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安德路02
高恕说:“虽说我从小到大没跟家里做过主吧,但我总得试试啊。”
梁峥竖了个大拇指:“行,兄弟,高看你一眼。”
高恕倒是没在乎梁峥的拇指,他还是把目光看向了张释然,俩人忽然四目相对,高恕感觉浑身像触电了一样,赶紧把目光移走。
张释然笑了:“干吗偷偷摸摸地看我啊,看完还不好意思了?”
“我这不是想看看你什么态度吗?”
张释然说:“我能什么态度啊,欢迎呗,咱就接着一起玩儿,互相也有个照应。”
高恕开心地笑了,他真的不舍得让这快乐的时光再一次从他身边儿溜走,尤其是不舍得张释然那张笑脸。他依稀回想起六岁那次的离别,他再也不要重复这样的感受。
离填志愿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梁峥托人打听了一下儿安德路中学的情况,还不忘嘱咐哥儿几个:“咱去了那边儿之后,跟咱这儿可不一样了。你不欺负人家,但真有欺负你的,听说连劫耐克鞋的都有。”
高恕这次没等别人表态,第一个站了出来:“那咱总不能吃这哑巴亏。”
陈应龙问道:“打架?你有这胆儿?”
高恕看了眼旁边儿的张释然:“我连重点中学都敢不去上,打个架有什么不敢的?”
梁峥又说道:“咱还是得多认识点朋友,咱的人越多,就越不受欺负。”
高恕说:“行,有道理,咱先礼后兵呗,争取没有冲突之前先扩大自己的实力,是这个意思吧?”
梁峥点点头:“这学习好的同志就是不一样。”
在一边儿半天没说话的张释然开了口:“你们就放心吧,安中我还真认识几个哥哥,都是我们家那片儿的,还能让咱们受了欺负?”
张释然的话让高恕有点儿惊讶,他没想到张释然还认识那么多人。梁峥有点儿不屑:“我们几个还能让你保护啊,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张释然也有点儿不高兴:“嘿,怎么分不清好赖话呢,没劲,走了。”
看着张释然的背影,王潇小声说了句:“太不文静了。”
陈应龙拍了拍高恕的肩膀:“早就跟你说了,她喜欢能折腾的。”
高恕打定主意后,在高峰山出差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问:“我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苏小红一开始以为是这孩子想他爸了,但后来也觉得有点儿纳闷儿:“你找你爸有什么事儿?还是又想要钱了?”
高恕摇摇头:“不要钱,就是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等高峰山回来的那天,高恕早早地回了家,到了家之后还是一遍一遍地问:“我爸的飞机几点到北京啊?他几点能到家啊?”
苏小红终于忍不住了:“儿子,有什么事儿你就跟妈先说说行吗?”
在一旁的老太太也赶紧过来:“对,宝贝儿孙子,最近看你一直状态不对,有什么事儿先跟奶奶说。”
高恕这话在心里也憋了有日子了,这会儿也真忍不住了:“行,那我就跟您俩人说吧,今天我就报志愿了,我爸之前说让我考三帆中学,我不想去,我就想去安德路上中学。”
高恕的话如同五雷轰顶,老太太先开了口:“哎哟,宝贝儿孙子。你是怎么想的啊?放着重点中学不去,去那地方干吗啊?”
苏小红也赶紧问他:“是啊儿子,为什么呢?”
高恕说:“您甭管了,等我爸回来我跟他说吧,反正志愿我已经报上去了,改不了。”
看见高恕现在的这个状态,苏小红忽然一阵难过:“儿子,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变得妈都不认识你了。”说完,苏小红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高恕看见妈妈哭了,心里也有点儿不忍,可他主意已定,这件事儿必须办到底。
老太太在一旁不断叹气,苏小红无奈地擦了擦眼泪,这时就听见高峰山推门走了进来:“儿子,爸爸回来了,看爸爸给你买什么好吃的了?”
高峰山一进屋就察觉出气氛不太对,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是?”
苏小红说:“你自己问他吧。”
还没等高峰山问,高恕直接开了口:“爸!我不去三帆中学,我就要去安德路上初中。”
高恕的话差点儿没让高峰山晕过去,高峰山默默地点了根儿烟,直到一根儿烟抽完,高峰山才开口:“儿子,跟爸爸说说这是为什么行吗?”
高恕说:“反正教材都一样,跟哪儿学不是学?”
高峰山点点头:“这个我承认,但是你要知道,爸爸怕你学坏了,曾经你爸爸我走过很多弯路,也犯过很多错误,我不想让你重新再把这些错误犯一次,我希望用我的经验告诉你,什么是正确的道路,你能明白吗?”
高恕摇摇头:“我不能明白,我的志愿已经交上去了。”
高峰山一愣:“没事儿,那我明天去找学校,重新改了志愿表。”
高恕说:“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不过那也没用,大不了期末考试我交白卷,最后电脑派位一样能给我大拨轰到安德路。”
高峰山傻了,他没想到曾经百依百顺的儿子现在会这么和他说话,是平时和他交流得太少了?
高峰山说:“你现在大了,有你自己的选择,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理由,只要这个理由能说服我,我就同意。”
高恕想了半晌:“爸,我原来什么都听您的,但我觉得生活特没劲,原来我都没有朋友,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几个玩儿得好的同学,他们都要去安德路中学了,我不想离开他们。您身边儿有那么多朋友,可是我没有,您能为我考虑一次吗?”
高恕的话顿时让高峰山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是啊,那会儿他身边儿有大宋,有小平子,还有见天儿斗的霍宝林。那段儿日子你说不快乐吗?那些回忆直到现在都值得怀念。高峰山纠结起来,他知道高恕的理由已经说服了他,自己没有道理剥夺孩子青春时代的快乐,可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父亲,他不能看着孩子走自己过去的弯路。
当晚,高峰山一夜未眠,反而是苏小红想通了:“算了,别让孩子心里太难受了。”
高峰山点点头:“听你的吧。”
高峰山觉得孩子长大了,自己陪孩子的时间不够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俩人的沟通越来越难。他给高恕提出了要求,大拨儿轰可以,但期末要考出一个好成绩,带着三好学生的荣誉去新学校。
高恕没有让高峰山失望,小学时代圆满结束了。高峰山这次没再管高恕,高恕也如愿以偿地和几个哥们儿一起被分到了安德路中学的初一2班。
上学第一天,大家伙儿就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同年级的5班和6班被称为“实验班”,高恕从他们的眼神里体会到了一种深深的敌意,仿佛这些人都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一水儿拿鼻孔看人。
梁峥倒是不吝这一套,直接叫上哥儿几个奔了班旁边儿的厕所,几个人还没聊几句,就听外头有个女生喊:“高恕,你们赶紧出来!”
一听这声儿准不是别人,张释然堵男厕所门口儿来了。
高恕和梁峥一出厕所,就看见了震惊的一幕。安静的楼道里只有学生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张释然后头跟着七八个比他们大的孩子,她倒是不拘着,看向身后的人说:“哥,这就是我几个发小儿,我们都一个班的。这是我哥,谢志刚,初三的扛把子。”
此话一出,楼道里其他学生更惊讶了,他们不知道这几个学生是什么来头,能把初三的扛把子给请过来。谢志刚看了看高恕和梁峥,他的气场就和别人不太一样,直接和梁峥他们握了握手:“释然是我妹妹,你们都一个班的,以后多照顾她啊,有事儿的话找我来。”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让梁峥和高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应声点头。
谢志刚说完话,转身就走了。张释然赶紧追了上去:“哥,你等会儿我啊。”
这下恨不得全楼道的人都傻眼了。陈应龙拍了拍高恕:“兄弟,没事儿吧?”
高恕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他突然觉得现在的张释然十分陌生,他心里的那种难过像是有鱼刺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喊不出来。他小声儿跟陈应龙回了句:“没事儿,咱回班吧。”
回到班里,直到上课铃响了,张释然才进来,她回到座位上掏出一沓儿信纸就开始写。
高恕小声儿问了一句:“写什么呢?”
张释然头也不抬:“哎呀,你别管。”
接下来的几天,每个班都有出头立棍儿的,还有去高年级认大哥的,高年级的学生再帮他们把面子挣回来。高恕他们有了谢志刚的名号,倒是没人敢惹,其他班里的孩子还挺愿意多和他们接触。
陈应龙和王潇也去侧面儿打听了一下儿,学校里确实没人敢惹谢志刚,因为他的扛把子身份是他表哥给安排的。谢志刚的表哥人称“五哥”,在安德路和德外这片儿都有一号,岁数比谢志刚大个六七岁。有了五哥的安排,谁会招惹谢志刚呢?
高恕他们虽然有了谢志刚的支持,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儿不痛快,因为张释然几乎每天都追着谢志刚和初三的学生,已经不怎么和他们这个小团体一起玩儿了。有时候高恕在操场上见到张释然,她都和谢志刚他们在一起。高恕也想走过去和他们说话,甚至有时候谢志刚主动叫他:“哎,这不是高恕吗?吗去?”
还没等高恕回话儿,谢志刚身边儿就有人看着高恕说:“刚哥,这小孩儿谁啊?”
张释然赶紧打圆场:“这是我们班同学。”
这种滋味儿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可高恕又能怎么办呢?对于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孩子来说,这可能是他目前最烦心的一件事儿了。
每天的胡思乱想也让高恕的学习成绩不断下降,曾经在他看来最简单的题目,现在几乎都看不懂了,他也没心思去好好钻研一番,成绩也从八十分慢慢降到六十分。为此,高峰山也是颇为头痛,每次都是愁眉不展:“儿子,你这次考得太差了啊,下次上八十分,咱再说要零花钱的事儿吧。”
原来给零花钱的时候是父母主动给,后来得自己要,再后来是不太好要。高恕冷冷地答道:“算了,我知道咱家现在没钱,不要了。”
高峰山赶紧说:“不是你爸没钱,是你的学习……”
“卷子上签字,我回屋了。”没等高峰山说话,高恕直接关上了门。
高恕和梁峥商量着,日子这么过下去可能不太行,因为他们每天都会见到老实的孩子被人欺负。自己虽然不想欺负别人,可安逸的日子过长了,没准儿倒霉的事儿就该来了。还没等高恕跟梁峥商量个所以然,倒霉的事儿果然来了。
事儿的起因是陈应龙在学校里碰上了以前的朋友,这朋友是他爸同事的闺女,俩人小时候见过几面儿,没想到现在跟这儿又遇上了。陈应龙忍不住多跟人家说了几句话,结果人家还不讨厌他,他就想多跟人家聊聊,有事儿没事儿就往5班跑。可他忘了5班的孩子本来瞧他们普通班的就不顺眼,一来二去就让人盯上了。
5班的这个孩子叫刘海宇,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就自封为他们班的扛把子。他瞅见陈应龙见天儿往5班跑,心里不太高兴,中午刚吃完饭,他带着俩孩子就给陈应龙堵厕所去了。刘海宇也没动手,而是语重心长地教育了陈应龙一番。
陈应龙一回班,梁峥听说这事儿后当时就急了,问他:“他说什么了?”
陈应龙说:“说他叫刘海宇,是他们班扛把子,让我少往他们班跑。”
高恕听完这事儿之后站起身:“走吧,咱找他去。”
这话说完,整个儿二班都安静了。梁峥说:“你想好了?”
高恕点点头:“总得有这么一天吧,早晚的事儿。”
陈应龙还不忘说上一句:“谢了哥儿几个。”
梁峥一撇嘴:“跟我们你还玩儿这个,下午请喝可乐啊。”
几个人走到5班门口儿,陈应龙缓了口气,一脚就给5班的门踹开了:“刘海宇,出来!”
刘海宇正和人聊天呢,一回头看见陈应龙来了,他站起身走过来:“怎么着,聊聊啊?去厕所吧。”
刘海宇扭头就往厕所走,梁峥带着高恕、陈应龙、王潇也走了进去。高恕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件事儿,没想到刘海宇先开了口:“你们最近挺嚣张啊?”
梁峥笑了一下:“没您嚣张,您直接给我们兄弟堵厕所里教育。”
刘海宇说:“那是你们兄弟不懂事儿,跑我们班来就不行。”
梁峥问他:“谁定的规矩?”
刘海宇说:“我定的。”
梁峥又笑了:“我还想问问你了,要是初三的学生来你们班,你也教育人家去?”
刘海宇把烟往地上一扔:“别跟我聊什么初三的,有初三的罩着你们就了不起啊?”
眼看着火药味儿越来越浓,梁峥也没含糊:“怎么茬儿啊?听你这意思谁都不放眼里啊?”
刘海宇也挺横:“别说别人,反正我就是不把你们几个放眼里。”
高恕听到这里,直接踹了刘海宇一脚。刘海宇的话让他愤怒,也让他想起张释然。这是高恕第一次跟人打架,他也没想到这一脚有这么大的劲儿,能把刘海宇踹倒在地。梁峥他们也围了上来,轮流踢了刘海宇几脚。
“你们别打啦!”张释然也不顾是男厕所,直接冲了进来,“我中午刚去趟三楼,就听说你们跟人打架了,有事儿你们怎么不跟我说啊。”
谢志刚又一次在张释然身后出现,他走进来一看,说道:“赶紧把人送医务室去。”
等刘海宇被其他同学搀扶着出去,谢志刚又对他们说道:“这刚开学几天啊,你们几个就给人打了。”
几个人低着头儿谁也没说话,谢志刚又问道:“你们现在初一谁扛呢?你们扛呢?”
梁峥说:“没人扛呢现在。”
“你们是真不怕出事儿。”谢志刚说完话,转身走了。
张释然赶紧跟在身后:“哥,你等会儿我啊。”
看着张释然和谢志刚的背影,高恕释怀了,他已经这样儿了,还能怎么着呢?
回了班之后,高恕问陈应龙:“爽不爽?”
陈应龙眉开眼笑地说:“爽啊!没看出来,高恕你打架还挺猛。”
一下午的时光,大家都挺开心。谁也不知道刘海宇去了哪儿,听说去医务室之后再也没见过人。这一下午的时间,大家也在讨论一个问题,就是如果请家长了怎么办。
高恕一直在观察着张释然,上课的时候她依旧是写写信纸,叠叠千纸鹤,下了课人就没影儿了,高恕也由开始时的失望变成习以为常。
到了放学的时候,老师刚一出班门儿,楼道里立马儿就热闹起来。有人出去瞄了一眼,如临大敌似的赶紧跑回来说:“他们5班的把初二的扛把子叫过来了。”
高恕的脑子里顿时“嗡”了一声,他们刚来这儿没几天,就把所有厉害的人物都招呼了一遍。
张释然赶紧站起来:“你们别急,我找人去。”
高恕刚想喊,可还没喊出口,张释然就跑了出去。陈应龙和王潇紧张地问:“怎么办?”
梁峥和高恕对视一眼,俩人谁也没有好办法。梁峥无奈地说了句:“算了,等张释然把谢志刚叫来吧。”
高恕点点头,好像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几个人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班门口站了黑压压的一群人,等高恕他们出来之后,5班的人指着高恕就喊:“孙晓哥,就是他们!”
再看对面儿这位,个头长得挺高,一张大黑脸上一点儿笑容都没有。梁峥不禁有点儿紧张,而高恕看到这位的时候却笑了。
没等高恕开口呢,孙晓说了句:“哎!高恕?你怎么跟我们学校呢。”
高恕笑呵呵地走过去:“孙晓哥,我是今年大拨儿轰过来的,可有日子没见你了啊。”
孙晓拍了拍高恕肩膀:“我也没来得及找你去呢,我刚搬回咱家那楼。我记得你学习挺好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高恕回头指了指梁峥他们:“几个发小儿都来这儿了,我也就跟着来了。”
孙晓一撇嘴:“什么发小儿?还能有咱俩认识的时间长啊?”
这话一说完,5班的这几位都快哭了,梁峥几个人也松了一口气。合着现如今这位是高恕的邻居家哥哥。高恕说:“我这快两年没见你了,也不知道你跟这儿上学呢。”
孙晓又问:“合着中午打架的是你啊?”
高恕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孙晓哈哈一笑:“走走走,厕所抽根儿烟去。”
孙晓拉着高恕就往厕所走,高恕一招手儿,梁峥几个人自然就跟了上来。孙晓还不忘了跟5班这几个孩子说一句:“你们几个干自己事儿去。”
几个人接着往厕所走,刚走到厕所门口,就看楼道里又来了一大帮人。
孙晓看见是谢志刚带人来了,说道:“哟,怎么你也来了。”
谢志刚对孙晓挺有礼貌:“孙晓,你怎么过来了?”
孙晓说:“过来看一眼我弟。”
谢志刚有点儿惊讶:“他是你弟?”
“对啊,起小儿一块儿玩儿到大的。”
这回谢志刚乐了:“我还以为你抄他来了呢。”
在一旁的张释然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因为她已经看到谢志刚在一旁瞪着自己了。
谢志刚又开口说:“听说现在初一没人扛呢,你这兄弟怎么样?”
孙晓说:“没问题啊,我也这么想的,初一就他扛吧。”
谢志刚点点头:“行,就这么着吧。”
谢志刚和孙晓的三言两语就把事儿定了,高恕做梦也没想到,这一天的经历竟然是如此神奇,他怎么就成了初一的扛把子了?
看见高恕还在发呆,梁峥赶紧捅了他一下,高恕这才反应过来,跟着梁峥进了厕所。
孙晓和谢志刚聊天儿时提到的人和事儿,让高恕等人听得云里雾里,仿佛觉得自己置身在《古惑仔》的电影中。
孙晓跟谢志刚说:“有事儿你们言语吧,我这边儿兄弟都能到位。”
梁峥等人连连点头,没有什么事儿能比这件事儿更让人高兴了。可唯一沮丧的是,张释然还是跟着谢志刚走了。
几个人出了校门儿,梁峥问大伙儿:“今儿都怎么撤?”
王潇说:“不喝可乐啦?”
陈应龙气道:“你怎么还惦记呢?”
高恕则看向孙晓:“哥,你回哪儿?”
孙晓说:“本来还想跟他们上河边儿去呢,今儿瞧见你了,那咱俩一起回家吧。”
高恕和梁峥说:“行,那我跟我哥回去了。”
一路上,高恕简单和孙晓说了说这两年发生的事儿,不过他更好奇孙晓的变化。
孙晓也大致告诉了高恕这两年他身上发生的事。
哥儿俩回到家门口儿,还真巧了,正好高峰山也回来了。孙晓上去叫了一声儿:“高叔儿!”
高峰山瞅见孙晓也挺高兴:“哟,孩子,可有日子没见着你了,怎么跟你弟一块儿回来的?”
孙晓说:“叔,我最近刚搬回来,今儿我刚知道我跟我弟在一个学校。”
高峰山说:“嘿!你瞅你们哥俩!有事儿你多照顾他吧。”
孙晓点点头:“您放心吧叔,没问题。”
高峰山领着高恕回家,心里还是犯愁,高恕倒是挺高兴的,觉得自己也算有人罩着,以后在学校里也不用挨欺负了。
回家后的高恕吃完了饭就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位警察,其中一个岁数大的警察开了口:“这儿是高恕家吧?您是高恕的父亲?”
此话一出,如同五雷轰顶,不仅是高恕,全家人都震惊了。高峰山点点头:“是,高恕是我儿子,您二位有什么事儿吗?”
老民警还是挺会做工作:“孩子今儿在学校打架了吧?人家长报警了,本来我说这事儿让他们回学校解决,可对方不干,非要上所里调解一下。儿子在家呢吧?让他跟我们去一趟。”
苏小红顿时瘫软在椅子上,她没想到自己品学兼优的儿子会做出这种事来。没等别人动换呢,老太太先奔里屋去,问道:“小祖宗,怎么捅这么大娄子啊,让警察都找家来啦?”
高恕也知道完了,这回事儿大了,他蔫蔫儿地走出屋,不敢看两个警察。
高峰山走过去小声儿问:“跟人打架了?”
高恕点点头:“是。”
高峰山问了警察一句:“那孩子伤得严重吗?”
岁数大的民警接茬儿道:“没验出什么伤来,但您儿子给人打了,哪个当家长的不心疼?”
高峰山这就放心了:“去吧儿子,跟警察叔叔先去,我一会儿直接过去。”
警察说:“我们在德外派出所,您让儿子先跟我们走,您也取点儿钱或者买点儿东西,别空手去。”
高峰山连连点头:“给您添麻烦,这事儿咱明白。”
高恕胆战心惊地看着父亲,高峰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我一会儿就到。”
高恕跟着一老一少两个警察出了家门儿,老太太可急坏了:“山子,你赶紧看看给人准备点儿什么东西,给人好好赔个不是。”
高峰山说:“您就放心吧。”
高峰山拿着银行卡下楼,骑上车赶紧去取钱,取完钱蹬着车就奔德外派出所,等他到了的时候,高恕已经在调解室了。
高峰山还有点儿纳闷儿:“笔录这么快做完了?”
警察说:“孩子打架能有什么深仇大恨的?等对方家长来吧。”
没多大会儿的工夫,另一位警察进来了,高峰山赶紧过去:“给您添麻烦了。”
对方不冷不热地说:“没事儿,尽量调解吧,要是在能力范围内,对方的要求就尽量满足,要是对方提无理要求的话我也帮着说说。”
高峰山除了感谢的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几个人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刘海宇的父母来了。男的倒是文质彬彬的,女的一看就是泼辣型,进了屋张口儿就是:“谁啊?谁叫高恕啊?”
高峰山赶紧赔不是:“大姐,对不起了,我没管好我们家孩子。”
刘海宇妈妈一瞪眼:“谁是你大姐啊?别瞎套磁,你怎么教育你们家的孩子啊?怎么这德行啊?”
高峰山忽然觉得这话似曾相识,回想几年前,一个中年男人也是这么问的,可那时候高恕简直就是一个榜样的存在,再看看现在……
刘海宇妈妈一直在那儿叫唤,刘海宇他爸小声儿地说:“你小点儿声,咱是来解决问题的。”
“我小什么声儿啊,给我儿子打了,我凭什么小声儿啊?”
“谁跟这儿嚷嚷呢?再嚷嚷都出去!”管事儿的老民警从屋外走了进来。
刘海宇他妈看见警察也不叫唤了,小声儿地说了一句:“同志,是他们家孩子给我们家孩子打了。”
老民警一瞪眼:“我知道,这就给你解决这事儿呢,再嚷嚷就算你扰乱公安机关执法!听懂没有?”
刘海宇妈妈点点头:“知道了。”
老民警冲着后面儿说了一句:“都给我进来。”
再一看身后,梁峥跟着他爸,陈应龙和王潇也跟着家长进来了。几个孩子都低头不说话,老民警看人齐了,开口说:“先说你们四个,这嘴还都挺硬,都说是自己先动的手,跟其他人没关系。”
听完这话,小哥儿四个都有点儿惊讶,互相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老民警接着又说:“我啊,就是懒得审你们。我不管你们谁先动的手,反正人人都有份儿。今儿家长也都来了,我就说一句,我不希望再跟这儿瞧见你们几个,懂吗?”
哥儿四个点点头,老民警一回头看向刘海宇家:“再说你们家孩子。”
刘海宇妈妈一瞪眼:“哎?我们家孩子怎么了?”
老民警一拍桌子:“你说你们家孩子怎么了?你怎么还问人家怎么教育孩子,我问问你,你怎么教育的你们家孩子?你以为你报了案我们不给学校那边儿打电话调查吗?你们家孩子可够作威作福的!跟学校里谁都说自己是班里老大,他刚多大岁数?他想干吗啊?!”
话一说完,刘海宇妈妈还纳闷儿呢:“这不可能啊,我们家孩子是挺老实的孩子啊。”
老民警说:“老实?你问问他们四个,是不是你们学校5班的老大?”
四个人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老民警接着又说:“你不信他们四个也没事儿,明儿你自己去学校问问老师,问完之后我们也去问问,看看你们家孩子当这个老大之后欺负了多少学生,行不行?”
刘海宇他爸赶紧打圆场:“同志,我们的孩子我们自己教育,咱还是解决这个事儿吧。”
老民警的表情这才缓和:“你们说说想怎么解决?”
高峰山赶紧开了口:“那个,我先说吧,我们家孩子确实不对,给您家少爷打了。您看咱们赔多少费用合适?不是为别的,给孩子买点儿东西,是我们一个心意。”
刘海宇他妈那劲儿又上来了:“哟,我们家可不缺钱,不差你这俩钱儿。”
高峰山问:“那您想怎么解决呢?”
刘海宇他爸从身后拿出一个塑料袋来:“我们孩子虽然伤得不重,可我们家孩子被踹茅坑里去了,这得给一个说法吧?我没别的要求,哪位家长把我们家孩子的衣服洗了?”
高峰山只能接了脏衣服,爷儿俩推着自行车回家。高恕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承认错误,高峰山倒是先开了口:“看见了吧,跟学校瞎折腾没用。”
高恕默默地点了点头。高峰山又问他:“你的朋友就是刚才那几个啊?”
高恕说:“是,就他们几个。”
高峰山点点头:“行,都挺仗义。”
此后,父子俩一路无话。
好事儿不出门,坏事儿传千里。没几天的工夫,学校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四位进过派出所,还能从派出所回来上课。这令其他孩子十分不解,还把这事儿传得越来越邪乎。
孙晓和谢志刚听说了之后,还挺喜欢带着小哥儿几个一块儿玩儿。高恕瞅见张释然见天儿跟在谢志刚身边儿有点儿不爽,虽然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但抬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见天儿跟你这儿客客气气的,总不能不给人面子。
大家在这个学校没有学习的压力,自然每天闲的五脊六兽的,高恕和他们一起玩儿了之后,也多多少少地开了眼界。谢志刚除了帮自己学校的朋友码架之外,他也跟外校的码,高恕和梁峥他们几个跟着去了几次,每次一码架时碰见的都是那些熟脸儿,互相也都挺客气,大家在一起聊聊天儿,也算是一种社交。
久而久之,高恕就把张释然的事儿淡化了,也麻木了。他知道以如今自己的实力不可能超过谢志刚,现在这样也挺好,总比天天惦记着人家给自己添堵强。自从当上了扛把子之后,高恕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忙,同年级的有点儿什么事儿都得他去平,有时候跟同学起了冲突,结果就是高峰山一趟一趟地往学校跑,给人家长赔礼道歉。
高峰山对高恕打架这件事儿倒是没太担心,引发父子俩矛盾的是高恕的学习成绩。
在很长一段儿时间,高峰山都想找高恕谈谈,可父子俩逐渐已经没有话可说,也找不到什么契机去谈。在高峰山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时候儿,这个契机终于来了,这也是高峰山第一次跟高恕急眼。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傍晚,高峰山并不知道高恕今天有月考的事情,当高恕把得了二十分的卷子放在他面前让他签字的时候儿,他终于愤怒了。
高峰山第一次拍了桌子:“你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儿了?!你这不是毁你自己呢吗?”
听完高峰山的咆哮,高恕也没太过惊讶,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面对这样儿的事儿,他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高峰山又一拍桌子:“说话!哑巴了?”
高恕这次也急了:“你想听实话是吧?!”
高峰山很惊讶,这是高恕从小到大第一次没有说“您”。高恕接着说:“我告诉你,我原来学习好是因为我怕你!你逼我学的,我压根儿就不爱学习!我一丁点儿都不爱学!都是你逼的!我以前怕你,我现在不怕了!这字儿你签不签吧?我还告诉你了,以后的分儿只比这个低!”
高峰山傻眼了,他没有想到自己品学兼优的儿子原来是这个样子。他容忍孩子打架,容忍抽烟,因为在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儿。但他决不允许自己的孩子不学无术是个废物,因为他深知学习和知识的重要性。
高峰山愤怒到了极点:“你他妈是不是要造反?!翅膀硬了是吗?还敢说不怕我了?”
高恕斜楞眼睛看着他:“对!我现在不怕你了,怎么着吧?”
高峰山问他:“那你想要干吗啊?”
高恕想都没想:“我就是不怕你了,不成咱俩就码架!”
高峰山“扑哧”一声就被气笑了:“行,你跟我说说,怎么码?”
高恕说:“你把你认识的朋友都叫来,我把我认识的朋友都叫来呗。”
高峰山真笑了:“那你跟我说说,你认识的最厉害的人是谁?”
高恕说:“我大哥叫谢志刚。”
高峰山直接把手里的烟掐灭,这天儿没法聊了:“得了吧,那是我们同学他儿子。”
高峰山有点儿迷茫,他不知道该怎么教育自己的孩子了。回想起自己当初,老太太一直是放任他自由,而且自己最后还真学好了。所以他觉得还是选择放任孩子一段儿时间,万一他以后就懂事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