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明心意(一)
日暮长廊,微雨轻寒,夏日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唐思怡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让我杀谁?”
萧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着她,笑了笑。
唐思怡离席两步,面水而立,一团思绪乱成麻:“萧翼为何要杀我师父,师父年事已高,隐居深山,如果说跟萧翼有过节,那也应该是早年间,萧翼怎么会现在才想起报复?而他们之间的过节,会不会跟爹爹失踪的事情有关?”
眼睛恨不能望穿那水面,立时立刻返回水牢去探个究竟。
萧翼见她默然许久,问道:“怎么,本王使棠大人为难了?”
“没有,”唐思怡转身,道:“小女只是在想,“岳独酌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朝中弟子为官者甚众,他本人虽早已下野,但朝野内外仍然呼声极高,尤其是西南这片海边城域。”
“何止,”萧翼道,“三军之中到处都是岳老的旧部,他只要振臂一呼,包括西南水军在内,百万大军其诺必应,正因为如此,他才是本王的阻碍。”
唐思怡:“可若岳独酌溘然长逝,消息传回朝中,难保不会惹人震惊,到时众口铄金,于王爷您的名声……”
“本王在朝中的名声难道还有什么挽回的余地么?”萧翼倚栏斜坐,搭着手臂,“本王知道朱曦杀伐决断,她既能越过太子继位,没有丝毫为太子考虑,说明太子在她眼中可有可无,一旦她确信太子在本王手上再无转圜余地,便宁可杀之,来让自己转败为胜,将太子送回去也好,此一事本王可以不与你计较。”
“但岳独酌这个人,他非死不可。抛开别的不说,本王单纯看不惯他,可以么?棠大人若不能承担此重任,本王好像也没有留你的理由,西南这个地方,在本王看来,并不适合棠大人。”
“可是……”唐思怡还想最后尽力一驳。
萧翼摆摆手打断她,眼神冷下来:“本王费心劳神,与你说的已经够多了。”
自来以后只顾埋头猛吃的孔明宣这时突然道:“我筷子掉了,能给换双吗。”
唐思怡:“……”此人有毒。
旁边侍女奉上新筷,孔明宣饶有趣味注视人家,直把人瞧红了脸,道:“多谢这位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芳龄几何,在王府侍奉觉得开心吗?”
惹得萧翼扭头无声望他,隐隐不快。
孔明宣一笑,放过侍女,道:“照我说来,岳独酌此人其实还有点用处,墨前辈留下那只盒子,王爷还想打开么?”
掌灯时候,孔明宣与唐思怡并肩走出王府。
夜雨袭人,打湿车帘,车内潮热,唐思怡掀帘透气,道:“你不该应承萧翼,我师父不会来王府替他开盒子的。”
孔明宣:“事在人为。”他知道有个人,一定能说动岳独酌,只是目前还不方便告诉唐思怡。
唐思怡:“即便师父答应来王府,也不一定就能打开盒子。”摸摸肚子,腹内空空,方才宴上没吃东西,此时才觉出饥饿。
孔明宣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言罢叫停车,从暗箱里抽出仅有的伞,自己先跳下,撑开等唐思怡。
唐思怡:“作甚?”
孔明宣道:“方才我没吃饱,你陪我去前面吃粥。”
唐思怡:“……”如果她没记错,方才满满一桌菜,他吃了有大半还多。
粥铺开在巷里,车进不去,一柄青竹伞撑开寸地圆满,伞上绘一枝桃花,两只鹂鸟亲亲热热挨挤枝头。
伞外雨沥沥,雨声好似带了痴缠,唐思怡道:“谢谢你。”
“什么?”孔明宣侧耳,“声太小我听不见。”
“下次再想岔开话题,能不能换个要脸的方式?”不要见一个爱一个。
孔明宣笑着说好,将伞往她头顶倾了倾。
粼粼雨巷,灯火昏黄,两人影子在地上无限拖长,细看不分你我。
滚烫鱼粥驱散了寒意,铺子除了他俩没有旁人,老板离得远远的,躲在柜台盘账。
“我发现你一个软肋,”孔明宣拿着勺子,只搅不吃,“只要涉及在乎之人的安危,你便软了心肠,今日当着萧翼,你原本不会被他拿捏成那样。”
唐思怡深知,自己手握朝堂和内宫及时动向,这两样正是萧翼所需,也是萧翼虽不信她却肯接纳她的原因,萧翼也想从她嘴里套实话。她完全可以藉此不卑不亢,与萧翼斗一斗法,但听到萧翼嘴里说出“岳独酌”之时,她就开始乱了。
“那是因为……”她垂眸,让面前腾腾的热气氤氲了眼里情绪,“我不想再面对失去了。”
“我只是好奇,”孔明宣道,“倘若成王有一天要杀我,你会怎么样。”
唐思怡磨牙:“你少招惹几个人家府上的侍女,保证比我活得长。”
说到这里,蓦然想起孔明宣昨日那句“我死了你都不能死”,只觉热气从眼沸到了脸上,辣乎乎,她忽然不敢看他。
偏这厮揪着不放,凑近她,歪头自上而下打量她,玩味她:“你貌似特、别介意我招惹别的姑娘。”
“……”唐思怡将粥一扫而光,道老板结账。
孔明宣展扇生姿,稳住不动:“话说回来,你那小年轻,自你搬进来我还见过,难道跑了路?”
唐思怡落慌而逃。
老板道:“外头凄风苦雨,又是今日最后一单生意,钱就算啦。”
孔明宣往柜台压了块金锭,道:“我今日吃得高兴,不用找了。”
他走后老板一瞧桌上,好家伙,那粥你哪吃了?!
孔明宣紧赶几步追上唐思怡,融入那温风馨雨,举伞妥协:“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淋湿染了风寒岂是好玩的。”
话音未落自己先打个喷嚏,唐思怡驻足看他,他倒霉一跺脚,体质还比不上个姑娘,哪有脸说别人。
仍旧上车,消停回家。
家住的坊间叫“思故里”,大概是想打着使人思乡的噱头勾人来买置房,唐思怡当初唯一烦的是这名字,觉其矫情。
两人在“小孔府”门前下车,孔明宣望望自家,灯火通明,再探探隔壁,黑灯瞎火,厨娘自己有家,不在这里住,无一盏灯为等唐思怡,不禁蹙眉:“你不是有哥哥么,哥哥是个不着家的?”
唐思怡哪里还肯与他搭话,绷着脸不理他,几乎飞奔着逃回家,关门落锁,好像孔明宣会咬人。
她靠着门,捂着胸口腿上发虚,心跳得快要飞出来,睁眼望天,细雨如银丝,她道:“唐思怡,你不许堕落。”
平复良久,想起她那不着家的哥哥,四天了,唐泛拐着唐豆离家四天了。
“四天了,”夏溪山的雨比人世间大些,落在“不入世”屋檐,滴水成线,唐泛百无聊赖,坐在檐下掰着指头数,“来这破地方四天了,岳老前辈到底做什么去了,回不回来了还?”
拜访的头一天就扑了个空,被童子告知家主下山访友去也。
唐泛后悔,不该答应夏侯诚,留下来陪他等岳老前辈,说好的送他上山就下山,现在倒好,成了“等到岳老前辈回来就下山”。
唐豆坐在右,靠着他膝打瞌睡,夏侯诚坐在他左手边,闻言道:“耐心点嘛棠姑娘,既来之则安之。”
其实心里巴不得岳老前辈再回来慢一些就好了。
同时他心里也忐忑:“棠姑娘,你说岳老前辈若是回来,嫌弃我是个废物,不愿收我怎么办?”
唐泛道:“那我就跟他理论理论,告诉他你是块璞玉,待雕琢,直到说服他为止。”
夏侯诚不好意思起来,手心里都是汗:“原来你这般、这般向着我。”
唐泛皮笑肉不笑,心道老子是怕岳前辈不收你,你再接着赖我。
送完一程又一程,再送,一辈子就要搭进去了。
眼见半夜已过,岳老前辈今日回来无望,唐泛起身,拖起这个拉起那个,招呼各自回房睡觉。
临睡,唐豆钻他床底时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告诉他真相?”
他解合欢结裙带的手一顿,前所未有烦躁难安,道:“等这自卑的呆子安安稳稳拜了师,咱们下山时候,眼下还是别刺激他了。”
不知是在说服唐豆还是自己,突然觉得那绮丽裙摆不如以前好看了。
吹灯,屋里漆黑一片,他听着唐豆这小没良心平稳的呼吸,想着隔壁的大没良心,睁眼煎熬一夜。
——
离夏溪山不远的宝山山巅,古刹庄严,唐泛苦等不回的岳独酌在禅房之内,与大和尚对坐无言。
直到手中捏着的茶杯变冷,岳独酌方开了口,道:“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世上有些事果真强求不得,国师大人,时至今日,你可曾有一刻后悔?”
“没有一刻不在后悔,”大和尚汗颜,“早知如此,不如当初留在婆娘身边,还杀我的猪。”
他急需求同:“难道……您也后悔了吗?”
岳独酌抬头,望向未关的门,从这里望出去,能够看到成王府后花园探出墙外的树,迷暝山雨中,形态各异,扭曲若鬼怪。
“不,”岳独酌目光坚定,“岳某做事,从不后悔。”
“只是有些代价,该付还得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