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黄寺(二)
店里的状态现在已经基本稳定了,中午高峰山会请一大拨儿朋友在这儿吃饭,晚上高树会请另一拨儿朋友吃饭。父子俩坚定不移地认为,请大家聚一聚是一种围住朋友的方式。
有不少人跟高树说:“你这么干哪儿成啊?不得把店吃赔了?”
高峰山和高树说:“甭听他们瞎扯,咱家开的就是饭馆儿,还能给咱吃赔了?”
目前的收益状况其实爷儿俩还算满意,可高树还是想更进一步,他跟父亲说:“最近我想歇一个礼拜,我买了几本儿书想在家看看。”
高树这话让高峰山吓一跳:“你要考大学啊?”
高树摇头:“您就甭管了,我最近得补充点儿知识。”
看见儿子有上进心,高峰山也挺高兴:“行,那你就歇一礼拜,我多盯着点儿。”
父亲准了假,高树踏踏实实地回了家。在这之前,他特意买了几本关于营销学的书籍,因为高树深知这个年代已经和父亲当年开饭馆儿的模式不一样了,朋友固然重要,可是想让自己家店真的火起来,还需要在别的方面儿上努力。
研究了一个礼拜之后,高树拿起了手机,在这个刚有“微信”的时代,很多人还不会在这上面儿做生意。他看了看,来这儿吃过饭的客人他都加了好友,前前后后大概有两千多人。他发了一条关于宣传门店的朋友圈,之后挨个儿私信每一个人让大家帮忙转发,这一下至少有千儿八百人做到了这一点。
接着,高树又注册了一个网店,开始卖真空包装的酱货。这俩事儿一折腾,黄寺卤煮在新媒体刚起步的时代,一下儿变得名声大噪,甚至引起了电视台这种传统媒体的关注。虽说以前也有电视台来采访过,可是在高树这次营销行动之后,甭说北京电视台,甚至连内蒙古电视台都来采访了。
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爷儿俩就没干别的,见天儿接待电视台的工作人员。高峰山都有点儿纳闷儿:“儿子,你这都上哪儿联系的啊?”
高树一笑:“都是人家主动联系的我。”
高峰山更不懂了,怎么就突然这么多人联系你了呢?
又过了一个礼拜,各个栏目组的节目播出后,高峰山就更傻眼了。
黄寺卤煮店的门口儿见天儿跟春运的火车站似的,高峰山眼看着儿子的手机就没放下来过,订位电话每天能接到一百多个。高峰山一狠心,赶紧又进了一大批桌椅,门口儿的大排档从三五张桌子变成了六十多张桌子。放眼望去,门口儿这一长溜儿的桌椅板凳,看得高峰山都一阵阵地犯晕。等高峰山再一看流水收入就更傻眼了,店里从一个月赚一万块钱,变成现在每天净利润一万块钱。
高峰山忽然觉得,自己的儿子好像真的行事儿了。霍宝林和贾四儿有时候过来吃饭,恨不得都得等上个儿把小时,谁见着高峰山都得问:“山哥,咱家怎么了这是?”
高峰山这回是真开心了:“你可别问我,我什么不知道,生意这么好全是因为我们家高树。”
高峰山再看看自己的儿子每天穿梭在客人之间来回来去敬酒,突然觉得自己是时候放权了。
随着店里生意越来越好,高峰山也不怎么陪酒了。他发现儿子的朋友越来越多,他已经跟这些年轻人说不上话了,也越发怀念起自己的那帮兄弟。
高峰山认真地和高树谈了一次,告诉他:“以后我就不盯着咱家的账了,现在咱家挣的钱越来越多,但这都是你的功劳,账上的钱你想用就用,要是想置办什么大件儿的东西,你就跟我说。”
高树想了想:“爸,我想咱们再攒俩月的钱,买辆车吧。”
高峰山觉得是时候该买辆车了:“干吗还攒钱?现在咱也能买啊。”
高树有点儿不好意思:“我想买辆好点儿的车。”
高峰山一琢磨也正常,就问他:“行,那你想买什么价位的车?”
高树说:“我想买辆保时捷,不用买新的,二手的就行,大概八十万吧。”
高峰山听完差点儿没吐血,刚觉得儿子懂点儿事儿了,可也不能这么造啊,他赶紧问道:“儿子,咱为什么非得买这么贵的呢?”
高树耐心地解释:“爸,您是不是以为我想跟那些富二代攀比啊?我跟您说真不是。”
高峰山咬了咬牙:“你就想攀比也没事儿,你这个岁数也正常。但我只想跟你说,现在咱家刚有点儿钱不容易,别一下儿就造没了。”
高树说:“您不懂,我买这个车,是为了咱家店!根本不是为了我自己炫耀,这么着,八十万全算我自己的行吗?”
高峰山不是没见过钱的人,可是家里经过这些大起大落,高峰山活得比以前小心谨慎多了。是不是自己老了?高峰山开始怀疑自己。
两个月的时间,卤煮店的生意一直很稳定,但是热乎劲儿总有一天会过去,高树深知这一点,就在这时候,高树如愿以偿地买到了这辆二手的红色保时捷。高峰山本以为儿子得兜兜转转玩儿几天,可没想到的是,儿子直接把车开到了店里。
到了店之后,高树拿着一个小本儿进了后厨:“老司,赶紧按着我这个本儿上记的东西,按份儿给我出。”
高峰山纳闷儿呢,这是什么路子?
原来,在高树买了车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拍了照片发朋友圈,并且告诉大家,从现在开始,黄寺卤煮开展“酱货全城送”活动,在网店下单后立马儿就给您送,十公里以内保证到家还是热乎儿的。
当司京生抱着好几兜子酱肉出来的时候,全店人都傻了,高峰山问了儿子一句:“宝贝儿,你别告诉我你买车是为了送货,这么贵的车你放这油了吧唧的东西?”
高树一笑:“那您以为我买车干吗使呢?老司,赶紧给我都装上。”
装完之后,高树一脚油门呼啸而去。高峰山无奈地念叨:“送货买货车不行吗?”
在营销的这一领域上,高树确实琢磨透了,他负责把产品营销出去,高峰山就负责产品的把控。高树教会了几个阿姨如何盯着网店接单后发单,然后他全部的时间都往返于各个客户的家里和店里。
高峰山真是玩儿不明白了,怎么开个好车去送肉这么受欢迎?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他和霍宝林开店的时候也有车啊,而且那会儿还不堵车,要是那时候就这么送,饭馆儿不早就火了?高峰山越来越信赖自己的儿子,觉得自己是时候退居二线了,只保证每天的酱肉的质量,其他的事儿他也管不了。
黄寺卤煮的爆火惹来了不少人的眼红,这里也不乏一些财大气粗的人。几家餐饮连锁集团的老总找上了高峰山,从这几个人第一次来店里,高峰山就注意到了他们。高峰山觉得这几个人绝对不是一般的食客,从他们的话里就能感觉出来。他们最早是两三个人一起来,到最后发展到七八个人,来到店里之后,先拿手机拍照,就跟实地考察似的。
这帮人来了五六次后,终于吐了口:“老板,能跟您谈谈吗?”
高峰山遇上这种场面也不憷:“好啊,想谈什么?”
为首的人说道:“我们想买走您的配方,您开个价儿吧。”
高峰山笑了:“你觉得我这东西值多少钱?”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为首的人又说道:“五十万怎么样?”
高峰山一愣,他琢磨着家里平时炖肉的配方也值五十万?
高峰山还是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你们买走这个配方是想怎么玩儿呢?我听听。”
为首的人说:“不瞒您说,买走之后我们是想开二十家左右的连锁店,至于这店以后还叫不叫您的这个名字,我们可以再商量。”
高峰山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他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儿,快速发展加盟店,可能就没法儿保证菜品质量,也会坑了加盟商,这样儿到最后牌子自然就砸了。
高峰山笑了笑:“我这店啊,规模小,容不下您这几位大和尚。店里的事儿我说了也不算,都是我儿子管,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他?”
高峰山拿起电话直接开了免提,他想这种事儿还是让儿子决定吧,他要是觉得做加盟可以,自然有他的考虑,要是不行,那就算了。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高峰山把事儿大概一说。高树还没听完呢,就来了一句:“别啊,干加盟不就毁了?咱爷儿俩这么经营挺好,这事儿算了吧。”
挂了电话的高峰山看向众人:“各位,抱歉啦,我儿子的话你们也听见了。”
为首的人有点儿着急:“老板,咱们不能再商量商量吗?价格也可以谈的,毕竟我觉得这笔资金对您来说还是有用处的。”
高峰山摇了摇头:“我开饭馆真不是为了钱。”
几个人都傻了:“那您是为了什么啊?开饭馆哪有不为挣钱的?”
高峰山认真地说:“我就是为了给我儿子找个事儿干,为了让他高兴,这才是我开饭馆的目的。”
这几个人无奈地摇了摇头,非常不理解高峰山的做法,他们觉得怎么世上还有这么傻的人,放着钱都不要?
天儿冷的时候,店外面不再摆大排档了,高峰山就窝在屋子里待着。很多事儿他已经不再出头,店里的事儿有儿子照应,他也放心。
在一个冷得令人绝望的夜晚,高峰山听着隔壁屋里客人们推杯换盏的声音,独自安静地坐着,可安静了没多久,屋里就进来了四个中年人,这几个人看起来比自己小五六岁的样子。高峰山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直喝到烂醉,这期间,店里迎来送往了许多客人,唯有他们一直坚持到最后。
几位客人喝到最后,这酒劲儿就上来了。其中一个人忽然说自己手机丢了,找来找去也没找到,这人就急了,大吼一声儿:“老板呢!”
高峰山赶紧站起来:“兄弟,怎么了?”
这人直接质问高峰山:“我手机怎么丢了?你们这儿还有小偷儿呢?”
高峰山说:“不可能啊,您再找找。”
这位不依不饶:“我找了,没有!就是你们这儿的服务员给我偷了,今儿你给我找出来,找不出来我砸你丫店。”
一听这屋吵吵起来了,高树和他身边儿的一群兄弟也过来了。几个兄弟刚要动手,高树赶紧给拦住了:“没事儿,有我爸呢,我爸能解决。”
高峰山很和气地说:“您别骂人,也别着急,再好好找找,我也让服务员帮您找。”
几个服务员赶紧帮忙找,可这位酒劲儿上来也不管不顾了:“我他妈骂你丫怎么了?”
高峰山也有点儿不高兴了:“咱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这位直接推了高峰山一把:“你他妈谁啊你,我就跟你好好说,我问问你是谁?你哪儿的?”
高峰山瞪起了眼睛:“我叫高峰山,就是德外的。”
这位直接薅住了高峰山的脖领子:“高峰山是吧?我告诉你我没听说过!知道吗?!赶紧他妈给我找手机!”
高峰山也抓住了他的手:“你给我松开!”
跟这位一块儿来的客人就挨边儿上看着热闹,也没言语,这位就更来劲了:“我他妈不松,你能怎么着我?我也是德外的,我跟这儿混的时候还没你呢!”
高峰山这次真急了:“我再问你一遍,你松不松?”
对方还挺坚持:“我不松!”
这一折腾,旁边屋里又出来两桌儿客人,全是高树的兄弟,都在那儿问:“怎么了高树,谁闹事儿啊?”
眼看着又过来了十多个人,这四位也不敢言语了。此时,闹事儿的这位酒也醒了,立马儿来一句:“大哥!我错了。”
他那几位哥们儿赶紧跑过来:“都别闹了,你手机没丢,在你大衣兜儿里呢。”
这位估计现在要多后悔有多后悔,四个人灰头土脸地结账就走了。
这一次的事儿让爷儿俩也总结了一下,为什么自家店里总有打架闹事儿的。一个原因是生意太好,来这儿吃饭三教九流什么样儿的人都有;再一个就是地儿太小了,人与人之间挨得太近,不认识的客人喝酒后挨在一起,总是容易发生口角。
高树还跟父亲说:“爸,您等着,回头我一定给咱家开个大店,到时候您就能退休了。”
高峰山也挺高兴:“得嘞儿子,我等着那一天。”
这一天还没等来的时候,爷儿俩还是得面对小店里的酒后纷争。恰巧这一天高峰山给自己放了个假,去参加同学聚会了,等他回来听说这事儿后,着实吓了一跳。
这天马骁池来找高树喝酒,高树还挺高兴的。俩人聊着聊着,店里来了几位老客人,哥儿俩还过去敬了一杯酒,敬完了俩人回来接茬儿喝。没过一会儿,高树就听后面有客人吵起来了,高树赶紧起来一看,正是刚才的老客人和另外一桌儿的客人。其实这事儿的起因也不大,只不过是后头这桌儿端卤煮的时候,不小心把汤洒人家身上了。
但是老客人这桌儿仗着人多不干,非骂人家,这三位也没敢还嘴。
高树赶紧过去拦着:“哥儿几个,咱别跟店里闹,也没多大事儿,弟弟我赔您一件儿衣服成吗?”
这几个人一看少东家都发话了,闹了一通儿后就走了。挨骂的这三位也不太高兴,没待多会儿就走了,高树还给打了个挺大的折扣。两拨人都走了,高树就接着和马骁池喝酒。喝了没多一会儿,就听外头“咣”的一声儿,紧接着是刺耳的急刹车声儿,一辆桑塔纳开上了马路牙子,直接堵在了黄寺卤煮的大门口儿。
高树起来一看,刚才挨骂的这三位其中一个染着红毛儿的小子回来了,而他手里还拿着一把西瓜刀。“红毛”一进屋,直接把西瓜刀架在高树脖子上,店里所有人都吓傻了。
高树要是说自己不害怕,那绝对是假的,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兄弟,几个意思?”
“红毛”恶狠狠地说道:“刚才那几个人呢,你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给我回来。”
这会儿马骁池赶紧偷偷报了警,高树冷静地说道:“兄弟,不瞒你说,刚才那几个客人我也不认识,咱为这点儿事儿不至于吧?”
“红毛”说:“不行!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委屈,你肯定认识他们,我看见你跟他们喝酒了,你要不把他们叫过来,我今儿就砍了你!”
高树说:“兄弟,你这就没道理了吧?刚才我替你解围,你还砍我,说得过去吗?”
“红毛”也挺强硬:“那你就给他们打电话,叫他们过来,这儿没你的事儿,今儿你拦不了。”
高树也狠了心:“叫不来,我没他们电话,你非要砍我我也不拦着,但你就算砍了我,我也没他们电话。”
“红毛”说:“那不行,今儿这事儿完不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俩人就僵持在这儿不动换了,此时的马骁池已经拿好了一个酒瓶子站在“红毛”身后,准备随时先下手为强。
豆大的汗珠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从高树的脸颊上流下,高树如同谈判专家一般耐心地劝着“红毛”。过了没多久,外头警灯闪烁,“红毛”看见警灯也害怕了,赶紧把刀拿下来藏在袖子里,高树总算松了一口气。警察一进来就问:“刚才谁报的警?谁闹事儿呢?”
高树上前一步赶紧拦住警察:“同志真麻烦您了,都是误会,没人闹事儿。”
警察看了看高树:“我怎么听说还有人动刀了?”
此时的“红毛”也紧张了,可没想到的是,高树说:“没有,他们闹着玩儿呢,真没事儿。”
警察将信将疑地看着高树:“真没事儿?你确定?”
高树坚持说:“没事儿,您就放心吧。”
警察点点头:“行吧,有什么事儿再给所里打电话吧。”
说完,警察走了,这回流汗的变成“红毛”了。
“哥们儿,没想到你人还挺好,刚才是我不对,我给你道个歉吧。”
高树拍了拍“红毛”的肩膀:“行啦兄弟,本来也没多大事儿,真闹那么大对谁都不好。”
“红毛”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看得出来,你也是个挺讲究挺仗义的人,今儿我错了,我也不在这儿待着了,我走。”
高树给“红毛”送了出去:“兄弟开车慢点儿,回去别怄气了,好好睡一觉。”
当高峰山听完这段儿事儿的时候,他吓得直哆嗦:“多悬啊,你有那几个人电话吗?”
高树说:“我有,来过咱家好几次,早就留电话了。”
高峰山不禁高看儿子一眼,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儿子,你像样儿。在这种时候儿能挺身而出,不出卖朋友,绝对够得上仗义!”
在一边儿听着的司京生也笑了:“嘿,这爷儿俩,还玩儿上英雄惜英雄了。”
高峰山问司京生:“我们家少爷这几年成长的速度可以吧?”
司京生说:“不是少爷成长的速度可以,是你老得越来越快喽!”
高峰山一笑:“咒你哥老得快。”
高树问高峰山:“爸,要是您遇上这事儿怎么办?”
高峰山一瞪眼:“我一脚先给丫踹躺下。”
高树拿着车钥匙就走:“走了走了,送肉去了,这老同志老了还吹上牛了。”
高峰山气得直乐:“你们都气我是吧。”
高树从刚开店时的懵懂小伙儿,到现在也算是能独当一面了。不过高峰山还是觉得要教孩子更多东西,因为自己已经老了,他想让高树明白更多的人生道理。
也是巧了,黄寺卤煮店旁边儿,有一家烤串儿店,老板叫大日,跟高峰山算是半熟脸儿。大日开烤串儿店纯属业余爱好,他正经工作是玩儿摩托车,虽然这在很多人眼里也不怎么正经。他这家烤串儿店一直是半死不活的,正经客人没几个,基本上都是他那帮玩儿摩托的朋友来蹭吃蹭喝。
自从卤煮店一开张,他就紧张地问高峰山:“大哥您不弄烤串儿吧?”
高峰山说:“放心兄弟,我不弄。”
等后来店里生意火了,他见着高峰山就更紧张了,每次都问:“大哥,您这大排档不弄烤串儿吧?”
高峰山都乐了:“不弄!”
于是,赶上店里客人想吃烤串儿的时候,还真有不少人去他那儿点。就这么沾着黄寺卤煮的光儿,大日的店存活了几年,不少客人也给高峰山建议:“您这儿弄点儿烤串儿吧,隔壁那家太难吃了。”
高峰山每次都是一笑:“给人留口饭吃。”
这饭啊,不是别人给留出来的,是你得自己挣出来。
久而久之,来黄寺卤煮的客人也真没惯着大日,不再吃他们家的烤串儿了,而是自己拎着串儿到店里吃。大日一看,他不干了,见天儿跟那儿琢磨,怎么他们这儿的客人吃上烤串儿了?这串儿是哪儿来的呢?他又不敢直接进后厨看,只能瞎打听。
打听来打听去,高树是真烦了,他跟父亲说:“大日是真烦人,老问咱家是不是上烤串儿了,要不然咱就上,给他们生意弄死就完了。”
高峰山一脸严肃地皱了皱眉头:“儿子,咱老爷们儿一口吐沫一个钉儿,当年咱们答应人家不弄烤串儿,是爷们儿咱就得做到。咱要是背信弃义,人人都得戳咱的脊梁骨。”
高树说:“这我知道,可这孙子成天这样儿是真招人讨厌。”
高峰山说:“你以为我不讨厌他?我比你更讨厌他。”
高树问:“那咱就忍了?”
高峰山说:“咱别着急,他们这溜儿的房子再过几个月就都到期了,看他生意这样儿估计也不会续租,到时候咱们给他都盘下来不就完了。”
果然老同志还是有远见,高树不得不佩服,他问高峰山:“您怎么知道他们房租都要到期了?”
高峰山得意地说:“儿子,慢慢学吧,这开饭馆需要琢磨的事儿多了,有一点儿想不到都不成。”
高树也没脾气:“嘿,这老同志,说您胖您还真喘,瞎卖什么关子啊。”
高峰山说:“这东西不是用嘴给你说出来的,你得慢慢看,慢慢悟。你当时跟我说拿手机能招客人,我能听懂吗?你看我现在这手机上,每天都有跟我约来咱家吃饭的呢。”
高树看了眼高峰山的手机:“少跟女同志约饭,回家想着删聊天记录。告辞!我送肉去了。”
高峰山一惊:“是啊!嘿,你给我回来,怎么删聊天记录啊?”
爷儿俩又忍了大日几个月,一开始他还见天儿在店门口让几个伙计擦他那辆大摩托车,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现如今伙计都没了,就他自己还在独守阵地,摩托车也变得脏了吧唧的,再没有了心情打理,他纯属自己把自己的生意给做死了。
等合同到期,大日无可奈何地告别了黄寺,高峰山顺利接手大日的店,连同旁边儿几家门脸,把这一溜儿的平房全租了下来,黄寺卤煮的店面从三间平房变成六间平房。
高树这回也挺高兴:“爸,那咱开个烤串儿呗,另外剩俩门脸儿您准备怎么运作?”
高峰山说:“儿子,这多出来的三家门脸咱们只要一个,扩充到四间也够咱们忙活了,另外俩全租出去。”
高树想了想:“那也行,租多少钱?”
高峰山伸出了五个手指头,高树当时就惊了:“五千?您三千租过来的,租五千?您知道附近门脸儿什么行情吗?”
高峰山说:“五千,多那两千算是水电费。”
高树更惊讶了:“那咱这不是白租吗?”
高峰山点点头:“差不多吧,你出去找俩能抹腻子的,给这几间屋拾掇拾掇。”
高树觉得父亲可能是疯了,高峰山说:“麻利儿去吧。”
虽然怀着种种不解,但父亲交代的事儿高树还是要办。一个多礼拜的工夫,一溜儿小平房就重新换了个样子。卤煮店多了一间房子之后,还是依旧排大队。高峰山找来了贾四儿和宝方,告诉他俩:“旁边儿这俩门脸儿你俩挑一个,琢磨琢磨经营点儿什么吧,我三千块钱租过来的,收你们五千一个月,水电随便使。”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贾四儿开口了:“山哥,我现在过的还行,真不能老让你帮衬。”
宝方也说:“是啊大哥,我们这不是纯粹占便宜吗?”
高峰山说:“都老大不小了,挣点儿养老钱得了,有这么个店,你们哥儿俩收入起码比现在翻一倍。现在不比咱当年来钱快了,为以后想想。”
宝方想了想:“大哥,不瞒你说,我们俩也想弄,可你也知道,我就不会做饭,老四挨家给孩子做个饭还行,开饭馆这不是瞎扯吗?”
贾四儿说:“我们俩总不能卖卤煮吧?”
高树在边儿上一直默默地听着,高峰山看了儿子一眼:“少爷,给你俩叔儿琢磨琢磨,现在卖什么火。”
高树拿着手机翻了翻:“以咱这儿这规模吧,弄个麻辣烫或者铁板串儿,要不就烤串儿合适。”
高峰山说:“听少爷说了吧,就这三样儿。你俩这两天绕世界路边儿吃去,瞅谁好吃直接给招过来不就得了?他们路边儿打游击的谁不想进店?有少爷跟这儿给你们张罗,你们还愁生意差?”
俩人互相看了看,贾四儿叹了口气:“得,那以后咱还得欠少爷情儿喽。”
高峰山没好气儿地说:“老四净使这假招子,麻利儿滚,出去找项目去。”
贾四儿和宝方千恩万谢后走了,就剩下爷儿俩面对面。高峰山先开口:“你这俩叔叔都是看着你长大的,现在咱家好了,帮衬人一把。这人活着啊,就是活个情分,什么时候儿情分都没了,那就没劲喽。”
高树说:“爸,我觉得情分也不能都从钱上看吧?那咱家不好的时候呢?”
高峰山说:“咱家不好的时候,我跟谁都没张过嘴,也根本就没让他们知道,谁也不用管我,你爸爸我就是这么个人。咱要是好了,那就帮人家一把,多大点儿事儿。”
高树也是似懂非懂:“得,反正人家都好了,我当年是没少吃方便面。”
高峰山说:“呸,那是你给人打了,你还想吃肉啊?”
没几天儿的工夫,贾四儿和宝方就招来一个做铁板串的小伙子。俩人又简单装修了一下儿,这铁板串就挨着黄寺卤煮店开张了。黄寺卤煮店右边儿的门脸儿,高峰山用同样的价格租给一个小兄弟做面馆儿。这样一来,不仅卤煮店的生意变得比以前更好,而且店里的伙计也变成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看来老同志的话确实有道理,挣钱固然重要,要是在生意上还增添情分,大家伙儿凑一块儿开心地挣钱,更是一件快乐的事儿。打这儿开始,高树每次点完了铁板串儿,都是扔下钱就跑,贾四儿追到门口儿,气得在外头喊:“小子,你给我开门,这钱你叔儿我不能要,知道吗?”
高树在门儿里头嬉皮笑脸地说:“反正我给了就不能拿回去,有本事您翻窗户进来?”
一来二去的,大家伙儿吃得多了,也觉得这铁板串儿不错。贾四儿和宝方也不禁和高峰山念叨:“还真别说,少爷有两把刷子,我们真没想到生意能这么好。”
可是就在大家伙儿都挺满意的时候,高峰山又不高兴了,这次倒不是因为儿子,而是因为跟了他很多年的司京生。
起初,高峰山对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他也算是元老,得给他留点儿面子,结果这人是越来越过火,这让高峰山忍无可忍。
当司京生训斥别的伙计的时候,只要他说得对,而且把他自己的活儿干好了,高峰山就不管。再看看现在,司京生有点儿以老板自居了,仿佛这个店要是没有他,就得关门似的。以前店里没人的时候,司京生先弄上一锅带鱼,然后就去忙活别的,现如今他能跟一锅带鱼边儿上站一钟头,别人看着像是在炸带鱼呢,实际这就是偷奸耍滑。
有时候赶上店里忙不过来了,高峰山就去前头帮着儿子收拾,后厨要是忙不过来了,高峰山也进去切葱、切蒜、煮饺子,总之是什么都干,而司京生在那儿一只手拿着炒勺,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还是磨洋工。
高峰山决定找司京生谈谈,他等着店里打烊之后,让司京生留了下来。
司京生一边儿玩着手机,一边儿问高峰山:“山哥,怎么了?今儿什么事儿?”
高峰山默默地抽了会儿烟,没有说话。
司京生等了半天也没听见音儿,又抬头问:“哥,怎么了?”
看见司京生抬头,高峰山才开口:“小司,越来越没规矩了吧?看着手机跟我说话?”
司京生感觉到不太妙,赶紧放下了手机:“您说。”
高峰山又问他:“跟了我多少年了?”
司京生想了想:“认识您有十多年了,跟着您也有五六年了吧。”
高峰山叹了一口气:“哎,可能日子还是短了点儿。”
司京生更不明白了:“大哥,我是有什么地方儿做得不好了吗?”
高峰山反问他:“你觉得呢?”
司京生摇摇头:“我想不明白。”
高峰山说:“你现在都想不明白,那就太让我失望了。你觉得你原来工作是什么样儿?现在又是什么样儿,还有点儿以前的奔头儿吗?”
这回司京生也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哦,我明白了哥哥,就是我现在干活儿少了,偶尔还呲叨他们。”
高峰山说:“你不觉得这样儿有点儿不像话吗?”
司京生坦白道:“大哥,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总不能您还像以前那样使唤我吧?”
高峰山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就怕你说出这句话,你现在是偷奸耍滑,吊儿郎当地混日子,你还觉得你这样儿挺好?”
司京生也不太高兴:“哥,我也不年轻了,干不动了,你不能要求我像当年一样每天豁命吧?”
高峰山点点头:“行,那我也不为难你。当年工资少的时候你能豁命给大哥干,现在工资给你开得最高,你反而挨这儿混。你要是真觉得我这儿没了你不成,那你可就错了。”
司京生有点儿破罐破摔了:“您直说是什么意思吧?”
高峰山说得头都疼了,也不愿再多说什么,细声细语地说了句:“不愿干就走吧。”
话已至此,司京生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直接站起身来:“行,我走了之后您别后悔!”
高峰山已经不想再动气了,在他的印象中,当年的小司是绝对不敢这么和他说话的,可现如今……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现在店里很多伙计都会酱肉,司京生的离开对店里没有多大影响,高峰山只不过就是再招一个专门切卤煮的人而已,很快,店里又来了一个切卤煮的师傅——老田。
高峰山仿佛在他的身上看见了当初小司的影子,干活儿就是踏踏实实的,多一句废话都没有,见着谁都客客气气的。老田干了几个月之后,他家里不是二舅喝农药闹自杀了,就是媳妇儿要跟他闹离婚。高峰山每次听着这事儿都念叨:“这一家子啊,是真不容易。”
这老田一看就是个不会说瞎话的主儿,高峰山看他真是急得火上房,赶紧就让高树给他订票回老家。
高树也有点儿不理解,他和高峰山说:“爸,毕竟老司在咱家干了那么多年,我还是挺想老司的。”
高峰山却摇摇头:“儿子你得记住,不管在咱家干过多久,只要是干活儿不灵,跟你这儿耍心眼儿,甭管是几朝元老都不能用。以后早晚有一天我也得退休,这店就是你的,该讲情分的时候,咱家比谁都讲,该不留情面的时候,必须要果断。”
这是高树第一次从高峰山的嘴里听见“退休”二字,虽然他已经觉得父亲在很多地方表现出来衰老的迹象,可他还是觉得这词儿离他们的生活有点儿遥远。
苏小红看爷儿俩老这么辛苦,命令爷儿俩必须去体检。爷儿俩搭着伴儿一起去了体检中心,等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医生对高峰山说道:“心肌无力,健康状况不太好,平时多注意观察。”
高树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从没想过平日里身体那么硬朗的父亲竟然会有这么多的毛病。高峰山和高树默默地走出了体检中心,俩人上了车,高峰山赶紧安慰儿子:“放心吧,爸没事儿。”
憋在高树心里的那股难过劲儿一下儿涌上心头,眼泪瞬间就流下来了,他实在忍不住说道:“爸!您一定能没事儿,我带您去最好的医院。”
看见儿子哭了,高峰山的心里也不好受,他只能不停地安慰儿子,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第二天,高树带高峰山去肿瘤医院做全面检查。高峰山也挺感慨,现在儿子的本事真大了,以前都是他带儿子上医院,现如今儿子得带着自己上医院了。
这个夜晚,爷儿俩都没有去店里,高树坚持让父亲在家休息,而高峰山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直都挺硬朗,也许最近只是过度劳累而已。
高树还是不放心,一直守在高峰山的床前,苏小红还说让高树也早点儿歇着,没想到高树来了一句:“妈,您今儿上我那屋睡去,我陪陪我爸。”
苏小红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难过,没想到高峰山这一病,父子俩亲密成这样儿了。
高树默默地坐在高峰山床前的椅子上,和高峰山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自己小时候的事儿,他生怕明天父亲去医院会查出什么大毛病,那才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打击。
俩人就这样聊着天,高峰山困了,高树也趴在床边睡着了。到了第二天清晨,苏小红过来一看就急了:“你怎么也不让孩子上床睡啊,就趴这儿睡着了。”
高树一睁眼:“行了妈,我没事儿,我赶紧带我爸去医院。”
一家三口儿赶紧就奔医院,到了医院之后,一系列检查真是给高峰山折腾得不轻,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高峰山看着媳妇儿和儿子那么上心,自己也不好说什么,等检查报告一出来,结果并不像那个体检大夫说得那么严重。
大夫给高峰山开了一些药,嘱咐高峰山回去一定要把酒给戒了。
从医院出来,娘儿俩这一路儿对着高峰山就是一通唠叨,叮嘱他以后可不能再喝酒了。高峰山思前想后了半天,终于做了一个决定:“行!我听你们的。”
娘儿俩刚要高兴,高峰山来了一句:“以后晚上我不去店里了,晚上这顿酒戒了!”
高树问:“中午呢?”
高峰山想了想:“这些药吃完之前我不喝酒了,吃完之后再说,我得努力挣钱给你攒着结婚啊。”
苏小红和高树无奈地摇摇头:“得,还是白说。”
高峰山的心里也有数儿,为了少让家里人担心,也决定不喝那么多了。
高峰山说:“以前一天两顿,现在改一天一顿,我已经挺自觉了。对了高树,昨天体检说你这身体也不好吧?这酒是不是也不能再喝了?”
高树一听头都大了:“行,以后我保证中午不喝了,晚上喝。”
高峰山说:“嘿,你这孩子,你本来中午就不喝,那不是跟没戒一样吗?”
苏小红气道:“你们俩啊,就赛着让我生气吧!”
打这儿起,爷儿俩的配合还挺默契,高峰山要是中午去店里,高树就晚上去。高树要是中午去了,晚上就告假。俩人好歹留一个清醒的,在苏小红那儿也算过得去。
高峰山一般喜欢中午去,因为他的朋友中午都在。高树也知道他总想中午喝酒,就抢着也要中午去。高峰山很认真地跟高树说了句话:“中午哪儿有和你岁数差不多的姑娘去吃饭啊?你老和中午那帮叔叔大爷瞎起什么腻?”
梁峥从部队回来有大半年了,可是这半年来,他却没怎么跟高树联系。高树也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总是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在上班儿呢,等有时间一定去店里。
高树总想去看看梁峥过得好不好,可是人家那边儿说了一直都很忙,自己也不好打扰,就等着梁峥什么时候主动联系自己吧。
等来等去,又到了一年的秋天,高树也没等着梁峥的消息,只等来了一个名叫沈翘楚的姐们儿发来的微信,她说明天晚上带几个姐们儿来吃饭,要订一个门口儿大排档的桌子。
高树很爽快地回了个:“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