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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新街口

一年的时间稍纵即逝,谢志刚他们毕业了,张释然哭得稀里哗啦的。高恕则升上初二,他和孙晓商量了一下,以后学校里不准再有扛把子,都好好上学,别为了一个所谓的名号打来打去。这一年,高恕发现百度上流行起“贴吧”,安德路中学自然也有自己的贴吧,他点进去一看,里面的气氛乌烟瘴气的,很多低年级的新生别的不灵,在这上头吹牛找碴儿倒是门儿清。 高恕一生气,直接申请了吧主,没想到还真给申请下来了,他把那种没事挑事儿的或者骂闲街的帖子一律删除。后来年级主任上网看了这个贴吧之后,破天荒地表扬了高恕一次:“还真能为咱学校做点儿事儿。” 说到学校风气,高峰山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的孩子就是被学校的风气给带坏了,要是他当初按照自己的想法去了重点中学,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高峰山也曾想过,要不然就趁着初三中考之前让高恕转校,换换风气没准儿会好一点儿。 然而,高峰山最近觉得自己有点儿忙,见天儿从家往德外派出所跑,他已经认识了上次的那个姓宋的老民警。以前高峰山是就接高恕一个人儿,现在捎带手还得把孙晓一起接回家,日子一久,高峰山都不想说什么了,这俩孩子简直就是年轻时候的自己跟霍宝林。 自从孙晓升上初三之后,他倒是没忘了哥儿几个,以前大家活动的范围就是学校门口儿的小卖部,现在变成学校后头的拉面馆儿。在这里,高恕第一次喝了啤酒,虽然当时觉得又酸又涩,可大家伙儿都觉得这是一个爷们儿的标志,他们向着成年人的世界又迈进了一步。 然而孙晓从来不喝酒,因为他说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尝试之后就再也不想了,他酒精过敏。在这个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小店里,他们每天都在这里造就自己的青春,挨这儿掏心掏肺。大家其实也讨论过,谁都明白“混”这条道儿是走不通的,以后不可能拿这条道儿当饭吃,但现如今谁也没有什么计划和打算,大家讨论到最后只得出一个结果——拜把子! 此话一出,大家一拍即合,孙晓带着高恕他们点了一根儿烟,几个人也不知道冲着什么方向拜了三下儿,大家嘴里喊着:“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旁边儿挨那儿吃拉面的俩民工兄弟都吓坏了,不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些孩子是哪根儿筋没搭对,玩儿了这么一出儿。 从这以后,哥儿几个更觉得自己向着《古惑仔》电影里的方向又迈进了一步。高恕回想自己这么久的时间以来,真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年多以来发生的事情,好像比小学六年发生的事情加在一起还要多。他从一个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彻底变成了学校里大家敬仰的“大哥”。 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有了“大哥”的这个名号,不是有了肆无忌惮欺负人的理由,而是要承担更多配得上这俩字儿的责任。高恕他们院儿里有个小丫头叫小蕊,岁数比他小一岁,这丫头同样赶上大拨儿轰,被轰到安德路中学。当高恕看见她的时候,感觉她身上有自己当初的影子。小蕊的爸妈希望高恕能多照顾她一下,高恕自然义不容辞。当他带着梁峥他们出现在初一年级楼道的时候,所有的学生对小蕊都投来羡慕的眼光儿。小蕊有时候很想见天儿和高恕他们在一起玩,不过被高恕拒绝了,他不希望这个天真可爱的邻家小妹变得和自己一样。 可是高恕万万没想到,虽然学校里没人欺负小蕊,但小蕊还是让校外的人给欺负了。 小蕊哭着说:“今儿放学回来路上,我从路过的那个小卖部买了瓶儿水。出来之后就给我拦那儿了,有个女的切了我十块钱走。” “那女的说她是谁了吗?” 小蕊说:“说了,她说她是×中的扛把子,叫阿欣。” 高恕一听这名儿就放心了:“行了,别哭了,这人我认识,明儿我让她给你道歉。” 说着,高恕从兜里拿出十块钱递给小蕊,小蕊是死活不要,高恕急了一瞪眼:“让你拿着就拿着!那么磨叽呢!” 小蕊这才擦了擦眼泪,把钱接了过来:“谢谢哥。” 高恕看小蕊接过钱也就放心了:“赶紧回家吧。” 送走了小蕊,高恕开始动手平事儿,可他没想到的是,在他看来这么简单的一个小事儿,最后会闹出那么大的风波。后来不仅仅是学校里的几个孩子胡闹了,更有一些成年人也参与了进来。 因此事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事件后,教导主任找来了高恕和梁峥的父亲,说道:“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孩子不要再来上学了,并且不许出现在学校门口以及周边。你们给他们办休学,到了初三毕业的时候,学校再给他们发毕业证。” 梁峥他爸早就知道得有这么一天,无非就是拎着孩子回去打一顿就是了。可高峰山真是对这个消息有点儿意外。 高恕在学校后面的拉面馆儿里办了一场告别宴,小蕊哭得稀里哗啦的,她不太能接受这么好的一个哥哥以后每天不能在一起了。高恕安慰道:“我又没搬家,你放学回来不是还能见到我吗?” 小蕊哭着说:“那感觉不一样啊,我真不希望你走。” 高恕说:“放心吧,在学校里还有陈应龙和王潇呢,没人能欺负你。” 小蕊说:“我是真舍不得你。” 没有人比高恕明白这种离别的痛苦,就连张释然都破天荒地来拉面馆儿和高恕他们告别,但她只待了没多会儿就走了,高恕把她的这种行为当成是一种“走面儿”。 张释然刚走,孙晓就骑着一辆“末日战士”来到拉面馆儿,也不知道他这辆破摩托车是从哪儿弄来的,让其他孩子看着都挺羡慕。 进了拉面馆儿,孙晓把车钥匙扔在高恕面前:“送你了。” 高恕惊了:“哥哥,别啊,这太贵重了啊。” 孙晓却不以为然:“算是告别的礼物吧,回头你不上学了也别见天儿窝家里,没事儿带着梁峥多出去转转。” 高恕问他:“那你怎么办?这车你刚骑了没几天啊。” 孙晓哈哈一笑:“实话跟你说吧兄弟,我又新攒了一辆,你就踏实骑吧,别撞人就成。” 哥儿俩又推托了一番,最终高恕还是妥协了,骑上了这辆名为“未来战士”的摩托车,开始了他休学的生涯。 高恕本想叫上梁峥多出来转转,可梁峥一心扎进游戏的世界里,还不忘告诉高恕:“这回可有时间练级了,别打扰我啊,回头我再带你。” 起初的几天,高恕还挺高兴,可没过多少日子,他就觉得有点儿无聊了。 大家伙儿都在上学,只有他天天闲在家里,原本他只在安德路这一片儿待着,现在由于无所事事,他只好骑着摩托车去了更远的地方,小西天、马甸、北太平庄和西直门都是他每日混迹的地方儿。高恕很快就联系上了毕业之后不再上学的谢志刚,谢志刚自从不上学之后,见天儿就跟他五哥待在一块儿,高恕终于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五哥,五哥一看就比他们大上很多岁,活脱脱儿就是个社会上的人物。 通过五哥,高恕也认识了更多社会上的人,比如马三儿的儿子马铎。这爷俩也真是父一辈子一辈,父亲早年就名声在外,这儿子也接了父亲的班儿。几个人聊天儿时,马铎说他是马三儿的儿子,高恕立马儿来了神儿:“哟,大哥,我知道你爸,他跟我爸关系特好。” 马铎也一愣:“哟,兄弟?你爸是谁啊?” 高恕说:“我爸叫高峰山。” 马铎一拍大腿:“高叔儿啊!我知道,原先老去我们家,合着咱哥儿俩这么近呢。” 高恕趁机给周围这圈儿比自己岁数大点儿的人递烟,大家伙儿再一看高恕这范儿,骑的这车,也就自然喜欢带着他一块儿玩儿了。这帮大点儿的孩子平时都喜欢混迹在508厂地下一层的台球厅,有了这个新的据点儿,高恕的生活中也算有了一些事儿可干。 2004年左右的北京城,台球厅的生意远不像现如今这么萧条。那时候“云川”一类的高档球厅还没盛行,小台球厅却满大街都是,十块钱一小时的价格也非常平易近人。这种台球厅有几个特点,案子破,球儿破,连杆儿都是弯的,而且两张案子之间挨得是相当近,要是俩人都专心打球看着台面儿,很有可能刚一挥杆儿就给后头的人捅了。 当然,也真有爱打台球但是兜里没钱的,他们为了多打半个小时,帮着老板把桌上的球码整齐了、地扫了,而且只要是后头没有等位的,你赔个笑脸儿多打两局,老板也不管你。 高峰山得知高恕在台球厅玩,心里有点儿失望,孩子每天早出晚归,甚至比上学的时候还忙,而且在这段儿时间里,儿子好像又不太愿意跟他说话了。 高峰山回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似乎也是这样儿,有什么事儿宁愿跟小平子和大宋说,也不愿意和大哥跟三弟说。回想起自己的这俩兄弟,高峰山又难过了一阵儿,他只希望儿子别像他们那样儿就行了,现在他要是看见儿子在家里玩儿上一天电脑,那就是他最开心的事儿。 但高恕对于电脑其实没有梁峥那么大的瘾,而且他现在也不屑再和安中的学生们在贴吧或者QQ上争论不休。直到某一天,自己的QQ传来了熟悉的“咳咳”验证声,才让高恕把注意力又放回电脑上。 “还记得我吗,我是赵冉。”这么一条验证消息,令高恕陷入回忆中。 赵冉,好像是以前小学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女孩儿,高恕对她的印象并不深,不过有女孩儿主动加他,高恕也挺高兴。 赵冉上来就给他发了个很可爱的笑脸儿,并说了一句:“前几天我好像看见你啦。” 高恕问她:“是吗?在哪儿呀?” 赵冉说:“在安德路的河边儿吧,看见你骑着摩托车过去,还挺帅。” 高恕问赵冉:“你怎么有我QQ号的?” 赵冉说:“我找你们班梁峥问的,听说你俩现在都不上学啦?” 从这一刻开始,高恕有好几天的时间就待在家里,只要一睁眼就守在电脑旁用QQ和赵冉聊天,赵冉用的是刚刚新出的手机QQ,虽然能聊天,但网速慢得要死。高恕恨不得有大半天儿的时间都在等赵冉的回复,赵冉这边儿就更着急了,也是拿着手机盼着能刷出高恕发过来的消息。 两个人如饥似渴地向对方倾诉着几年以来生活中的悲与喜,聊了大概一个多礼拜的时间,高恕觉得是时候有进一步发展了,当他骑着“末日战士”出现在赵冉的学校门口的时候,赵冉开心地笑了。在赵冉眼里,无论高恕做什么事儿,都是最像样儿的。 自从高恕不上学以后,他就变成了赵冉的专职司机,有时候赶上月考,高恕感觉自己就跟学生家长似的,人家跟门口儿等着,他也跟门口儿等着。 时间一长,俩人总有露馅儿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高恕刚把赵冉送到楼底下,就听一个女人喊了一嗓子:“谁?谁啊那是?” 赵冉如临大敌:“坏了,我妈。” 高恕吓得差点儿尿裤子,但是没办法,既然被发现了,也只能踏踏实实认命。 赵冉先颠颠儿地走了出来,小声地喊了一声儿:“妈。” 赵冉他妈横眉冷目,怒吼一声:“另外那个是谁,给我过来!” 高恕一狠心,走到赵冉他妈面前。赵冉他妈看清高恕,“扑哧”一声乐了:“我当是谁呢,小恕啊,你这臭小子,你怎么送我闺女回来了?” 高恕不好意思地喊了声儿:“阿姨。” 刚才赵冉她妈这两嗓子,高峰山自然也听见了,正奔这儿走呢,一听“小恕”俩字儿,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儿。 赵冉他妈看见高峰山走过来,立刻喜笑颜开:“山哥,你们家这臭小子行啊,咱俩以后可成亲家了啊。” 邻居一看也没什么热闹了,纷纷散去,大家嘴里还嘟囔着:“这刚多大啊……” 赵冉他妈倒是不以为然,高峰山都无语了,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哎哟,妹妹,我这还以为我们家少爷又惹事儿呢。” 赵冉他妈一笑:“你们家这孩子打小儿我就喜欢,哪天带着孩子上家玩儿去啊。” 高峰山领着高恕往回走:“你怎么跟他们家闺女玩儿一块儿去了?” 高恕有点儿不耐烦:“那怎么了?” 高峰山赶紧缓和一下气氛:“我不是那意思,就是你可想好了,他们家情况有点儿复杂。她爸妈离婚早,而且这俩都不是省油的灯。” 高恕更不耐烦了:“你省油还是我省油了?这样儿的家庭组合挺好。” 高峰山气得简直无话可说。 自离婚之后,赵冉母亲对赵冉的管教确实挺严格,所以虽然赵冉向往叛逆和自由,但又不敢真的叛逆,以至于只能把全部的心思都寄托在高恕的身上。有时候赵冉他妈做好一桌子饭,叫上高峰山和高恕去家里吃饭,每次在饭桌上,她都会和高恕倾诉自己这些年一个人多么不容易,然而下次她就会把上回的话全给忘了,再跟高恕聊一遍。 高恕和赵冉在一块儿日子久了,除了高兴开心之外,总得为将来考虑。以赵冉的成绩,初中毕业之后考北京市重点的师大二附中应该很有希望。高恕这回终于明白什么叫有心无力,当年自己能考好学校却没考,现如今他想考,可是以他的成绩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现在只有赵冉的话对高恕有用,赵冉觉得在他这个年纪要么就去打打工,要么就找个学校继续上学,天天在社会上晃悠也不是事儿。高恕问赵冉:“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特没有文化,没有学历,给你丢人啦?” 赵冉一瞪眼:“哪儿的话,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找点儿事儿干。白天我去上学了,你也找个学上,然后放学你再来接我,咱俩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高恕答应了赵冉的要求,回家说出了要上学的想法儿。高峰山非常高兴,因为也差不多到日子可以去给他领毕业证了,可高中去哪儿上呢? 这回高恕依旧自己有主意,高峰山听完之后,这次是真懒得管了。 高恕选择了位于北京站的东城区职业教育中心。选这个学校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孙晓去了这个学校。 在去上学之前,高峰山和苏小红希望高恕能把他脑袋上的“长毛儿”给剪了,高恕怪他们不懂,在这个年代,留这种发型其实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这回高峰山没想放弃,他和高恕说:“我带你去外头发廊,头发每剪一厘米,我给你一千块钱当奖励怎么样?” 高恕一琢磨,马上要去上学了,手里有点儿钱也挺好,最终他恋恋不舍地从高峰山手里接过了两千块钱,因为两厘米是他最后的底线。 开学那天,入学仪式进行得还算是顺利,孙晓亲自到门口儿迎接高恕。高恕选择了旅游专业,选这个专业的原因是因为没有数学课,可是来了之后才听说,到了他们这一届照样儿有数学课。 到了班里,孙晓没再进去,嘱咐了高恕几句就走了。高恕鼓起勇气走进班门,果然有不怀好意的眼神向他投了过来。高恕也没含糊,直接走向那群不怀好意的男生:“哥儿几个,我叫高恕,西城的,刚转学过来,以后多照顾。” 高恕主动伸出手,他也不知道谁会握住他的手。几个人犹豫了一下儿,其中一个瘦高的男孩儿握住了高恕的手:“新来的,欢迎啊,我叫马骁池。” 抬手不打笑脸人,高恕的主动示好,让班里很多人都放下了戒心。高恕也看得出来,这个叫马骁池的哥们儿在这个班混得不错。 自从赵冉去了师大二附中之后,高恕和赵冉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尽管俩人一开始说得很好,可到了新的环境,认识了新朋友之后,一切都会有变化。这种变化令高恕始料未及,他渐渐感觉到了自己和赵冉的差距。有时候俩人在一起的时候,赵冉一边儿听着音乐,一边儿拿出书本复习,而这些书本对于高恕来说有年头儿没碰过了,他也根本不感兴趣。 可能好学生的世界就该如此。赵冉只不过是在青春期的时候跟着高恕过了一段儿“叛逆”的日子,但生活最终还要回到应该走的轨道上。上了新的学校,赵冉身边儿自然就有了新的朋友。她的这些新朋友,高恕基本一个都看不上,人家也不太看得上他。高恕明白不能让赵冉在新学校连一个朋友都不认识,那样儿确实太自私,可久而久之,自己的心里也挺难受。 从那以后,高恕见到赵冉的次数就少了,因为人家是正常上下学,和高恕存在“时差”。两个人就这样记住了在一起的那些快乐时光,也记住了渐行渐远的感伤,每个人的新生活都在远方等待着他们。 高恕慢慢地也在新学校和大家混熟了,他带着马骁池见了孙晓,孙晓豪爽地说:“既然是高恕的兄弟,咱以后就一块儿玩儿吧。” 孙晓在自己的肩膀上文了一条过肩龙,这东西让高恕心里可太羡慕了,高恕说高低得让孙晓带着自己文一个。孙晓带着高恕奔了东郊市场。这儿有个老头儿,专门给人文身。这老头儿以前是画国画的,不得不说老头儿画画的水平不错,可文身和画画是两码事儿,老头文身的手艺就着实一般。他给这些半大小子文身,别人文一条过肩龙要一千,他只要三百。 这帮半大小子懂什么?这老头儿一忽悠一个准儿,时间长了,学生圈儿里就传开了,东郊老头儿文身特便宜。 老头儿瞅见孙晓带着高恕来了,笑道:“小子,又带人照顾我生意来啦?行,下回再给你算便宜点儿啊。” 孙晓还傻了吧唧地咧嘴笑着说:“那可谢谢您了啊。” 回到学校之后,马骁池和班里其他几个学生看到高恕身上的文身都傻了,真有几个挨那儿问:“兄弟,哪儿弄的啊?带我也弄一个啊!” 于是,高恕很开心地和孙晓又带着别的小伙伴去东郊老头儿那里,老头儿这回真乐坏了:“行,俩傻孩子!” 美了没几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高恕的世界崩塌了,奶奶的去世给高恕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因为他从小儿是由奶奶带大的。他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差,在家里变得越来越冷漠。高峰山怕高恕把这种冷漠带到学校里去,所以在想了很久后和他说:“我知道你现在也不爱学习,可你就当是为奶奶活出个样儿成吗?我也不知道该拿什么去鼓励你,这样吧,你的期末考试成绩如果全部及格,奖励你两千块钱,要是有单独哪一科考得好,再给你单加钱,怎么样?” 高恕听完默默地点点头,奶奶没了,以前见天儿玩儿的小伙伴也离得远了,他总得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干,分散精力。他一开始盘算着,自己都多少年没碰过书本儿了,这些知识肯定不会了,自己还拿得到钱吗? 有那么两三天的工夫,高恕一心扑在研究各科目的教科书上,研究了两天之后,高恕笑了,书本上的这些知识初中就教过了,虽然他之前没怎么学,可好歹有当年的底子。等期末考试到来的时候,高恕心里想,我爸可能要破产…… 期末考试后的家长会,老师刚一念完考试成绩,高峰山就哭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放弃了学业这么多年,这回竟然考了个年级第一!以前初中时代的家长会,高峰山就没有不被留下来的,这回却破天荒地受了表扬。不管怎么样,一会儿回家的路上,他只好先去取钱了。 高恕在这段儿努力学习的日子里,完全是用忙碌抚平奶奶去世的悲痛。对于高恕的成绩,马骁池和孙晓都不太理解。高恕也挺奇怪:“嘿,我考了个年级第一,你们俩怎么不祝贺我呢?” 孙晓摇摇头:“可能这学校啊,就没见过文身的学生能考年级第一的。” 上学期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而下学期的平静没过多久就被打破了。尽管高恕现如今的状态很让高峰山满意,可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这天中午,高恕本来想去给孙晓送摩托车钥匙,一看他正在楼下打球呢,也就懒得下楼了。高恕索性走到孙晓他们班,想把钥匙交给孙晓的女朋友嘉怡,可没想到的是,他刚走到孙晓他们班门口的时候,就看见嘉怡被一个插班生欺负。 这个新来的插班生足足有着一米九的个头儿,之前已经多次跟他们有过“照眼儿”,嘉怡正经地跟他说:“你别再缠着我了啊,别找抽成吗?” “大个儿”嬉皮笑脸地还要往上凑,高恕看不过去了,直接走过去推了他一把:“你丫谁啊,有毛病啊?” “大个儿”低头儿看了眼高恕,又看了眼嘉怡:“这就你男朋友啊?” 高恕说:“滚远点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大个儿”一笑,脱下自己的外套,塞到嘉怡手里:“妹妹帮我拿着行吗?我教育教育他。” 高恕一看,这场架是不可避免了,打小儿孙晓这么照顾自己,现如今遇上这事儿,他要是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脸见孙晓了。 高恕余光一扫,瞅见嘉怡他们班门口挡门的一把凳子,他瞬间抄起凳子冲着人扔了过去。“大个儿”也没反应过来,更没想到自己面前这个瘦弱的小子会突然出手。 “咣当”一声,凳子直接砸在“大个儿”的脑袋上,血从额头上流下来,他坐在地上傻眼了。嘉怡大喊了一句:“高恕别打啦!” 这一嗓子之后,高恕也有点儿害怕了,旁边有一个女老师看见“大个儿”的样子,“哇”的一声就被吓哭了,其他学生更不知所措。高恕说了一句:“过来俩人,送他去医务室吧。” 四个人费了很大的劲,才给“大个儿”扶起来。女老师还蹲在楼道里哭泣,旁边儿有学生不停地安慰着。高恕默默地下了楼,他知道这次事儿大了。 椅子给大个儿的脑袋砸出血,对方家长二话没说直接报警,派出所给他的伤定成轻微伤。当高峰山从派出所的调解室里出来的一刹那,高恕发现,父亲好像真的老了。高峰山默默地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高恕站起身跟在父亲后面走出派出所。 要是在以前,高峰山这会儿一定有很多话想和高恕说。可这一次高峰山没有开口,或许他真的是对自己的孩子彻底失望了。高恕胆怯地问了一句:“爸,怎么解决的?” 高峰山想了许久才开口:“赔了六万,你被开除。” 高恕看着高峰山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小声儿说了句:“哦。” 高峰山又对高恕说了一句:“咱家一共就十万块钱了,现在还剩四万。” 说完这句话,高峰山再也没搭理儿子。到了家之后,高峰山骑着自行车又出去了,此时高恕的心里真的是忐忑不安。没过多久,高峰山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一箱方便面。他把方便面递到了高恕的面前:“以后你就只能吃这个了,咱家没钱做饭了。这箱吃完我再给你买,回头告诉我你爱吃什么味儿的。” 从这一刻开始,父子俩都在家闲待着了。面对这种现状,高峰山觉得是儿子把家里搞垮的,而高恕觉得是因为父亲之前买邮票,把家里的资产花光了。每当父子俩人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儿吵起来时,都会吵到这一点上来,然而每次都是高峰山摆手:“算了,我不想和你再说什么了。” 高恕也明白,高峰山对他的失望,已经到了极点。 被开除之后,孙晓觉得自己特别过意不去,高恕是因为自己的事儿才落得如此下场,只要有机会他就叫高恕出来玩儿,可高恕忽然发现,自己和这个哥哥也逐渐产生了距离。孙晓现在迷上HIP-HOP音乐,他身边儿的朋友变成了一群追逐音乐的人,他们貌似励志要创作出北京的说唱音乐,而且聊天的内容让高恕也越来越听不懂了。 孙晓坚定地告诉高恕:“兄弟,你就等着你哥哥我在你面前作出一首作品吧!” 高恕还有些将信将疑:“能成吗?” 孙晓一瞪眼:“嘿,有什么不成的,我给你放首歌听听。其他人都能成,我有什么不能成的?” 高恕接着问他:“那你的歌儿怎么写啊?” 孙晓想了想:“我得把咱这兄弟情写进去。” 高恕竖了个大拇指,心想这哥哥是真讲究,干什么事儿都是把兄弟放在第一位。 渐渐地,高恕发现孙晓总是在和一群人研究歌词,自己也真的不愿意过多打扰人家,时间久了,他也不好意思再去找人家。 高恕又一次无所事事起来,他的生命从这一刻开始出现了转折,而这个转折就是因为他和父亲的较劲。 自从高恕再一次不上学之后,父子俩真是见天儿在家大眼儿瞪小眼儿。现在的这种状况,是俩人谁也看不上谁。有时候高峰山实在无聊了,也会拿儿子打镲:“你说你现在这德行,混出钱了吗?混成大哥了吗?你之前跟我说你当大哥了,怎么你现在不上学了也没见有人来看看你啊?” 高恕跟他赌气说:“那你呢?你以前不也是当大哥吗?让你以前那帮兄弟给咱家送点儿肉来。” 高峰山不屑地说:“想吃肉啊?自己挣钱买去,我现在的钱只够给你买方便面的。” 高恕点点头:“行,那我上班去成吧?” 高峰山有点儿意外,没想到儿子会有这个想法:“别啊,你上什么班儿啊,你天天跟家待着挺好。” 高恕直接把方便面推到高峰山面前:“我不好!天天吃这个能好吗?” 高峰山笑了:“行,你跟我说说,你能干什么?除了打架你也不会别的了,给人当保安去?” 高恕说:“行!我就当保安去。”说完,高恕穿上衣服骑着摩托车就出门了。 高峰山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儿子却当真了。 好几天的时间里,高恕就一直围着家门口儿转悠,只要有招聘保安的单位他都去面试。他一连去了好几个,人家看见他都说:“你赶紧走,我们可不敢用童工。” 高恕这回咬牙坚持着,不找着一份儿保安的工作决不罢休。苏小红有点儿怪罪高峰山:“你这不是往绝路上逼孩子吗,哪有让他这岁数当保安去的?回头让业主呼来喝去的,你脸上有光啊?” 高峰山也有点儿后悔,可是这孩子在这个年纪更不好沟通了,已经定了的主意,谁劝也不好使,而且高恕这回是真的铁了心,一定要当上一名保安。结果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新街口的新华百货的六层找到了一份保安的工作——在六层的停车场给人看车。 保安队长大概三十多岁,以前在南方当过兵。在高恕的印象里,保安队就是穿着臭烘烘的制服,跟一群没什么文化的人见天儿挤在一起,时不常地还会受点儿欺负。当高恕拿到保安服的时候,他感到十分意外,虽然这制服没有警察制服好看,可穿在身上也绝对不丢人。他穿上制服回家站在高峰山的面前时,问他:“现在您满意了吗?我当保安了。” 高峰山哑口无言。 第二件令高恕意外的事,是他原本以为保安队就是一盘散沙,但保安队其实被队长管理得井井有条。队长还不忘特意在列队的时候介绍他:“这是咱们这儿新来的兄弟小高,大家也看得出来,他在这儿年龄最小。我不知道他能在这儿干多久,不过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咱们的小兄弟了。你们都比他大那么多,谁要是欺负他,那就纯属不要脸,让我知道的话,没你们好果子吃。” 队长训完话,所有队员整齐划一地喊了一声儿:“知道了!” 高恕第一次进入社会,每个保安队员都很照顾高恕,恨不得其他同事都会帮他分担任务,跟他说:“小高你歇着吧,你岁数小,我替你看一圈儿去。” 高恕知道,这一切都源于队长对自己的照顾,让他真的感受到了来自社会上陌生人的温暖。 高恕把攥了好几天的香烟塞进队长的兜里。队长一看,笑了:“你小子,还跟我来这个。你岁数小,还没什么钱呢,不像我们都上班好几年了,以后真的别买了。不光别给我买,也别给他们买。按理说,这花钱的事儿,都应该我们来才对。” 高恕也笑着:“哥,我就是觉得您挺照顾我的,想感谢您一下。” 休息的时候,队长直接打开这包烟,把当班的队员都叫了过来:“小高今天请咱们抽烟啊,大家伙儿以后多照顾他!” 队员们乐乐呵呵地接过队长手里的烟,每个人都不忘跟高恕客气两句,这个小集体看上去其乐融融的,高恕还真是挺高兴,他的心情仿佛比在家里强多了。 虽然这里的工作氛围很融洽,但高恕也感觉到了这份儿工作的枯燥乏味。他每天除了走大圈儿巡逻之外没其他事儿可干,就连小偷儿都不会跑到六楼盗窃。 只要一有时间,队长就会劝高恕:“兄弟你不至于,真的。我们这些人啊是废在这儿了,上有老下有小,都等着我们这份儿工资养家糊口呢。可你刚多大?你就和我们一起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儿待十年?以后出门儿谁还认识你?” 高恕也跟队长掏了心窝子,他也如实交代了自己是上学的时候老打架,现在是因为跟父亲较劲才干的这个。 队长听完笑道:“就这些人哪个不是这样的?我当兵的时候也是刺儿头兵呢。可我们现如今不一样啦,岁数大了,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了,你还年轻,赶紧选选吧。” 高恕也迷惑了,他问队长:“我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 队长想了想:“那些洋快餐店挺火的,你干那个还能多接触点儿年轻人,你这岁数够了,干小时工没问题,总比挨这儿见天儿陪着汽车强吧?” 高恕仔细想了想队长的话,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而且他和父亲较劲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自己还能在这儿干一辈子?半个多月之后,高恕思前想后了很久,终于回家说出想换个工作的打算。 高恕本以为高峰山又会冷嘲热讽一番,结果高峰山这次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当着苏小红的面儿说:“好,换工作好,你爸我年轻的时候也老换工作。” 苏小红也是真不想让儿子当保安:“对,多出去找找看看,你还年轻,不着急,看哪个工作你最喜欢,咱就干哪个。” 得到了家里的支持,高恕索性就去保安队辞了职。队长其实也挺高兴,他觉得他似乎挽救了一个年轻人。辞职之后,高恕也没在家闲着,去周围几家快餐店一通儿面试,最后是一家新街口的快餐店留下了他。这家店的店长姓孙,胖胖的,高恕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儿之后,在心里就管他叫“孙胖子”。尽管孙店长告诉过他两次自己的真实姓名,可高恕一次也没记住。 高恕面试时的岗位是“总配”,说白了就是在后头做汉堡包的。孙胖子告诉他:“你岁数小,我们只能让你当小时工,一小时6块5毛钱,一天先给你排4个小时吧。” 虽然钱很少,但是高恕还是点点头:“行,我干。” 孙胖子问他:“做过汉堡包吗?” 高恕摇摇头:“没干过,但是我能学,我也愿意学。” 孙胖子直嘬牙花子:“行吧,看你小孩儿也挺机灵的,明儿过来上班儿吧。” 等到第二天高恕兴高采烈地来上班儿时,孙胖子又变卦了。来了之后高恕问他:“孙哥,那我换完衣服去后厨?” 孙胖子一撇嘴:“你上后厨干吗去啊?” 高恕一愣:“不是去干总配吗?” 孙胖子也一愣:“总配?谁说让你干总配的?” 高恕有点儿生气:“嘿,昨儿您说的啊。” 孙胖子琢磨了一下儿:“我说的吗?不是你记错了吧?现在总配有人了,这么着,你先干大厅,学学东西,等回头什么时候有人员调动了,我再给你调后厨去吧。” 高恕有点儿失望,心想这人怎么还能说话不算数呢? 孙胖子看见高恕的表情还不忘数落他两句:“你这小孩儿,干什么不是干啊?那后厨能说去就去吗?油温那么热,烫着你怎么办?” 高恕心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孙胖子让高恕去领工服,等高恕把衣服领到手上才发现,工服是一身儿臭了吧唧的衣服,明显就是别人穿过的。 看着手里的工服,高恕实在有点儿不爽,问了一句:“这工服是旧的啊?” 发工服的这位老员工一瞪眼:“那怎么着,你一个临时工我还给你一身儿新的啊?你这小孩儿哪儿那么多事儿,有的穿就不错了,赶紧换上。” 这会儿又进来一位老员工:“哟,来新人啦?” 发工服的这位不屑地看着高恕:“新来的保洁。” 高恕一愣:“我不是干保洁啊,孙店长说让我干大厅。” 俩人哈哈大笑:“孩子,你以为大厅是干什么呢?大厅就是保洁啊,干保洁您还穿什么新工服啊?” 听完这话,高恕突然觉得他是被孙胖子给玩儿了。他本来还以为自己在后厨能学点儿东西,可现如今却让他干保洁,这还能学到什么呢? 俩老员工又数落了高恕两句就出去干活儿了。高恕也是第一次知道,在社会上混,处处都是艰难险阻。他脱下了自己的衣服,穿上了这身儿臭烘烘的旧工服。他不知道自己能忍多长时间,总之能忍一天是一天吧。 除了保洁工作之外,高恕还是一个打杂的。送货的车一来,甭管前厅还是后厨的老员工,都立马儿叫高恕去卸车搬货,车上最沉的箱子一定归他搬,老员工还说:“年轻力壮就得多干点儿活儿。” 不仅厕所需要他刷,擦地也是每天必干的活儿,赶上餐厅忙起来,那些老员工一定叫高恕:“那小孩儿,赶紧收桌!没听见啊你?” 这家店的员工餐是用十块钱买一个汉堡包,一开始高恕不舍得买,因为他盘算着每天二十多块钱的工资用一半儿来吃汉堡着实有点儿奢侈,可没过几天,高恕实在忍不住了,他从来没觉得汉堡包是这么好吃! 这些汉堡包对于那些正式员早就腻味了,谁干这活儿都是两天新鲜劲儿,吃两天就不想吃了,而高恕是吃两天就舍不得再吃了。有的老员工见状就找高恕说:“一会儿帮我把活儿干了,中午我给你买汉堡包,怎么样?” 说实话,高恕是真想吃,可他知道如果这样儿的话,那就跟狗腿子没区别,高恕拒绝这样的交易。 在老员工的眼里,高恕这就是不给面子啊。他们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负高恕,高恕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喜欢打小报告的人,可他现在有点儿走投无路了。老员工还教育他:“小高,我跟你说,这都正常的,谁来干这个都得经历这些。” 高恕心想,就是你们这种思想才带来了歪风邪气。 高恕也找过孙胖子说这些事儿,孙胖子一天天跟日理万机似的,才不理会这些事儿,直接一句:“找经理说去。” 高恕就更走投无路了,现在的日子着实有点儿不快乐。回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光,跟现在简直是天壤之别。高恕的生活里突然出现了“压抑”这个词儿。曾经不敢说自己是呼风唤雨,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儿被人呼来喝去,就连保安队都要比这个店更有人情味儿。 路都是自己选择的,高恕也不能去怪谁,他只能在这里拿着廉价的工资,干着比正式工还要多一倍的活儿。每天虽然只有四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可这四个小时的劳累程度让高恕回家就睡。高峰山和苏小红看在眼里,也是真的有点儿心疼孩子了。 就在高恕抑郁到了极点的时候,转机忽然出现了。一天,他正在店里擦地的时候,忽然偶遇了谢志刚。谢志刚看见高恕都惊了:“兄弟你怎么跑这儿上班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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