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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两断(四)

这一停顿不要紧,被人群走来的一人堵个正着。 何谓冤家路窄,这就是了。 唐泛目光在夏侯诚脸上流连一瞬,弹开,若无其事,往左边让了让,夏侯诚堵着他。 唐泛挪往右边,夏侯诚堵着他。 唐泛恼了,道:“你谁?” 秋老虎的日头毒,夏侯诚为找他在外几日奔波,脸被日头晒的通红,被唐泛一问更红了:“棠……唐公子……” “阁下认错人了,”唐泛没有心,“你找的一定是我哥哥唐泛,我是他妹妹唐思怡,认错了不怪你,我俩是双生子,你下次长眼就好了,我哥哥现下不在这里,你往别处寻去吧。” 夏侯诚咬牙:“别处是何处?” 唐泛信口胡诌:“天涯海角。” 说完提裙就要溜。 “我听岳老前辈说了你的身世,我都知道了。”夏侯诚在他身后大喊。 慌得唐泛来捂他嘴:“知道知道呗,你喊什么。” 夏侯诚一把拿住他手腕:“你那天跟我说的英武侯之子,就是你自己,你为何……为何揭自己的伤疤宽慰我。” 唐泛听地蹙眉,岳独酌如何知他来历?所以说,外头捡的野师父不能拜。 他挣脱夏侯诚,道:“什么伤疤不伤疤,不过想到了就拿来跟你举个例,撕开会疼的才叫伤疤,我早就不疼了。” “我疼,心疼,”夏侯诚红了眼眶,“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我何德何能,让你如斯待我,那天在山上,我就那样放任你走了,我真不是人,我……我想说……” “打住。”唐泛神色转为认真,“夏侯公子,我谢你不计前嫌来找我,若你能不计前嫌放过了我转身走,我谢你全家好不好?” 夏侯诚不走,也不许他走:“我想明白了,我不介意你是唐公子还是棠姑娘,我知道你就是你,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我喜……” 唐泛拔腿就跑。 “……”夏侯诚反应过来紧追不舍,边走边唤:“唐泛,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就是你喜欢你!” 引得路人注目连连。 唐泛低骂道:“傻子。”捂上耳朵,却咧开了嘴角。 越是这样,他越是要果断,他停下,不跑了,迎着满腔热血没处使的夏侯诚:“你以为我听了你这番话会高兴是吗,你错了,我只会烦你误了我。” 夏侯诚不懂。 “你误了我游戏人间,”唐泛道,“我散漫惯了,心里有了牵挂,日后还怎么潇洒?” 他曾经抄了那么多佛经,其中一句记得最清楚,“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爱是罪魁祸首,对他来尤其是。 夏侯诚喜道:“你说我是你的牵挂?” 唐泛:“……” 他跟这死心眼的傻子说不清,直接拉他到路旁树后,道:“你家是武学世家,秘籍一定不少吧?你背一段顶机密顶绕口、旁人万不可能知晓的给我听。” 夏侯诚听话地背诵一段,自己尚且背不熟,磕磕绊绊的。 唐泛复述的一字不差,流畅无比。 夏侯诚被惊到了。 “现在你明白了么,我没有遗忘的能力,”唐泛道,“从小到大在我身上发生的事,经过的每一个人,头发丝那么细的小事,我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件事于旁人来说当时的感受或许是伤心,日后过去了就算了,放在我身上却是永远的铭心刻骨,旁人都说我过目不忘是难得的天赋,于我来说,它是我痛苦加倍的根源,你知道了我的身世,也当知道了我满门的不幸,那你知道我想忘记那一天有多不容易吗?” “人生在世,难免坎坷,从小到大就是这样,我跟自己说,只要记住那些快乐的,能让我笑出来的事情就好了,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该忘记的事情我一件也忘不掉,我只是把它们都藏起来了。” “夏侯诚,你家教严吗?” 夏侯诚停顿一下,道:“严。” 唐泛叹气:“你喜欢男人,你爹娘知道吗?知道以后能同意吗?你说要带我回家,我进得去你家门吗?日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逼你娶妻传宗接代,你听是不听?到时你让我情可以堪?等时过境迁,你哪天想开了,把我放下了,淡忘了,你让我怎么办?” 夏侯诚无言以对,他没想那么远,是唐泛教他学会了活在当下,他当下只想跟唐泛在一起。 承诺太重,他给不出口,因为唐泛说的这些都对。 “趁一切还未发生,算了吧,停在你我最好的时刻,”唐泛道,“我实在是个自私的人,一味只顾自己,若知道会让你泥足深陷,当初就不招惹你了。” “对不起,我跟你道歉,夏侯大侠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吧,夏溪山我不去了,你帮我跟师父说一声。” 夏侯诚看着他,看着他,他不会掩盖自己情绪,七情上脸,他的难过,无力,挫败从他眼睛里透出来,唐泛偏过头,假装看不见。 唐泛道:“就此别过。”转身刹那,夏侯诚抱住了他,是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是朋友间的慰藉。 唐泛愣住,想了想,没有挣开。 “好,我不缠着你了,”他听夏侯诚在他耳边道,“但你要记得我朝你笑的样子,当那些难过你藏不住的时候,不要再装作不在乎,你记住,你在这世上永远有个朋友,他叫夏侯诚,只要你能快活,他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包括放下你,远离你。 一卷《天机》旧书塞进唐泛掌心,夏侯诚道:“岳老前辈说你既拜了师,就算不回去也是他徒弟,他说在这种大事上你不会赖的,所以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唐泛:“……” 岳老头难道真是神仙,连他不会回去都猜得到? 唐泛低头接了,默默不语。 夏侯诚最后朝他笑了笑,转身。 “夏侯诚,”唐泛不由得叫住他,“有句话你也要记住,别管别人怎么看你,在我心里你就是天下第一,日后走路,你给我把头抬起来。” 夏侯诚终是没忍住,哭着说好,飞快地跑了。 这一日,光阴变得格外漫长。 唐思怡坐在衙门后堂,看夕阳渐却,面前是收拾好的包裹,她神情坚毅,乃至有些冷漠。 巫法法问:“大人,真的决定好了?” 唐思怡道:“决定好了,绝不拖泥带水。” 巫法法以为她说的是搬家。 前头忽然起了吵嚷,孟虎进来道:“大人,有人报案。” 报案的是个妇人,穿着打扮甚是清贫,却生就一副好相貌,瘦弱之躯站在肃穆高堂有些怯场,自言女儿不知所踪三日了。 巫法法经唐思怡授意,拿着小本下堂问询:“大婶,你女儿多大年龄,叫什么,失踪之前去过何处?” 那妇人道:“我女儿年方十七,命小福薄,大名不常用,平常大家只唤她阿可罢了。” 唐思怡脸色一变,听妇人道:“她是成王府的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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