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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怪人(一)

隧道幽深,每隔五步有壁灯一盏,隐隐有风流动,四处全是水声,约莫半个时辰后,孔明宣与唐思怡再次摸索回原地。 这期间他们绕湖一周,大体摸出整个迷宫呈回字结构,中心点不知在哪,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一直在最外层边缘游走。 “越来越有意思了,王府的湖底下藏着一座迷宫。”至于成王建这么大一座迷宫做什么,总不能是给自己玩的。 孔明宣看着仍旧坐地昏睡的小侍女,“要不叫醒了问问?” 这小侍女看模样原本是要给谁送饭的,那人或许是关押在这里的人,或许就是顾渺渺,也说不定。 唐思怡掐了小侍女的人中,小侍女慢慢苏醒,尚且朦胧,孔明宣火速凑上前,温润儒雅,柔声宽慰:“你别害怕,我们不会伤你。” 烟花柳巷流连久了,他对付姑娘佷有一套,唐思怡这等不把自己当姑娘的除外。 用不了几句话,小侍女已对他言听计从,道:“这里的路我也不熟,我只负责每日给湖心关着的怪人送饭。” 湖心怪人……孔明宣道:“听这个名字就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人,让你这样一个娇滴滴的漂亮小姑娘给他送饭,真是辛苦你啦。” 小侍女低头一羞:“不辛苦,都是婢子分内之事,而且那人不坏,他很好的。”鼓足勇气抬起头,“公子,我叫阿可。” 孔明宣笑道:“姑娘生的本就可人,的确是个相得益彰的名字…… 唐思怡听不下去:“要调情岸上调去。”寒声对那小侍女,“带路。” 迎着她冷冰冰目光,阿可一凛,这位公子美则美已,但美得太扎眼,跟她家王爷一样,天生自带疏离,她喜欢举扇的这一个,玉树临风,桃花眼时刻蕴着笑意,叫人想与他亲近。 因此阿可避着唐思怡,贴墙只为孔明宣带路,偷偷问:“那位公子,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孔明宣眼角余光瞄一眼唐思怡,道:“她是在我生的气,气我只对你温柔。” 话音落,小腿被踢了一脚,孔明宣挨了踢,笑得更开心了。 阿可只识得往水牢去的一条路,将二人带到,唐思怡见从她嘴里再也问不出别的,点了她穴,使她不能动不能言语,阿可害怕极了,眼神求救,可怜巴巴望向孔明宣,孔明宣一脸歉意,道声失礼,将她往牢门旁挪了挪,当了一摆设。 阿可:“……” 唐思怡看了看她,不由分说,给她喂了粒药,道:“想活就眨眨眼。” 阿可:“……” 唐思怡:“你帮我办件事情,办成以后,这位孔公子自会把解药给你。” 孔明宣:“……” 阿可着急忙慌地跑了,孔明宣:“你给她吃了什么?” 唐思怡:“我家小弟治肚子疼的糖豆。” 这档口,水牢当中关着的那人听闻响动挨了过来,唐思怡孔明宣先是闻见一股腥臭,双双忍不住掩了口鼻后退,就着周遭微弱一点光亮,只见那人蓬头垢面,胡子占了半边脸,压根辨不清面容。 他衣裳烂的勉强蔽体,扒住牢门的手,指缝里全是污垢,待看清来人,疑惑道:“咦,怎么换了人,往常的小可人儿呢,我的红烧肉呢?” 声音干脆,极具清冽,与他而今这副邋遢外表严重不符。 唐思怡听见是男声,忽然不顾脏,往前走了几步,试图将男子看清,男子也看着她,道:“你是萧翼的儿子么,看来是随爹不随妈,皮囊恁好看。” 唐思怡问而不答,道:“你又是何人?” “连我都不认得?”男子道,“我是墨家家主,墨清,字如许,墨如许,‘世间宁能有清如许’的那个墨如许。” 唐思怡与孔明宣相觑。 “明白了,”墨清道,“你们不是来给我送饭的,唉,世道多变迁,这才过了几年,年轻后生连我的名号也不知道了,这也难怪,以萧若鸿的脾气,墨家保不保得住都难说,喂,两个空着手来的讨嫌后生,我问你们,墨家如今还在吗?” 二人没听说过什么墨家,孔明宣敷衍道:“在的,墨家嘛,如雷贯耳。” 男子并不好骗:“那我问你,墨家以什么如雷贯耳?” “……”孔明宣哑然,鬼才知道,他闭眼胡诌,“以……歌喉?相声小品?魔术杂技?” 他也就是仗着有牢门隔离,墨清够不着打他,墨清忍无可忍,怒道:“是机关术!” 许是多年未曾与人语,只一个送饭的阿可还听话老实得很,谨遵主人吩咐,不与他搭一言,好不容易进来两个能与他说话的人,他终于逮着机会,喋喋不休,道: “想当年,我们墨家的机关术,顾家的医术,还有夏侯家的剑术,以及王家的书画,被江湖人称作‘四绝’。王是琅琊王家,书香门第,讲究清静无为,不参与江湖斗争;与之相反的夏侯家就特别爱参与江湖斗争,武林盟主有好几届出自他家;顾家爱走仕途,祖辈多出太医。” 孔明宣听得有趣,唐思怡不为所动,只在墨清提及琅琊王家时,敛了敛眸。 听墨清继续道:“而我们墨家,别的我不敢说,只说机关暗器,风水五行,墨家称第二,世上无人敢称第一。” “我祖父在时,广收门徒,不知为大魏培养了多少能工巧匠、风水大师,就连岳独酌也曾拜过他,岳独酌你们总该听说过吧?” 两人点头,各怀鬼胎,一个是嫡亲师父,一个是嫡亲外祖的挚友,何止听说过。 墨清便有些得意起来,仿佛只要岳独酌被承认,墨家就不算不复存在一般。 唐思怡道:“既然墨家如此厉害,前辈何至于会被萧翼囚禁于此?”其实她更想知道此处是不是还关着旁人,却也明白急不得。 她问得相当直白,墨清乱发后头目光闪烁,哼了两声,道:“要你管,我愿意,不成吗?” 他除了被一道牢门关着,身上并无额外枷锁,在挺宽敞的牢房里得以自由活动,此刻赤着一双脚,来回踱步,赌气道:“你以为我是解不开这门上的锁吗,我那是够不着!” 孔明宣失笑,暗叹这前辈真好玩,低头细看门锁,套在牢门最外层,墨清胳膊长度,非但确够不着,看都看不见。 大概萧翼关他的时候,也是防着他自行解开。 墨清踱着踱着,眼睛一亮:“诶?年轻人,我看你们两个眉清目秀,想必心地善良,放我出去好不好?” 孔明宣道:“不好,万一你罪恶滔天,我们俩放你出去,岂不也成了罪人?” “年轻人胡说八道,”墨清道,“我墨家家训第一条,便是要修机关术先修心术,心术不可不正,俯仰无愧于天地,我身为第十七任家主,更是身体力行,虽然其他家训遵守的不那么好,例如不得酗酒,不得纵欲,但在第一条上,我可是典范。” “放你可以,”唐思怡道,“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唐思怡:“此处除了你,还关着何人?都关在哪里?” 墨清:“哦,你们是来寻人的,”那这两人该跟萧翼不对付,墨清咧嘴一笑,“不瞒你们说,你的问题我还真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里关着几个人,还知道这里所有的出路与通道,以及机关暗防有多少、哪里碰了会致命,说白了,这座水牢迷宫,就是萧翼按照我画的图纸建的。” 孔明宣:“……” 唐思怡:“……” 看来此人与萧翼的关系,要重新审视一下了。 两边各有需求,倒也都不急了,孔明宣拉着唐思怡原地坐下,一副听故事听到底的悠闲姿态,看谁先忍不住开口相求就完了。 孔明宣:“所以前辈不妨先说说,是怎么被萧翼关进来的?” 墨清却盯着唐思怡:“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萧翼和唐若兰的儿子?” 唐思怡:“这个问题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 唐思怡道:“那好,我不是。至于我是谁,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据我说知,萧翼并未立妃,孤身一人至今,所以他和唐……”她尽量使自己声音听起来事不关己,“所以他和唐若兰不可能有孩子。” 墨清闻言连连摇头:“当年他们两个,好的如胶似漆,尤其若兰那丫头,喜欢萧翼重过自己,他们何以不成圆满?萧翼有权有势,还会有什么阻力,妨碍他与心上人长相厮守?我不信。” “真的,很容易就能求证的事情,我二人何必拿来骗你,”孔明宣道,“前辈仔细看看我这位兄台,她可跟萧翼有半分相像?” 墨清再将唐思怡打量一遍,道:“是了,你虽然长的也不差,姿容气度却不及萧翼当年的一半。” 唐思怡:“……” 容貌于她向来是个负累,她丝毫不以为意,孔明宣却道:“前辈这话就岔了,我觉得她很好看。” 唐思怡蹙眉瞥了孔明宣一眼。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年轻时候的萧若鸿,‘生不用羡天仙容,只愿一识萧若鸿’,”墨清道,“鼎盛时期的萧若鸿无人可及,也只有我方才提过的琅琊王家的小女儿能与他一比了,叫什么来着,对,王采柔。” 孔明宣:“昔时月与我无关,我只看今日月,日日入我眼。” 唐思怡:“……”谁稀罕入你的眼。 烦不烦啊,唐思怡心道,两个当事人不以外表为资,两个旁观的却在这评头论足,还扯上了她母亲。 “墨前辈,”唐思怡强硬打断,“时间有限,说点正事吧,您何以认为,萧翼与唐若兰该当终成眷属?” “自然是我亲身经历。”墨清难掩失落,却还是强打精神,暗无天地被关十余年,酸楚回忆于他,都成了甜。 “我初继任墨家家主那几年,自觉大权在握,是故放浪形骸,整日逍遥江湖,乐不思蜀,一日,我新做成的机关鸟被人劫了,那人说我的假鸟拐跑了她的真鸟,欺骗了她鸟的感情,她要给她的鸟报仇。” “对方是个小姑娘,女扮男装,我开始并未看出来,机关鸟第一次试飞就被她拆了,我自然心疼,是故与她打了一架。” 孔明宣听到这里,忽地看向唐思怡,好死不死,唐思怡也朝他看过来,孔明宣冲人家一挤眼,意味深长:“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啊,啧,这年头的小姑娘怎的都不安分。” 话没说完,挨了小姑娘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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