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之宴(三)
危机解除,席散人去,蒋围单独找到孔明宣,不悦道:“贤侄这是唱的哪一出?”
孔明宣一脸色相:“我当真喜欢青梅,这么好的姑娘,给棠溪那种人糟蹋了多可惜,搅了叔叔的好事,对不住。”道歉道的极为敷衍。
“罢罢罢,”蒋围服了这个色胚,据说丞相都管不了他出去花天酒地,“棠溪那里来日方长,青梅你既喜欢,尽管拿去。”
孔明宣喜滋滋道谢,心里愁得慌,一个幸玉还没处发落,这下好,又多一个青梅,此行他还真是不虚。
郁闷的他,扭头就策马去追唐思怡,打马与人家齐驱,拿马鞭别人家:“你跑得倒快,也不想想我为你担了多大的罪过。”
唐思怡扭头,看一辆精巧马车紧随身后,青梅不时从车里探头,偷偷瞥一眼孔明宣,含羞带怯。
唐思怡:“我看你挺乐在其中。”
娇妻美妾,尽享齐人之福,想到这里,唐思怡问:“此番下西南,你那位黄姓娇妻就不想你?”
孔明宣没好气:“带着呢。”
唐思怡:“爱哭的相好也带着?”
孔明宣:“……”
不免想起自己在贡院题名居放过的厥词——他说,“家有黄姓娇妻盼我心切,本公子着急,早破案早考完,本公子好回去……”
他还说——“本公子的相好要是见了这形容,非得哭瞎了眼不可……”
自己痛快过的嘴,硬着头皮也要痛快下去,点头点地气冲云霄,他道:“不行吗?”
唐思怡淡笑:“行。”
出来带齐了家眷,看样子是要在西南长住,西南有什么值得他长住?
边想边生疑窦,孔明宣怒扯她马辔,唐思怡被迫勒马,回神,孔明宣:“好歹替你解了围,谢谢我有那么难?”
又是要对不起,又是要谢谢,这人真不好打发。
唐思怡:“我让你替我解围了吗?”
使寸劲在他腕上一敲,孔明宣吃痛缩手,唐思怡扬长而去。
孔明宣:“……”
“跑吧跑吧,”他道,“跑的了和尚你跑不了衙门。”
他愤愤掉马,先安置青梅这块新愁。
唐思怡直接回了客栈,憋了一天火,罪魁祸首唐泛却丝毫没有眼色,将她按在椅上,展开一张房契,乐不可支:“不知道哪个地主家的傻儿子要卖房,叫我捡了个大漏。”
满脸“替你省钱了”的自得。
唐思怡问:“你最近都跟谁在一起?”
唐泛脑海中立马闪过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扭身却指向唐豆。
唐思怡:“除了唐豆。”
唐泛警觉反问:“出什么事情了?”
倒把唐思怡问了个语结,她沉默一阵,道:“没什么,你替我省点心,这两日最好少出门,少跟外人接触,若碰见了那等混账无赖,能躲就躲。”
唐泛点点头,可不是,前天他就碰上了一个,为了不让妹妹担心,他愣是没说,他多贴心啊,天底下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哥哥。
他谨慎问道:“咱新家还搬吗?”
唐思怡:“搬,收拾收拾,过几天就搬。”
唐泛兴奋过度:“哎呀呀,那可要准备起来了。”
抢一张唐豆练字的宣纸,跟唐豆头对头列开了单子。
全然没发现唐思怡离开得心事重重,她回了自己房间,简单梳洗,仰在**看房梁,一面筹划去恶人岛,一面不可避免地想孔明宣这个大麻烦。
无论他来西南目的为何,只要他是孔瑜的儿子,他就永远是个麻烦。
可是,他又为何当着众目睽睽,不惜得罪蒋围替她解围?难道只是为了要她一句谢谢?
别的呢?他会不会还想要别的什么?
思来想去,越想越纠结,干脆拿枕头盖住脸,道:“不管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都没门儿。”
心烦意乱的不止她一个,隔了半个城,老谢站在树下举着麻片糕:“下来吧,鸟不用你帮着抱窝。”
孔明宣给足面子,吊下一条腿当回应,手抱胸,对树面壁。
老谢:“……”他娘的这孩子是好不了了。
照此下去,他猴年马月才能见到孙媳?
老谢自己吃点心:“这回人家姑娘还不理你?”
孔明宣道:“哼。”
理了还不如不理,孔明宣向外公抱屈:“她又变了,老谢你说,女人怎么一天一个样。”
昨儿还是如花美眷,今儿就跟你似水流年,令人摸不着头脑就算了,“她还不知好歹。”
老谢笑笑:“所以我不喜欢女人么。”
笑着笑着噎住了,小跑去找刘嫂要茶顺食,顺便挨刘嫂一顿骂。
刘嫂训完了老的,叉着腰站在门口训小的,“下来,那上头可有蚊子!”
刘嫂嗓门一出,谁敢与争锋,孔明宣麻溜下树,回房。
刘嫂道:“喜欢就凑上去问,你在家撞树她能知道了?”
孔明宣脚下一绊:“谁说我喜欢她了?”
“不喜欢,还招惹人家干什么?”
孔明宣道:“是她先招惹的我。”
先是丹青坊为金明灭争辩引起他注意,再是诽谤金先生激起他不服,继而考场女扮男装惹得他好奇,紧接着假死,他做好了抱憾终生的准备,她又花枝招展出现在西南。
牵那小年轻的手,搂那小年轻的腰。
今日又化身清流一披孤傲。
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见一面换一个样,酿就春色的是她,断送流年的是她,凭什么都得是她?
明明是他拿住了她的把柄,倒像是他上赶着巴着她不放。
孔明宣不知该生她的气多一些,还是气自己多一些,横竖肝儿疼,走到廊下将黄嘟嘟摘下拎着,回房教它骂人。
走出两步,他回头:“刘妈,你知道失魂症吗?”
刘嫂:“是不是你姥爷?我就说他活跃的过分了!”
“……不是,”孔明宣道,“这病好治么?”
“这病吃药没用,”刘嫂言之凿凿,“得先驱邪,咱们这有个宝山,山上有位大和尚做法很是灵光,听说专门替人治这种疑难杂症,哪怕治不好,去一趟求个符回来庇佑几天,也比没有强。”
孔明宣点头,回身又将黄嘟嘟挂了回去,这么一会的功夫,黄嘟嘟睡得鸟事不知,精神大不济从前。
孔明宣指尖伸进鸟笼,碰了碰它尾巴,没舍得将它吵醒。
——
孔明宣昨日安置了青梅,回家时还气势汹汹想着隔天就上县衙喊冤,找“大老爷”算一算新仇旧恨,睡了一夜想通了,不去了,凭什么被她牵着鼻子走,凭什么上赶着。
捡回一身清高挣钱去,到飞琼茶庄为他特设的雅间,踩波斯地毯,坐鹅毛软垫,叫伙计沏一壶顶级“太平猴魁”,歪着,听掌柜报各处收来的账。
未几,楼下喧哗声热热闹闹,他拨开水晶帘往下一瞅,红珊瑚、兰心花钿、大红唇、齐胸襦裙……
棠溪巧笑盈盈,周旋在一圈伙计中,左右逢源,八面驶风,撩的伙计们将店里最好的茶以最大的折扣卖她。
孔明宣:“……”
相识以来,孔明宣不知道她居然可以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肝火又旺上来了,他怒而起身,带动晶帘哗啦啦作响。
唐泛本想着为新家添置些好茶,慕名来到此间茶庄,听闻响动抬头,想不到又碰见了这冤家,二话没有,提裙就跑。
“……”还整这一出!孔明宣道:“你给我站住!”
边说边追,宝山必须得去一趟了,就算棠溪没疯,他都要疯了。
唐泛专往人多处跑,孔明宣紧随其后,这回说什么要把人追上,有病治病。
只差一步,茶庄掌柜的先追来,火急火燎将他拦住,道:“东家,王府那边有信来。”
如此一瞬,让唐泛挣脱没了影儿。
孔明宣是将茶庄留做了与王府的秘密联络之处,萧翼的信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来,孔明宣拆信拆得相当恼火。
信上寥寥数语:请于下月十五之前携火龙草来见。
附一张恶人岛所在的海图,标明了火龙草的位置。
掌柜道:“这是几个意思?”
孔明宣肃声:“考验我来西南的诚意。”
掌柜:“东家已然身在西南,等同主动与成王为质,难道还不能表明自己的诚意吗?”
“还不够,”孔明宣道,“萧翼想要的不仅是一个里应外合的伙伴,更想要一个附庸,唯他俯首称臣。”
这个人最理想的是孔瑜,只不过被孔明宣抢先了一步。
“他肯向我伸手,想见我,是好事,说明他也不是无所不能,他需要我。”孔明宣道,“不过这个火龙草是什么玩意儿,恶人岛又是什么,能买吗?”
掌柜:“……”
掌柜是本地人,对恶人岛有所耳闻,当即表示恶人岛有多可怕,火龙草有多珍稀,以及钱不是万能的,人家不能够卖你个岛。
至于成王要火龙草干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孔明宣听完眸子一沉:“看来他不止要人俯首称臣,还要人为他舍生忘死。”
言罢怪遗憾,在他看来,能花钱解决的都不叫事儿,思忖片刻,道:“你先帮我找艘船。”
掌柜应下,接着道:“东家,你方才追的那位姑娘,就是买你院子的买家。”
孔明宣:“……”人生处处有惊喜。
很好,省得他跑县衙了。
孔明宣:“她有没有说她准备哪天搬过去?”
本公子送她一份乔迁大礼。
注:
“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化用自张惠言《水调歌头·春日赋示杨子生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