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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怪人(四)

水牢中,墨清对唐思怡道:“你不懂我,有人懂我解我,却不爱我,自从我说出喜欢的那一刻,我便再也不能逍遥快活了,哪怕辽阔海域飘摇一年半载,也不能解我半点忧愁,既是这样,牢里牢外,于我有甚区别?” “我倒情愿被关着。”起码可以骗自己,说我有个归处。 他人冷暖唐思怡无权置喙,关心过了就算了,再问:“前辈关在此期间,可还有旁人关进来?” “大家聊得这么熟,告诉你好了,”墨清托腮,“我被关到第五个年头还是第六个年头,这里的确又关进来过一个人……” 他没说完,唐思怡已忽地站起,惊了身旁孔明宣一跳:“是谁?!” “是个男人,被人押着在我牢门前过了过,我没看见他的脸。”墨清道,“你要找的就是他吗?” “不是,”孔明宣古怪看了唐思怡一眼,接口道,“我们要找的是个小痴儿,最近刚被关进来的,前辈可曾见过?” 墨清摇头:“那你们就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什么痴儿。” 说完,他骤然转身面壁,貌似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这副狼狈相羞于见人。 与此同时,一群人的脚步声响起,将甬道前后同时堵死,王府管家出现在侍卫中,看着唐思怡孔明宣二人:“早在廊处我就觉得不同寻常,原来是二位贵客迷路来了这里,地下潮冷,可不是我们王府的待客之道,二位还是随我上岸去见王爷吧。” 说话真是滴水不漏,转而对墨清,管家仍是和煦:“至于墨先生,王爷说一如既往,您要是想通了,随时可以去见他。” 墨清听来人中并没有萧翼,转了回来,道:“好,不过……” 一群人齐齐看着他。 墨清:“我要先洗个澡。” 众人:“……” 墨清蜕变一遭,面白须净,墨发垂腰,穿上萧翼的素色外袍,说不出的萧然清逸,简直判若两人,惊呆众人眼。 他自己对众人反应也很是满意,抢先一步,带领唐思怡和孔明宣,行至王府一处花园。 等看见那熟悉身影,他步子一迟疑,从春深到夏末,这一回,他走了十六年。 好久不见。 萧翼静坐煮茶,淡声道:“你老了。” “你却没老,”墨清道,“在我心里,你这样的人本就不该老。” 萧翼微微一笑。 墨清找回自己的骄傲:“你颠倒众生,却倾倒不了我。” “是吗?”茶斟三盏,萧翼缓缓推杯,“既如此,何必还特意说出来。” 墨清:“……”输他一招,他怏怏地坐,报复似的饮茶,从中咂出怀念往昔的味儿,待要开口,一只蹴鞠撞了他脚。 巫法法伸手道:“谢谢叔叔。” 他递过,眼眶微热:“这孩子……” “巫法法。”唐思怡惊异,不在席上安生呆着吃喝,怎的混到了这里来,她知不知“危险”二字怎么写。 巫法法道:“大人,你和孔大哥去哪里私会了,你不晓得,我今日好开心。” 用词不当,什么私会,她一把将她拉过:“法法,交给你个任务,去数数前院有多少种花木。” “啊?”法法道,“那我得数到明天。” “嗯,不数完不许回来,对你以后办案有好处。” 法法果断道:“我去了!” 走前不忘对萧翼挥手。 萧翼偏头看这对上司部属:“法法好像很听棠大人的话。” 唐思怡:“法法好像很喜欢王爷。” “本王与这孩子投缘。”萧翼温文道,“另外本王有些后悔,没有早点接见棠大人,棠大人的面相,让本王想起了一位故人。” 唐思怡道:“王爷记性倒是好。” 他二人你来我往打机锋,惨遭冷落的孔明宣与墨清这厢互相敬茶,一个道:“你看,我就说萧翼更胜一筹。” 一个道:“不,我坚持己见,棠溪最美。” 唐思怡:“……” 萧翼:“……” 萧翼道:“孔大公子来我王府从不走正道,是对我这府邸有异议么?” 唐思怡:“墨前辈动辄拿旁人比美,是觉自己面貌丑陋,没有自信么?” 孔明宣墨清:“……”夸人还挨一顿呲,招谁惹了谁。 就此各自沉默是金,世界清净。 “棠大人的事情,本王稍后与你详谈,”萧翼似是不愿让墨清知晓他眼下处境,压住墨清带出来的那只方盒,问道:“你想明白了?” 墨清道:“为什么你后来没和若兰成亲?” 萧翼目光轻擦,不肯与他对视:“陈年旧事,何必提起。” “不好意思,我还活在陈年里,你不告诉我,我不死心。” “若兰去世了。”萧翼沉声道。 “什么时候?”墨清陡然起身,“因何去世?!那时候你在哪里?” 一句一句戳萧翼痛处,萧翼脸色难看,道:“这与你无关,你只需要替我打开这只盒子,然后离去。” “好一个与我无关,你知不知道我……”对上萧翼清冷目光,他腾升的气焰缩回一半,“萧若鸿,你有没有心。” 他道:“当初说配不上她的是你,到头来负了她的也是你。” “我是负了若兰不假,甚至可以说是我害死了她,”萧翼凝睇他,“但你扪心自问,这一句声讨,究竟是替她不值,还是……” “你住口!”他猝然暴怒,声音大的围观者跟着震了震。 四下死寂,萧翼轻笑出声,将话接了下去,“还是替你自己不值?” 他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相拥那一夜墨清心跳如鼓。 暗箭险些伤人一瞬间,墨清第一次体味了什么叫做失去。 还有那一良夜,清水河边,烁烁流萤,他说出那番话时,看得到底是谁的衣角。 萧翼全都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他的时间所剩无几,不愿再误人误己了,萧翼道:“我平生所爱,只有唐若兰,而你,不过是个开锁工具。” 墨清心如死灰,苦笑,搭着盒子另一头:“你晓得我是什么性情,你既说你害死了若兰,不如拿命来偿吧。”身形一转,袖中暗箭如蛇。 电光火石,唐思怡动了,孔明宣动了,唐思怡挡向萧翼,孔明宣挡向唐思怡。 只有萧翼动也未动,脸色煞白,喝不成声:“住手!” 已经迟了,王府的暗哨从不失手,墨清被一支长剑前后贯穿。 “住手,”萧翼还在道,似是反应不及,“他没有要伤我,他只是……在求死。” 他拨开身前重重护卫扑过去,墨清的血染红青草地,流到他脚下。 他忽然不敢动了,被禁锢在那里,无助看着墨清倒地,勉力自持,大呼侍从去找大夫。 “墨如许,”他恨声,“你一定要这么偏执吗?” “就这么偏执。”墨清呛出一口血沫,“你能奈我何?” “你变笨了,从前那支利箭,你不是接的很利落吗?也好,我解脱了,这十六年我不后悔,”墨清朝他笑道,“我去那边找若兰,同她说对不起。” 他最后望他一眼,闭上了眼睛。 萧翼眼睁睁看着。 这世上最后一个全身心关怀他的人,死去了。 这是他心里仅剩残存的一点光。 他回过头,眸中猩红退却,目光更冷更淡,疲惫挥手,吩咐道:“埋了吧。” 当初那套秘籍被唐若兰带走,随着她的死而失踪,墨家机关术终成神话。 萧翼步调沉重,缓慢,却坚毅,捡起跌落的那只盒子,路过唐思怡,他侧眸冲她一笑,温润不在,取而代之的是诡谲,幽魅,凌厉,他道:“你跟我来。” 所有人止步,包括孔明宣,只萧翼和唐思怡,行至湖中水榭。 没有寒暄,萧翼道:“你是谁?” 唐思怡深吸一口气,跪拜下去:“英武侯谈唐靖礼之女唐思怡,拜见成王殿下。” “十年前,我家突逢变故,先帝亲下圣旨,将我满门发配的发配,屠戮的屠戮,小女辗转深宫,隐姓埋名苟延残喘,终于取得女帝朱曦薄信,她派遣小女假借‘棠溪’之名继任一县之令,让小女趁位卑人微,无形中收集殿下您勾结西南各省贪官污吏,谋反的罪证。” “那你收集了吗?”萧翼道。 唐思怡将一封厚重密折敬上:“殿下罪证可真多,短短月余,小女就搜集了这么些。” 萧翼没有接,居高临下看着她:“你这是何意?” 还不够明显吗?唐思怡郑重道:“小女想投靠王爷您,小女拼命挣来西南,假意奉承女帝,是为了我父亲,他失踪在此地,王爷应该知道才是。” “小女不信他私吞神药,欺君罔上,要找他回去,为我唐家平反,告慰母亲和惨死的家人在天之灵,恢复我侯府满门荣耀。” “而西南王爷您才是主宰,要找到我父亲,小女得倚仗王爷。”这下她说得够明白、够狗腿了吧。 萧翼道:“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你父亲的失踪与本王有关?” 唐思怡仰脸,赤诚发问:“那您跟我父亲的失踪,有关吗?” 萧翼静静看着她。 她心跳到嗓子眼。 良久,萧翼道:“自然无关。” “不敢隐瞒王爷,小女来之前的确怀疑过您,但小女转念一想,您与我父亲无冤无仇,井水不犯河水,您没有害他的理由,今日更是得知,其中还有我姑姑这一层关系……” “关于你姑姑,”萧翼道,“如果你想为她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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