说收上来的账比之上月少了五成。
“怎么回事?”孔明宣问。
掌柜愁眉苦脸:“最近不知那管漕运的李大人和盐课司贺大人得罪了谁,双双进了大牢,下边一片混乱,咱们的货积压发不出去,亏空了一大笔……”
后头的话孔明宣没听进去,心道还能是谁,哪会这么巧,李海和贺康都是蒋围的爪牙,漕运和官盐这两项又就把着西南的财况命脉,棠大人这是要砍萧翼的羽翼,断萧翼的财路。
唐思怡真成,白天在成王府马首是瞻,扭脸就去私下里刨成王的墙根。
向来官商勾结,包括孔明宣这个商,就是不知,被耽误的其他商家们答不答应?
掌柜不可思议瞅着孔明宣,怎么赔了钱还托腮笑上了,别是气糊涂了吧?
没等发问,孔明宣起身:“我去一趟本地商会。”
掌柜更纳闷,东家不是一向看不上那些个势利眼么?
孔明宣道:“安抚人心。”
如此耽误到天黑,才得以回家,顺道见义勇了为。
孔明宣一脚踏进老宅的门,刘嫂坐在院中树底下择芸豆,抬头看见了他,道:“没买鱼,怎么好大的鱼腥味儿?”
“当了回恶霸。”孔明宣问道,“老谢呢?”
刘嫂朝东厢房一努嘴:“日间跟一帮老头下棋下输了,搁屋里自己斗气呢。”
孔明宣一笑:“隔壁刘大爷吧?那么个臭棋篓子也能输给人家,老谢真给我长脸。”
刘嫂拿芸豆抽他:“少没大没小,自己算算,搬出去多久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看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哪能,”孔明宣道,“我对刘妈可是朝思暮想,前些日子赛掌柜给了我块极好的玉料,我吩咐他们配上金银,好好打几个镯子坠子来,好给刘妈戴。”
“人老都老了,还戴什么首饰。”
“谁说的,”孔明宣拔高声音,“说我刘姐老,我第一个不答应!”
“滚,”刘大嫂嘴上骂着,脸上笑开了花,“还不换衣裳去,腥死啦!”
孔明宣道不急:“我先看看老谢去。”
刘大嫂叮嘱:“你姥爷气不顺,你可不敢惹他。”
“放心,”孔明宣道,“听说过《孙子兵法》吗,我就是那个孙子。”
开门先露脸,讨好地笑:“亲外公,我想死你啦。”
“我当是谁,原来是我那自立门户的亲孙子回来了,”老谢对着一盘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怎么,也给我打个镯子戴?”
“……你要吗,要就给你打。”孔明宣知道,这是嫌他搬出去跟他怄气呐,挨着炕沿挤着老谢坐,拿手肘撞老谢,磨蹭老谢的肩,二十四五的人了,做小儿姿态。
老谢不齿,道:“呵。”
孔明宣目光落在棋盘上:“我陪你下棋啊。”
老谢道:“呵。”把棋盘往中间让了让。
可怜孔明宣一个师从过弈棋大师、曾经的围棋好少年,如今竟要佯装敌不过一个臭棋篓子中的臭棋篓子,不仅要输,还要输得跌宕起伏,是“苦经了一番挣扎才输”,而不是故意相让的输。
老谢连赢五局,越赢脸色越难看,感动于外孙的用心良苦,道:“今日先下到这里,本棋圣总不好让你输的太难看。”
孔明宣如蒙大赦:“谢谢棋圣。”
“找我什么事,说。”
孔明宣隐去唐思怡,隐去萧翼要杀岳独酌,只说成王有只神秘宝盒,想请岳独酌开解。
老谢听完一言不发,伸手将黑白棋子分篓。
孔明宣:“你不问我怎会跟成王扯上关系?”
“还用问?”老谢道,“信不信,我这心里啊,跟明镜儿似的。”
孔明宣:“我信。”
半晌,他道:“我也不想掺和进来,可孔瑜……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若不帮他,他还能指望谁。”
老谢叹了口气:“我就说,亲父子哪有隔夜仇。”
“不,”孔明宣道,“仇归仇,我照样恨孔瑜。”
话里话外,孔瑜可以倒霉在他手上,倒霉在外人手上,不行。
老谢气的想打他。
老谢道:“臭小子,我也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孙子,为了你,我这条老命都可以豁出去不要,但是我不会为了你去勉强老酒鬼。”
孔明宣目光炯炯。
“因为只要我开口,他就一定会答应。”老谢道,“我不知那盒子究竟是何物,但你既这么迂回的先来找我,而不是直接去求老酒鬼,说明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说动老酒鬼,说明这件事它办起来违心。”
“违心的事倘若老酒鬼自己不干,我也绝不逼他干。”
孔明宣苦笑。
老谢道:“叫老酒鬼替成王开秘盒这馊主意是谁出的?”
孔明宣:“我。”
“你平白无故为什么?”
孔明宣:“讨好成王。”
老谢那半阖的眼皮慢慢睁圆,定定看着孔明宣:“糊里糊涂活到我这个岁数,无非图个清闲,余生所求——你好好的,老酒鬼健在,刘姐炒菜多放盐。孔明宣,海阔凭鱼跃,你干嘛非要在西南起浪?”
老谢才不糊涂,老谢就差成精了。
孔明宣整一个哑巴猪八戒,照着镜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里外不是人。他看出来了,老谢把岳独酌看的比自己命重,告诉岳独酌有性命之忧就是要老谢的命。
他只好做一回不肖子孙,道:“真不帮?”
老谢:“不帮。”
刘大嫂在外头喊吃饭,孔明宣上前搀扶老谢,老谢自己健步如飞,蹽的比他还快。
饭桌上,刘妈嚷嚷孔明宣瘦了,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嫌弃道:“气色也不好!”
孔明宣来者不拒,道:“那可不,刚染了场风寒,小命儿去了半条,到现在手脚还发软,没人照顾的时候尤其想娘。”边说边飞着眼角睨老谢。
老谢青着脸,往他面前冒尖儿的碗怼了只鸡腿。
孔明宣权当没看见,对刘大嫂道:“今日我得闲,您教我煲汤吧。”
“这就对了,男人就得学着做饭,别像你外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刘大嫂绕圈打听,“打算煲汤给谁喝啊?”
孔明宣笑:“当然是姑娘家。”
老谢借着夹菜,将身子往孔明宣旁边歪,眼睛一眨不眨,生怕听漏了一星半点儿。
刘嫂代老谢问:“如何认识的?姑娘哪里人?什么家世?”
老谢一咳嗽。
刘嫂:“模样不重要,周正就好,主要是性情,那姑娘性情咋样?”
老谢再一咳,刘嫂:“你们两个到什么地步了,几时能成亲?”
老谢还咳,刘嫂火了:“自己问!”
老谢:“这回是真呛着了。”
孔明宣:“……”
老谢喝口茶压压嗓子,也不拿腔作势了,筷子敲孔明宣:“几时能成亲?”
“这说来话就长了,”孔明宣站起,只面向刘嫂,“天不早了,我先回。”
“回什么回,”刘嫂赶着追,“家里没你铺盖是怎么着?你那被褥,你姥爷一天嘱咐我晒三趟!”
老谢绷着脸:“谁让……”
“你闭嘴!”刘嫂反过来训老谢,“孩子舍脸回来求你,定是有不得已的难处,你当祖父的就不知道帮一帮?”
老谢嘟嘟囔囔:“没说不帮。”
没脸直面老酒鬼,他回房写一封信,扔给孔明宣,因为心中有愧,反而见不得孔明宣,一脚将亲外孙踢出门,说滚。
算计了亲外公,孔明宣心里更有愧,怀揣着信,回“思故里”,到自家门口步子打个弯儿,径直来了唐家门前。
此时只有唐思怡能安慰他。
唐家大门虚掩,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而入,满院灯火漆,只有一个屋子亮着灯。
屋内地上简直无处下脚,木屑,图纸,家伙什儿,箭筒,铁疙瘩……女装唐泛坐在其中,旁边还缀着个小的。
唐泛自从跟夏侯诚把话说明白,就带着唐豆回了家,自以为闭门学习能疗情伤,于是开始狠狠发奋,将岳独酌给的那本《天机》一点没辜负。
内容他背起来容易,要理解却是难,里头一道不起眼机的关术暗含八卦五行,诡谲多变,唐泛研究来研究去,反而激发了胜负欲。
“看见了么?”唐泛守着一堆积木教唐豆推演,“挪到这里,早先那个扣就活了。”
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与唐豆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孔明宣立在他俩身后跟着瞧,瞧了半天,觉得唐泛手上这个阵何其眼熟,不由道:“这不是宝山上头寺庙的布局吗?”
这一出口,将地上两人吓了一跳。
唐泛对此人无甚好印象,没好气道:“谁许你进来的?”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天天来。”孔明宣对唐泛相看两厌,这人打娘胎出来干点什么不好,非跟他家唐思怡长一样的脸,烦不烦人,孔明宣问道:“唐思怡呢?”
就算是去夏溪山,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他知道她两手空空去找岳老绝对讨不了什么好,所以并不着急。
唐泛狐狸眼瞪大,妹妹把真名都告诉孔明宣了?那是不是将身世也告诉他了?这么说来孔明宣什么都知道了?
唐思怡疯了?
唐泛打回来还没见过唐思怡:“这话不该我问你么,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比我多。”
孔明宣傲然接道:“那是。”
唐泛:“……”
一个大铁疙瘩扔过去,砸不死这姓孔的,唐泛:“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孔明宣道:“两情相悦,配定终生,非卿不娶。”
唐泛:“这是我妹妹亲口答应你的?”
“……这是我个人的美好期许。”
唐泛:“……”原来这也是个纸上兵,心里好笑,敢惹上我妹妹,有你受的。
好大一声“咕咕咕”打断二人对话,声音来自唐豆肚子。
唐豆道:“饿了。”
唐泛也饿,唐思怡不回家,厨娘不来,天黑成这样,外头估计什么吃的也没有了。
一大一小霎时眼巴巴,齐齐仰头望着孔明宣。
孔明宣:“我家什么山珍海味都有,就是不给外人吃。”
唐泛唐豆:“……”
唐豆憋不住,道:“姐姐不算你内人吗?”意思是唐思怡如果算内人,那么他和唐泛便不算外人。
一句话取悦了孔明宣,他变得和蔼可亲,弯腰问唐豆:“你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