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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两难(二)

唐思怡一夜难眠,辗转的不止她,隔一道院墙,孔明宣卧房的灯也一夜未熄。 “食言而肥,不讲信用。”他恼。 “草菅人命,自私自利。”他气。 “都这样了还觉得她有情可原,孔令白你无可救药。”他恨。 又恼又气又恨,全家属他起的最早,天未亮满院打鸡骂狗,要茶要水要梳洗,还要一辆新马车。 等吃了早饭,气消得差不多,倨傲走到隔壁拍人家的门。 唐思怡自门缝后露出一只眼,瞪着他。 好得很,他想方设法让她卸下三分防备,一朝打回刚搬来时。 以至还不如刚搬来时,人家连他的车也不坐了,直接对他视而不见,过自己的独木桥,任孔明宣走他的阳关道。 孔明宣:“……” 他也过独木桥! 叫车夫赶着空车沿大路跟着,他一门心思尾随唐思怡,过桥,穿小道,树荫底下徐行。 垂柳后头不知谁种一片蝟实,细密粉白小花一挂一挂,繁如缕,煞是喜人。 他展扇生风摇走她跟前几丝炎热,没话找话,说:“这么热的天,有车不坐是傻子。” 想了想,岂不连自己也骂了进去,于是改口,利诱:“我车里备着冰块,还有樱桃酪,凉茶管够。” 唐思怡目不斜视,其实心里在打鼓,不坐车是心中有愧,对不住孔明宣,答应了他的没做到。 孔明宣急了,一掌抵在路旁树干挡住她去路:“少爷我几时这般低声下气哄人了,你给我适可而止。” “走开。”唐思怡心里乱,手一收一推,孔明宣闷哼一声,捂着心窝蹲了下去。 唐思怡:“……” 她打重了?明明没使力。 走出一步,回头,孔明宣背对她蹲在原地。 再走一步,回头,孔明宣开始呻吟。 又走一步,忍不住回想,前天宝山从车里摔下去,难道伤了肋骨?大和尚半吊子僧医,诊不出来也是有的。 唐思怡步子再难迈出,折身欲要把人扶起,“给我看看……” 孔明宣一个腾身,把方才那招小擒拿还了她,唐思怡被他逼着倒退,将一片蝟实碎花撞得枝摇散乱,花坠飘飞。 孔明宣捞住她手腕防她后仰跌倒,逼近道:“你先看看我眼底的懊恼罢。” 明澈双眸映着她秀眉紧蹙。 倏而,这双眸子狡黠一眨,弯起,眼尾吊着弧,得色尽显,因为苦肉计又管用了。 下一瞬,孔明宣充分体味了什么叫恶有恶报,一声惨叫实打实,唐思怡在他惨叫声里道:“看不见。” 顿了顿,问:“马车在哪?” 昨儿有限的余银给了孔明宣,实在没有闲钱租马租车了,何况租来的车里没有樱桃酪。 上了车,路过县衙,顺道接上巫法法。 巫法法热闹的一个顶俩,未曾察觉车里其他二人有什么不对劲,樱桃酪堵不住她的嘴,她快乐的要从车窗里飞出去。 唐思怡怕她真飞出去,挨在她旁边,听她缠着问:“大人,你说成王到底什么模样?我听说他快有四十岁了,岂不是跟我爹年纪一般大?” 跟他爹年纪一般大能好看到哪去呢?如何恍若谪仙?美貌小哥哥肯定算不上了,她爹都开始蓄胡子了,说那样潇洒。 唐思怡道:“等见面你不就知道了?” 关于成王的印象她也淡薄了,只小时候在为数不多的几次大宴上远远见过。 巫法法安静不到一刻,又扯着自己裙摆问唐思怡好不好看。 唐思怡才发现这丫头今日特意打扮过了,银月面庞薄施粉黛,额心贴花钿,双仙小髻系了丝带,鹅黄衫子绑着臂环,整一个壁画上的飞天,闪亮又明媚,动人且可爱。 “大人大人,你说成王会喜欢我吗?” 孔明宣好笑看着这姑娘,悄声道:“棠大人,你这师爷不对劲。” 二八少女痴想四十大叔。 “孔大哥,车厢里头声儿再小我也听得清。”法法道,“我这是正经贪图男人们的美色!”止于欣赏,绝无一丝邪念。 “孔大哥?听着老气,”孔明宣也忍不住逗她,“叫明宣哥哥。” 唐思怡:“……”这人恶心不恶心。 法法多单纯,让叫什么叫什么,唐思怡教育她,以后像这样的得远着,成王那样的也远着,再好看也远着。 “为什么,”法法不满,“大人你不知道,见成王是我们全家的荣耀,我今日不光代表我自己,更是代表全村的希望!” 小花蓉蓉阿巧知道她要来见成王,个个羡慕之极。 唐思怡孔明宣互看一眼,没想到成王在当地百姓中的威望还挺高。 也是,他雄踞西南十多年,这里百姓再也没向朝廷缴过赋税,自给自足,加上朝廷大力发展海上贸易,使得西南成了富庶之地,住在这里的人自然感谢他。 到了成王府,车尚未停稳,法法早已耐不住性子抢先跳下车,落地,忍不住“哇”一声惊叹。 成王府恢弘堪比王宫,早已超过一个王爷该有的规制,门前白玉石铺的阔地车水马龙,人再多也不嫌挤。 法法看清大门张贴的寿联,惊道:“大人,你怎么没告诉我今日是成王的寿辰?!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 谁还在乎成王过不过寿呢?若是单请相爷公子和新来的高粱县令多招人耳目,当然是找个由头大宴四方,各个都请到了,才显得不突兀。 大概他今日真的过寿吧,也想借此机会展示一番自己得笼人心,震慑震慑像唐思怡这样的“居心不良”之人。 这些法法不必懂,唐思怡道:“放心,成王不会在意你一个小丫头的寿礼。” 别说是法法了,连她和孔明宣都是空着手来的。 “可是,”法法急道,“我在乎啊。” 从小娘就教育她,上人家家里做客没有空着手去的道理,尤其还是第一次来见成王。 成王府接待的家仆过来引客入内,斯文有礼。 宴客场地设在王府后花园,法法浑似乡巴佬头遭进城,看得目不转睛。 宾宴主人要等客齐了才出场,在场诸人趁这档口寒暄的、客套的,巴结的,只有她纯来赏景。 赏着赏着她灵光一闪,撒开唐思怡,道:“大人,我想自己逛逛。” 唐思怡正有自己的事要干,欣然应允,嘱咐她不要走远,看她脚步欢快融入人群,继而唐思怡往后一退,借着一富态客人的掩护,消失在假山后头。 孔明宣余光始终瞄着她,见状忙跟了上来,折扇轻搭她肩头,问道:“意欲何为?” 唐思怡也不啰嗦,道:“探探王府。” 孔明宣:“然后呢?” “我就不信这里是铁桶,”唐思怡道,“能找到顾渺渺最好,我死也把人带出去。” “若是找不到呢?” “若是找不到……” 孔明宣道:“我曾花费一年半,收集了一份名单,全是反对成王的官员,上至京都,下至各地,上面详述他们的性格喜好,家眷父母,成王一直想要。” 一年半,恰是陛下登基前后,成王蠢蠢欲动之际,更早以前呢?足见这个人深不可测,远不如他外表看去那么简单,怨不得成王舍了孔瑜而选他。 唐思怡咬牙:“这么说来我也在名单之上?“ “在,”孔明宣道,“只不过你性格不明喜好不详,我还得慢慢洞察。” “孔明宣,”唐思怡切齿,“敢把名单交出去我第一个打死你。” 有人往这边来,孔明宣贴近唐思怡一些,两人共避一处假山,他低声道:“你这人,怎的如此不经逗,我又没说要给真的名单。” “给假的等成王发现查出来,你就死定了。”唐思怡说。 孔明宣忽然笑了:“想不到你这样关心我的死活。” “多虑了”,唐思怡道,“祸害遗千年,我怕你总也不死。” 言罢抿嘴缄默,打定主意不理此人了,瞅准通往内院的门,向旁边挪了挪,翻墙而过。 孔明宣:“……” 他娘的翻墙啊…… 巫法法游园时有个大胆的想法,她观园中奇花异草众多,想着不如借花献佛,但攀折人家花木总归不道德,被看见了不好,是故她做贼般藏在灌木丛后头走,顺道折柳,带叶的柳条在她手下翻飞成型,她编一个花篮。 一路光顾一路走,遇到好看的花便停下,摘几朵给花篮做装饰,顺手别一朵小黄花在鬓边,人声渐远,等她回过头,四下里只剩她一个,举目望去,此处花草更胜别处。 她欣喜上前采花采了个够,幽静小路被花枝遮掩,一道天然屏障,她轻轻一拨,迈步抬头的霎那,花篮脱手,沿着蜿蜒小路滚出好远。 巨大青玉石上垂下一只骨净匀停的手,将花篮拾起,好奇把玩。 隔着花枝缠绕,巫法法着了魔,失了神,步步趋近,如云雾看月,那人抬眸与她四目相对,惊艳之外,她只觉无尽亲切,竟有种想哭的冲动,感觉比初见自家大老爷时还强烈。 巫法法双手捂脸,一见美男子就想与之亲近可还行,从前她也不知自己有这毛病,完了完了她完了,照此下去日后还怎么找夫郎。 一璧腹诽一璧忍不住,透过指缝偷觑那人,雪衣鹤扇,月容星眸。 前一刻还对成王念念不忘,这一刻觉得就算见不到成王,此行也值了。 蓦然,那双眸子瞳孔微微一缩,继而眸光大放,萧翼下得小憩的青玉石,露出与巫法法同样迷茫的神色。 他对这小姑娘招招手。 理智告诉巫法法,闯了别人的私地该立马退出去,然而身体大过了理智,她激动跑过去,到萧翼跟前站定,背着手,怪不好意思。 萧翼提着花篮问:“这是你做的么?” 法法点头:“我做给成王的。”受孔明宣启发,她道,“哥哥若是喜欢,送给你好了,我再做一个。” 萧翼:“你叫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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