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两断(一)
“唐思怡,你是不是喜欢我?”孔明宣拦住她不放,又问一遍。
唐思怡无地自容,运劲将他推出门外,羞容满面,冷硬道:“谁喜欢你,自作多情。”
孔明宣道:“那你哭什么?”
“烟熏了眼,不成么!”
如此认真露怯,那就是喜欢了,孔明宣立在渐缓的细雨中,心花怒放,如沐春风,冲唐思怡辗然一笑,当真一双多情眼,却专注只凝着她一个。
唐思怡慌了阵脚,猛地将门怼上,断了那灼热目光,手背揩一把眼,自言道:“唐思怡,你怎能这般不要脸,不自爱,不自尊。”
一面颓废地想,哪怕抛开孔明宣花心不提,他还是孔瑜的儿子,孔瑜是陛下的敌人,陛下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她怎能背叛陛下,跟敌人的儿子纠缠不清,她不可能和孔明宣在一起,永远不可能。
就算陛下不计较她的背叛,她还有爹爹下落不明,娘亲冤魂未平,来西南好几个月,一点进展没有,她先肖想起男人来了。
她非但不自尊自爱,还不忠不孝,她真是个顶天的坏女人。
她兀自靠着门良心受谴,偏偏门“笃笃”响得欢,孔明宣将门当鼓敲,听着像《喜鹊登梅梢》,地主家的儿子娶亲专用。
唐思怡怒而开门,瞪着这拿她消遣的二皮脸,无声胜有声,意思是你怎么还不走。
孔明宣:“吊炉里头炖着汤,天热别忘了盛,放到明日该坏了。”
他笑吟吟:“我说思怡,你就承认……”
门“咣当”重新关上,夹了他的手指尖儿。
他吹着手,走得心不甘情不愿,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好心来做饭做出罪过来了,即便难以为情承认说喜欢,好歹他也是冒雨顶风来亲睦友邻,不值当一句温软的谢谢么,不值当脉脉相赠一把伞么?
两家隔了那么远,足足好几十步呢,把他淋坏了怎么办。
他拖长了步子走,再快点就该到家了,雨该淋不到他了,满心只顾着沉浸在唐思怡也喜欢他的喜悦,当唐思怡是害羞,全然忘了自己曾经夸下的海口,娇妻与美妾并存,相好与外宅两全,自己是个有家有室的浪**子。
管家站在门口等,观他脸色:“少爷,你这是去救火还是去烤火?”怎的脸恁红?
孔明宣摆手,别提,没好气:“我是去上火。”
管家不解其意,举高灯笼请他进门,他不进,站在光地里,道:“我再淋一阵。”
管家:“……为什么啊?”
孔明宣:“喜欢。”
看样火没烧坏棠大人的房子,倒烧坏了少爷的脑子,管家愁得慌:“再淋该淋出病来了。”
孔明宣道:“你不懂。”就是要病,苦肉计这招对唐思怡可好使了。
管家的确不懂,再三劝说无果,转而跑去厨房吩咐给少爷熬姜汤。
这厢唐思怡当断则断,打扫灶房,将孔明宣那一锅汤狠心全倒了,宁可饿着,不吃这“倒戈”饭,回到书房,研墨铺纸,逼迫自己专注,想要将前几日探过的王府地图画下来。
然而,然而……
她提笔半晌,废纸团堆了一篓,长叹一声,颓唐伏桌认了命——她不记路啊不记路。
她探身出窗看向隔壁,明天,就一天,她过了明天再跟他一刀两断……行不行?
翌日清晨。
许是昨日夜里孔大少爷作死心愿太过诚恳,老天成全了他,孔明宣清早起来,只觉头重脚轻,鼻塞喉咙肿,摸一摸额头,起了低热,成功把小孔府上下忙成了一锅粥。
孔明宣安然拥被,靠坐他那张气哭穷人的象牙大床,看人为他忙忙碌碌,求医请大夫,小丫头端着熬好的药,心尖尖儿疼,哎呀少爷受苦了。
他对人家笑一笑,一壁接碗,一壁沉静盘算如何不动声色,叫唐思怡知道他病了。
正要唤人,管家忙中进来报:“棠大人求见。”
说话间,唐思怡已经进来了,手里拎着外头买的早点。
孔明宣果断把药碗推回去,虚张声势咳了两咳:“不喝,苦,病死我算了。”
眼角余光见唐思怡不为所动,杵在那里像木头,他又虚弱几分,捂着心口病比西子,身在富贵帐,堪比地里黄,比小白菜还招人疼。
唐思怡总算走近几步,他假装才看见,抬眸问:“找我什么事?”
唐思怡面无表情:“昨日活蹦乱跳,今日怎就病了?”
“还不都怪你,”他一点没不好意思,“昨日狠心将我赶出门,我又怕你生气,贸然不敢二度打扰,只好在外头淋了半天雨等着你气消,家里人见我久不回,都以为我要留在你家帮你灭火善后,关了门不等我,我叫门不给开,又淋半天雨。”
唐思怡看向一旁管家。
管家:“……”
他……有吗?
管家马上低头开始自责:“都是小人的错,小人心盲眼瞎耳朵聋,可怜我家少爷啊,打小身子骨就弱,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
眼见他要给自己哭丧了,孔明宣忙找个借口将管家支了出去,回过头来,唐思怡面色略见和缓,道:“我没生你的气。”
此乃实话,她更生自己的气。
孔明宣:“我不信,除非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唐思怡:“……”
这属实有点刁难人了,孔明宣就要刁难她,装模作样又咳几声,愈发病入膏肓。
唐思怡没话找话:“病了就该安生吃药。”
孔明宣自己抱个抱枕,欹的更舒服些,二五八万地道:“可惜药太苦,没人喂我吃不下。”
唐思怡看向一旁小丫头。
孔明宣也看向小丫头,道:“我这丫头手颤。”
小丫头:“……”
她……是吗?
小丫头不如管家演技好,实在承受不了两道目光,左右为难,“吱哇”丢下药碗,捂着脸跑了。
唐思怡:“……”
孔明宣扭头偷笑,转过头一本正经,擎等着喂。
唐思怡如他愿以偿,端起那药碗:“不会喂,只会灌,你确定让我来?”
孔明宣:“……”
算了吧,他突然长了手,端起碗将药闷了,苦得眉毛拧成疙瘩,手心里一凉,被塞了一块黄糖。
那是唐思怡买早点时,老板见她貌美额外赠的。
唐思怡给完了又后悔:“忘了你不吃糖。”
伸手欲夺,孔明宣将糖火速含了,这时别说是糖,唐思怡给他砒霜他都吃。
只是那糖果然于他太苦,比方才的药还苦,他差点呕出来,咽下去全凭意志。
不知他是不是天生跟糖这东西相克,从小到大,每次吃糖必大病一场,比砒霜还奏效,此刻吃完糖,整个人虚脱了一层,这下不用装了,病上加病,真真成了棵霜打的白菜。
他瞅见唐思怡手中的早点:“什么事让你放着早点不吃,先来找我?”
唐思怡盯着他病容,却有些犹疑,不知当不当讲。
昨日打定主意要跟此人一刀两断,撑不过一夜就有事相求,还非他不行。
头一回,她吞吞吐吐,羞愧难当,说明了来意。
她想让孔明宣帮着画地图。
孔明宣闻言笑的倚不住床头,志满意得:“唐思怡你也有今天。”
臊得唐思怡上手轻拧他,他才止了笑,大爷似的抬臂:“扶我起来。”
唐思怡乖乖扶他下床,让取外袍取外袍,让端茶就端茶,经管家指点,今日小孔府的丫鬟们都放了假,任凭二人在屋里翻天,小丫鬟们通通心盲眼瞎耳朵聋。
唐思怡无法,扶孔明宣到镜前坐下,替他束发,除了侍奉女帝,从没对旁人这般用过心。
诚然她知道此人生病多半是自己作的,说的那些话丝毫经不起推敲,比如这么个大活人,即使站在外头等她消气,难道不知道躲去廊下?
但谁让她有求于他呢?求人办事矮三分,何况细论起来,他确实为她淋了那么一小会儿雨。
于是她毫无怨言,执起一柄玉梳,拢孔明宣那一头青丝,缎子一样滑手。
横竖不出门,不用戴冠子,唐思怡只取发带将他青丝在脑后半束,剩下一半梳顺依旧垂在肩背,以方便他起卧。
镜中看一看,孔明宣此打扮,少了几分盛气,多了几分庄重沉稳,倒真有点谦谦君子温润玉如的意思——要是他那嘴能合上一会儿就更好了。
唐思怡:“你总笑什么。”
“不由自主,”孔明宣镜中与她对视,“我见了你就打心眼里高兴,你说这可怎么办。”
油嘴滑舌不着调,唐思怡翻个白眼。
梳洗好了扶他起身时,他忽然感慨道:“我这可是第二回为你生病了。”
唐思怡不知有自己假死后孔明宣生病晕倒那一回,只当他把宝山那一摔也算了进去,面上不说什么,心道还不都是你自找的。
外头仍下着雨,她拾门外廊下一柄伞,尽心为他撑。
小孔府管家到丫鬟小厮,全都冒雨出来“干活”,手头忙着,眼睛往这两人身上乱瞟。
看的唐思怡脚尖粘着脚后跟,走不动道,从前心里没什么,她坦坦****,如今心里有什么偏要装作没什么,真特娘的叫人腼腆,跟新嫁娘回门似的。
孔明宣将伞往她那边一歪,遮了她大半,摆出家主的款儿,道:“都淋雨贪凉嫌日子痛快了是怎么着!”指定一个,叫送一份早饭过来。
“哄”地人散,他同唐思怡相携进书房,一个研磨,一个铺纸。
绘地图须得用大尺寸纸,人坐着画不开,孔明宣扶桌站稳,此时报应上来了,腿软发虚,于是开始逞强:“少不得我要带病给你帮忙了,这份恩情你打算如何还?”
不等唐思怡答话,他接着道:“你若无以为报,我吃点亏,准你以身相许好不好?”
唐思怡走过去将开着的窗户关了,才道:“既然无以为报,只好不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