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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卿相(一)

五月过半,夏日至,暑气渐生。 向来早睡晚起的唐泛破例没睡懒觉,一面穿靴一面竖着耳朵听,琢磨隔壁勤勉的唐大人该衙门当值去了,做贼一样敲敲床板。 唐豆自床底探头,睡眼惺忪,发顶竖一根呆毛。 “快起,”唐泛眉飞色舞,“你忘了咱们昨日答应小哥哥见面了?小没良心,人家还给你买了大包。” 呆毛竖成问号,唐豆极力回想,昨儿酒楼之下纯良小公子邂逅他哥哥唐泛,一见钟情,二话不说,三邀四请,心甘情愿给唐泛骗财骗色。 临别时唐泛莞尔一笑,小公子五积六受,七颠八倒,十步九回头,许唐泛明日海市把臂同逛游。 唐豆哈欠连天:“海市下午才有,小哥哥也下午才来。” 唐泛道:“所以啊,上午要去买新衣服,去见金主不能含糊,快着些,去晚了,昨儿看好的衣服就要被抢了。” 唐豆又学一新词:“金主?” “就是大财主、钱袋。”唐泛解释一句,抽出衣架上短衫袄子月华裙,熟练往孩子身上披,牙粉揩齿,帕子搓脸,头发拧一个小髻,当镜一照,唇红齿白的豆蔻少女。 平日里给零花的是唐思怡,唐豆感悟造句:“姐姐是金主。” 唐泛摇手纠正:“姐姐不算,姐姐是铁公鸡。” 唐思怡存在的意义,是让唐泛开始相信这世上真有人视钱财如粪土,跟钱有仇。 明明有一手赚钱好画技,愣是自此荒废不提,唐思怡节俭到苦人苦己,曾郑重与唐泛彻夜长谈,说今后一家三口只能靠她菲薄俸禄度日,不是儿戏,叫他该委屈自己就委屈自己。 唐泛柔弱不能自理地点头,转身就带了唐豆下馆子。 委屈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够。 打扮好了唐豆,唐泛领着他轰轰烈烈欲出门,途径唐思怡房间,心虚放轻脚步。 尽管如此,门内还是有个清冷声音道:“又上哪去?” “……”唐泛心道,“红颜薄命,天要亡我。” 本该在衙门坐等人来喊冤的青天大老爷今日一身常服,冰玉簪绾青丝,眉眼英气不辨男女。 经一夜修整,终于有心思管一管唐豆这孩子对于男女界限模糊的问题,她铁面无情,一手拎一个,进房,关门,随着一声落锁,唐泛心如死灰,望一眼窗户,三楼。 将门虎父无犬女,但可以有犬子,儿时家里请了教习教武艺,唐泛在扎马步环节出师未捷身先死,平均顶不过半炷香就要歇上一个时辰,跑到侯爷夫人怀里撒娇耍腻,嚷腿疼肩膀疼,哪哪都疼,非得要美貌丫鬟给揉一揉才能好。 教习师父气不过,递了他个绣花绷子,他得劲了,跑到树荫底下,母亲膝头,穿针引线,不亦乐乎。 唐思怡将他一眼看穿:“想跳窗?” 唐泛垮个脸:“怕崴脚。” 郁郁坐了,听唐思怡同唐豆掰扯:“不是说男孩子穿裙子不好,男孩子自然也可以穿裙子,只要自己愿意,你自己愿意吗?” 唐豆偷觑唐泛,唐思怡:“哥哥的喜好不能算你自己的。” 向来是唐泛给什么唐豆穿什么,唐思怡抽了他主心骨,唐豆顿时没了主意,讷讷不知如何接口,从椅上滑下去,眼见又要往桌底藏。 唐思怡果断将他拽出,先从四书教起:“等你读书明了理,再决定做一个怎样的人,届时爱穿什么都是你的自由,只要不妨碍别人,谁也管你不着。” 同时也不叫唐泛闲着。 唐泛看着分发到自己面前的佛经,不满道:“干什么,我可是坚定了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不动摇。” 他想男装穿男装,想穿裙子就穿裙子,男女不是目的,好看才是终极,只要自己舒心,哪管碍谁的眼。 唐思怡:“闲人可以,富贵甭想,经抄二十遍,清心寡欲。” 唐思怡:“不抄扣你零花钱。” “……”拿人手短,人穷志也短,唐泛将经书翻看一遍,扔了书提笔就写,倒背如流。 边写边噘嘴,思绪飞到裁缝铺,想他那件金羽丝织的褶裙,足足二十四个褶,绣了满幅粉桃灼人眼,行走间,姿韵翩跹。 还不把那纯良小公子迷个死。 等等,他无端想那个钱袋作甚,唐泛咬着笔杆凝眉,过了阵,抬眸看唐思怡,旁敲侧击:“你不去衙门能成吗,我觉得衙门不能没有你。” 唐思怡关照唐豆默读,闻言头也不抬地道:“有巫法法把门。” 一句话把天聊死。 唐泛稳当不过片刻,再问:“思怡,我深思熟虑,客栈人多眼杂,一味住着不是个事儿,所以咱们买幢房子吧。” 唐思怡抬眼,纳闷唐泛突然转了性:“房子是要买,待我……” “此等小事何须麻烦你,要论买东西你哪比我有经验,”唐泛起身,捞面具,“宜早不宜晚,我这就去。” 说罢唯恐唐思怡反悔,两步并一步,飘然去也。 唐思怡:“……” 她低头问唐豆:“你俩有事瞒着我。” 唐豆嘴巴抿成一条缝,眨巴眼看她。 唐思怡:“不能说?” 唐豆点点头。 哥哥叮嘱过,蹭吃蹭喝这事不光彩,不能让姐姐晓得。 “好吧,先读书。”唐思怡顺顺他发前,离得近,看清孩子的瞳仁微异,墨中有蓝,不禁多看几眼,暗暗稀奇。 唐豆白纸一张,将他安放在何处,便在何处定了基,唐思怡嘱咐他自己吃午饭,回房略作收拾,再度出门。 唐豆捧书问:“大人往哪去?” 唐思怡道:“没人时候可以叫姐姐。” 唐豆:“大人姐姐往哪去?” 唐思怡:“……爬山去。” 唐豆眸子一亮。 唐思怡:“崇山峻岭,陡峭崎岖,孩童与体力衰弱之人不适宜。” 孩童唐豆好遗憾,低头猛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在于今天要吃两碗饭!” 唐思怡关门时听了这么一句,哑然失笑。 乐天城外有仙山,连云叠嶂,昂霄耸壑,名唤夏溪。 远远山路迎来一马车,一老一少端坐车中,老的稳,小的不知所以然——孔明宣扇柄一挑车帘,见青山连碧,望之使人心旷神怡,不由道:“老谢,出游你也提前说一声。” 好家伙,大清早风风火火,他睡梦正酣,老谢就拿狗尾巴草瘙他耳朵,催他早起。 早起干什么,老谢也不说,神神秘秘唤他登车,仿佛山匪绑票,一路秉着沉稳,孔明宣在旁端详着,揣摩着,感觉老谢心里在盘算磨刀,到了深山老林无人处,好将他往下一掼,杀人撕票,就因为他无心娶妻。 孔明宣想死个明白:“老谢,咱们到底来干什么?” 老谢总算松了口:“访友。” 孔明宣:“什么友住深山老林,怎没听你提过。” 红颜还是知己,旧友还是故交? 老谢道:“酒友。”补一句,“我年轻时候的酒友。” 老谢年轻时候爱喝酒,这点孔明宣知道,后来戒了,因为早逝的女儿希望他戒,他从前只当耳旁风,从闺女死的那天起,滴酒再不沾。 “时年孝康皇帝当政,我还没如今的你大,似是及弱冠,嗜酒如命,那时在长安,家里花钱给买了个小官,户部照磨,操着五斗米的闲心,无所事事,年少不知忧,下值不归家,先去寻酒喝。”老谢目露神往,“可以称得上我一生最好的时候。” 孔明宣微笑展扇,风流倜傥,深有同感。 老谢道:“一次傍晚,绿蚁馆新出了‘醉流霞’,我当天有事耽搁,等忙完手头琐事火急火燎赶去,酒还剩最后一壶,有一人与我同步伸手,我俩一左一右,互不相让,不死不休,我急了,夺人所爱如夺人老婆,我虚张声势,搬出官威来,对他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熟料他也道,你知道我是谁吗?嘿,你猜怎么着,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兵部当检校,秩品跟我不相上下,我们两个淹没在京都海海人群的八品散官,豁牙子吃肥肉,肥也别说肥①,半斤八两,还偏偏抖一品的威风,彼此不说破,相视一笑,谦让着隔桌对坐,分喝那壶酒。” “那是我此生喝过最不痛快的酒,却也是最痛快的酒,”老谢看窗外,眼角纹路斑驳,眸如点漆依旧,掠过眼前寒山万般苍茫,看见了记忆深处的漫天霞光,“那天的晚霞真美啊,是我见过最美的晚霞,一壶酒喝了一晚上,月亮出来了就看月亮。” 将许多明付与金尊,投晓共流霞倾尽,携取胡**南楼,看人间素秋千倾②。 玉做的人间,玉做的人。 “我醉得厉害,横卧胡床看他,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孔明宣摇扇的手顿住。 老谢沉浸往昔,不曾发觉外孙神情微恙,道:“他不仅貌比潘安,身上还有其他好处说也说不尽,文武双全,精音律,通画技,会厨艺,他做的西湖醋鱼我最爱吃,红烧蹄髈也不错……”一样样,如数家珍。 孔明宣低声问:“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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