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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两难(三)

巫法法:“……”叫哥哥不妥吗,可她看他这般年轻,也就跟孔明宣差不多,不叫哥哥叫什么? 贵人脾气都大,她怕得罪此人给自家大人惹麻烦,咬唇惴惴。 萧翼看她不安起来,不禁善意一笑,垂眸盯着花篮,递上,柔声道:“为什么要给成王做这个?” “那个……今日他过寿,我没准备贺礼,又不知送什么才好,只好就地取材。”法法往花篮提手插了两朵蔷薇,“哥哥也是成王请来的客人吗?” 萧翼道:“不是。” 既不是客人,想必是府中幕僚,成王真厉害,连幕僚都如此绝艳,法法赶着问:“那你说成王会喜欢我这个礼物吗?”说着说着忧愁起来,“他是天潢贵胄,被许多人捧着,好东西见过不知凡几,我这算不算丢人现眼?唉,可我就是为了他来的,错过了这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她不自觉叉腰叹气,吹腮鼓嘴,活脱一条小金鱼,萧翼看在眼中,不知为何,自发地对她有些偏爱,扶了扶她鬓边歪栽的小黄花,道:“礼物不分贵贱,只要是你用心准备的,他便喜欢。” 此言并非违心,那花篮精巧别致,他的确喜欢。 法法大眼睛眨眨眨,看着他,舍不得挪眼,感动非常:“哥哥你人真好。” “你今年有十五么,我年纪都赶上你父亲一般大了,”萧翼羽扇在她额前一盖,“叫叔叔罢。” 言罢旋身,拎走了法法的花篮,小憩被搅,他散一散困意。 诶?这哥哥真会说笑,法法不信,逐步跟上去,折的柳枝还有剩余,她三两下编一个花环,踮脚从背后往萧翼头上一扣。 萧翼:“……”他是不是被偷袭了。 打痛了萧翼的头,法法犹不知,笑得一团喜气洋洋:“哥……叔……小叔叔你戴着遮阳吧,好看!” 暗哨的利刃冷光在绿叶后头一闪,萧翼不动声色挡在了巫法法身前,摆了摆手,才无奈转身,肃声道:“以后别这样冒失了,像你这般大胆,会被当成刺客抓起来的。” 法法笑得好不开心:“小叔叔你真幽默!” 立时对这小叔叔好感倍增,长得好看,心地又好,还会说冷笑话逗她开心。 萧翼:“……” 暗哨们一头雾水地收了兵器,今日王爷有些反常。 唯一一点见外拘谨消失殆尽,法法还是那个自来熟的法法,很快,她蝴蝶似的穿梭花荫,见什么都新奇,问东问西,指着盆栽:“这是什么树?” 萧翼尽量与她形影不离,抽空答她:“那是紫檀。” “香吗?” “你自己闻闻?” 法法低头嗅一嗅,露出惊喜的表情。 过一会儿,法法又道:“这个呢?” 萧翼:“这个是六月霜,你仔细看它的叶子。” 法法矮身去看,全神贯注,小小惊呼:“它的叶子由绿变白了,怪不得叫六月霜!” 萧翼目光含笑,摘下她肩头沾的落叶。 巫法法:“那它还能变回来吗?” 如此消磨半日,逛了大半个园子,萧翼跟着她开始有些吃力,但法法只要回头,总能看见他温和的目光。 过一条小溪,鹅卵石上青苔滑腻,法法大方朝他伸手:“来。” 萧翼一怔,羽扇倒转敲她一记:“成何体统。” “……”法法不满:“你这点倒是颇像我爹了,他也爱打我手心,也总说成何体统,要我说,人生在世,要顾忌这个体统那个体统,累也累死了。” 萧翼:“你爹经常打你么?” 法法摇头:“一两次而已,其实我爹可疼我了,我上头有五个哥哥,我爹说只有我是他的宝贝,嘿嘿。” 她越说越来劲:“我直到七八岁,我爹还背着我到处玩呢,我小时候皮,有一回捅了马蜂窝,我爹来救我,他个大笨蛋,自己站在原地引马蜂蜇,让我先跑,为此差点丧命。” 她凝视萧翼的神色,忽然道:“小叔叔,倘若你有孩子,一定也会是个好父亲的。” 萧翼忍笑:“何以见得?我看起来也像大笨蛋么?” “不是不是,你一看就比我爹学识渊博,还比他有耐心,”法法道,“方才我那般缠着你,换了我爹,他早就不耐烦了,对我一个陌生人尚且如此,换做你的亲生女儿,你还不把她宠上天?” 话音未落,她被大片踯躅吸引:“呀,杜鹃。” 拎着裙子跳过去,伸手欲折。 萧翼拦住她:“别的倒也罢了,此花不可以动。” “为啥,此花很值钱吗?”是了,外头的杜鹃到这会儿大都败了,这里却如炽如盛。 萧翼道:“此花是夏杜鹃的一种,名叫‘沐婉’。” “沐婉?”法法摇头晃脑,“听起来像个小姑娘的名字。” “是啊,”萧翼道,“很多父母都拿它的名字来给女儿做小字。”比如,唐沐婉,“相比园中其他花木,它不值钱,但它是我最喜欢的花。”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花,”法法兴奋给他看额间的杜鹃式样钿子,继而朝花儿们拜了两拜,“对不起啦,不采你们了。” 回到原来青玉石旁,望定石桌上瓜果,她咽了咽口水,礼貌问道:“这个能给我一点吗?” 萧翼以为她渴了:“自便就好。” 抬手为她斟茶。 却见这姑娘,将葡萄荔枝杏子一颗颗往花篮里装,一点没浪费,果真……将就地取材发挥到了极致。 末了花篮还是有点空,她“啊”一声,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两包蚕豆,心满意足地填了进去:“你说成王喜欢吃蚕豆吗?” 萧翼:“……大概吧。” 清茶递过去,他唤她歇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哦对,还没自报家门,巫法法道:“我叫巫法法,巫祝之巫,法相天地之法,小叔叔叫什么名字?” “我叫萧翼。” 巫法法“呲溜呲溜”地喝茶,随口道:“这个名字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萧翼道:“可能吧。” 恰巧这时绿竹走来寻人,眼睛似有似无,落在巫法法身上,心里疑惑,面上古井无波,人前向来唤王爷:“客人已到齐,王爷,该更衣了。” 萧翼点点头,起身,只听对面“嘁哩喀嚓”,茶杯落地,巫法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到了石桌底下,好长时间不断案,脑子果然不灵光了,她早该想到! 萧翼:“这是个什么章程?” 法法石桌上露出眼,怯声道:“你、你是成王。” “让你叫声叔叔不亏罢?” 不亏,法法道:“我赚大发了。” 萧翼忍俊不禁,伸手取果篮,巫法法拽住提手另一端,无声地倔强着,当着佛的面糟蹋佛的花献给佛,妈妈呀,她丢死个人啦。 成王脑袋上还戴着她瞎编的花环呢,她——给成王——脑袋顶上——扣花环。 一切好似一场梦,梦醒时候她还是不敢动。 “不是送给我的吗?”萧翼道,“后悔了?” 巫法法:“不敢后悔。”心惊胆战松了手,看着成王将那篮罪证提走。 萧翼笑笑,未及走出,袖子被扯住,萧翼和蔼问:“想要什么回礼?” 这下法法把整个脑袋露出桌沿,看起来像在桌上搁了个头,吓人而不自知:“王爷,今日发生的事,你能不能别告诉我家大人,他若是知道,一定饶不了我。” 说不定撤她的职,不叫她当师爷了。 萧翼说好:“你家大人是哪个?” “高粱县令。” 这般巧,萧翼道:“放心,这是你和我的秘密,好不好?” 法法猛点头。 走出一段距离,绿竹低声道:“奴婢这就去查。” 萧翼:“查什么?” 绿竹蹙眉,主人今日是怎么了:“她无端出现在主人身边,必有居心。” “你对她过于提防了,”萧翼道,“此女心地纯良,棠溪是棠溪,她是她,这个姑娘……她不会害本王。” 区区一面,你又怎知她心地纯良?王爷何时也这般感情用事起来,绿竹心中涌上一股醋意,姿态愈发顺从,道:“是。” 身后声音窸窸窣窣,不远不近,萧翼转身,法法止步,忐忑指向他头顶:“请问,这个衬托王爷光辉伟大的绿叶做的东西,我可不可以拿回去?” 萧翼:“……” 萧翼道:“你过来。” 法法一面念着死定了死定了,一面趋过去,闭眼等死。 忽然,脑袋上被扣了个花环。 她睁眼,对上萧翼和悦的面容,萧翼问道:“我府里还有很多尚算新奇的玩意儿,你想不想去挑几件当回礼?” 巫法法难以置信:“王爷你不处置我么?” 绿竹也道:“王爷不可,客人们该等急了,这要是传出去,又是一笔……” “人生在世,要顾忌这个体统那个体统,累也累死了,”萧翼打断她,“高朋满座,甘言厚礼,无一人是真心为我萧翼来的,叫他们等着罢。” 他们会给自己找事情做的,而他今日任性,只想招待他一个人的小客人,将鹤扇递与巫法法:“王府之内,你想去哪玩都可以。” “哎!”法法答应一声,如果这是一场梦,她能不能晚一点醒?“王爷王爷,今日是我长这么大最高兴的一天!” “我上辈子肯定是个好人,所以这辈子才能好运无敌,得以遇见王爷,我决定了,这辈子一定一定更努力当个好人!” 萧翼问:“为什么?” “这样等我死后我就有资格去求求阎王爷,让他把我下辈子投胎成你的女儿,天天陪着你,你看王府这么大,你一个人多无聊啊,那大青石头太凉,你往后可别在上头睡觉啦!” 句句都是孩子气,句句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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