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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沉默

初一过了之后好像才好一些,她在寺里待到天黑才走,回家依旧是不管不顾的倒头就睡。 睡梦中梦见爱人的脸,沈悬依旧是沈悬,他在兵荒马乱的生活里,将她一把捞起。 第二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 还是在脏乱寒冷的摄影棚里,那时距离第一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之后了,黎颂画着艳俗的妆,在镜头下搔首弄姿。 看不出来她愿不愿意,能看得出她的配合,同一时刻也能看得见她的沉默。 拍别人的时候她就贴着暖气片坐在地上,屁股底下垫着一块沾了灰的泡沫垫子。 她穿的暴露,为此身上披着的,依旧是沈悬扔给她的那件外套。 大概是困了,女孩枕着膝盖睡着,沈悬没认出她,但沈悬认得自己的外套。 乍一下看见自己的衣服穿在陌生人身上很有割裂感,更何况对方年纪不大,穿着暴露,妆容艳俗,这一切的一切又把场面变得戏剧荒诞。 在那一瞬他乱七八糟的想起了很多,眼中盛满那熟睡的女孩,有一种戏剧化的恍惚感。 站着,他点一根烟,抽完了她也没醒,依旧睡的香甜。 里面的人在约会,这些无关紧要的人都要避嫌,所以女孩有了打盹的时间,所以一次两次的,他们见面。 沈悬本来是想出去透气的,这破地方通风不好,一股霉味,眼下却没能走了,抽了根烟后才想起来这样看着人家不好,便也学她拿了个破泡沫铺在了地上。 她不体面,他坐在地上,也变成了流浪汉。 黎颂醒来就看见他了,他们中间隔着一段距离,男人抱着膀子靠着墙睡觉。 她认出他是谁了,在心里说了声好巧。 屋里面有人喊她,黎颂小跑着过去,没一会竟又折返回来了。 那件外套几经辗转,最后又物归原主,沈悬在睡觉,她和他不一样,轻轻的给他搭在了身上。 撑着膝盖,女孩半弯着腰,她身上的衣服算不得衣服,该遮的不该遮的,一个也没遮上。 这样的打扮放在任何地方都不合适,棚中没有几个人,可也都是衣冠楚楚的。 就只有她…看起来轻浮廉价。 凝眸端详,片刻后笑一笑:“谢谢你的外套。” 还给你啦。 那年春天才接到新的剧本,民国剧,她扮演历史落幕时,与时代、与命运抗争的少女。 依旧是配角,倒也爱恨豁达、有血有肉。 黎颂不挑,但拿到这样好的角色她也是高兴的。 拍摄地在祖国的另一角,跨山越海定格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 她开心得很,正好简依纯也没什么事做,两个人出去简单的小酌了一杯。 互相分享着新鲜事儿,说着说着简依纯突然在包里拿出一个红包给黎颂。 这可把她给唐突坏了,黎颂手足无措的把叉子放下,说我怎么能要你的红包呢。 而且这都啥时候了。 简依纯听明白了,也跟着笑:“想什么呢,不是我给你的。” “那是谁?” “你的粉丝,这段时间你都没有工作,他们找不到你就跑过来找我了。” “我的粉丝?!”这次黎颂真的被惊到了,她把那个红包拿起来看,里面不止有钱,还有粉丝写给她的信。 这时候女人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都有了后援会,虽然不算壮大吧,但是实力雄厚,财力逼人! 看着信,黎颂眼睛都快瞪出来了,逐字读过,仔细观看。 她激动的想要大喊,一口喝光了杯子里余下的酒水,不确信的问:“确定没给错?” 确定没给错。 信的开头就已经有了答案。 阿颂,见字如面… 他们说阿颂,见字如面… 一个字一个字的品尝,许多个时刻,她被歌颂,被加冕,被心爱之人赋予王冠。 黎颂简直不敢相信,甚至还凑过去闻了闻信纸,有墨水的涩气,也有纸张上自带的甘甜。 这般模样简依纯就笑她,说她傻。 帮她把桌上散落的纸钞整理好,女孩有些醉了,说出来的话也直白:“别这样,让人看见了该笑你穷人乍富,没见过世面。” 黎颂抬起头愣愣的,片刻后忽的笑了。 她上半辈子就已经见识过许多风景了,那些常人所不能拥有的自由以及浪漫,早被她拆解入腹,生长为血肉间的缕缕经脉。 可眼下这样的情况,她游遍山河也未曾寻见。 不是用钱就能买来的… 而今穷困潦倒、孤苦无依,读到写封信,拿了这压岁钱,难免热泪盈眶。 她没和简依纯说过有关于自己身世的东西,所以小姑娘看见她反应这么大,只单纯的以为是苦尽甘来,太激动了而已。 说一些轻声细语的话,她听了就笑,悠悠靠在女孩的肩上:“等我哪天醉糊涂了,我再说给你。” “说给我什么?” 她没接话,揉了揉眼睛说有些倦了,简依纯却不依,又要了些酒水,喝到半夜才回家。 这一觉睡了许久,稀里糊涂的,梦里的人居然如此具象化的出现,叫她握住了手。 呓语着,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是白赫知道。 看着自己被她紧握着的手,他觉得无语。 把人推醒,女人睡意朦胧的睁眼,昨晚太过放纵,眼下她有点肿,没有平日里看起来那么精明。 迷迷瞪瞪的,又在看清白赫的那一瞬间突然惊醒。 黎颂坐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白赫!” “吓到你了?” “没有。”女人反驳,也在此刻意识到睡梦中那被她紧握不放的人究竟是谁。 有些不自在,拿手心搓着睡衣,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对不起。” 不小心碰到你了。 睨她一眼,男人冷笑出声,听的人心惊肉跳。 他明明说着下不为例,可还是叫黎颂脱下睡衣。 “什么时候进组?” “你怎么知道?”她惊诧的抬眼,手中的动作也下意识的停了下来。 如此,他的文件抽过来,准确无误打到女人的手背上:“现在不是你质问我的时候。” 突然噤声,黎颂默不作声的又收回了目光,一副逆来顺受的乖巧模样。 唐竟迟不客气的开口,白赫却没生气,他亦如众多兄长一样,在面对弟弟时有一副温良的面庞。 那双眼睛里看不见半点恶意,他笑着,说:“没什么事,问你有没有平安落地。” “轮不到你管我!” “也是,关心你的人大有人在,是我自作多情了。”随即把镜头翻转,叫人看清那远处的女子。 看见她**着,看见她白皙的身体,模模糊糊的,又有些看不清她身上的东西,但是铃声的脆响却是一声比一声清晰。 啧一声,唐竟迟立马就明白了,他用恶毒的词汇来评价白赫,也牵连到远处的可怜女人,极为亢奋的批判着她的所作所为。 如此的义正言辞,好似黎颂真是那不知廉耻的娼妓一般。 字字诛心,定住了她的身子,那铃声戛然而止。 然而男人的目光落上去,正色道:“继续!” 唐竟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被她用眼泪凌迟过的人。 他死在一个秋天的傍晚,那个季节万物凋零,树叶如大雪般纷飞。 他的尸体在浴缸中浸泡了一整晚,割开的手腕染红了众人的眼睛,他浸在水中,皮肤亦如从前一样灰白。 病了这些年,他说他早已是该死之人。 只是在今日,在此时,谁也不曾想过日后的结局。 唐竟迟总是令人讨厌的,倘若他不招惹白赫,白赫的目光落不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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