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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安德路

高峰山的生活好像一下儿又回到了最初,这一年他40岁,手里余下的钱不多,没有正式的工作,还有老人和孩子。新的生活在前方等待着每一个人,寒冷的严冬已经过了一半儿,温暖的春天还会远吗? 无论是新闻报纸还是坊间传闻,都说只要到了21世纪,经济和国民素质都会得到提升,连同大家的生活品质会有一个大的飞跃。人们其实也愿意相信生活会更好,但是愿望和现实的差距还是不小的,很多买卖在这个时候已经不太景气,开始走下坡路了,甚至一些大商场都逐渐变得空****的。高峰山路过王府井时还有点儿唏嘘,绿屋百货刚开业的时候,他还带着苏小红和高恕逛了逛,可没几个月的工夫,这里已经人去楼空,有即将被拆除的迹象。 自己身边儿做生意的人,十个有八个赔钱的。小平子的烟草生意已经做不成了,霍宝林他们的公司也是风雨飘摇,海兴达从电子物流行业已经转去做运输牛羊肉了。大家想方设法地希望保住手里的钱,可到了最后,还真没有几个保得住的。 王小辫儿走的时候嘱咐高峰山:“哥哥,你那邮票别再批量卖了,日子过得下去的话就留着,实在不行咱偶尔卖出一两张,细水长流吧。” 高峰山这次也听了王小辫儿的话,不天天在马甸邮币市场待着了,只是赶上老太太要做透析或者高恕要交学费的时候,再过去卖个一两张。邮币市场虽然还没有反弹的趋势,但好歹早年花大价钱买进的东西,现如今也不可能一分钱都不值。 高峰山这回也踏实了,每天等高恕放了学,他就骑着自行车带孩子去人定湖公园玩儿一圈儿。高恕每天都要把公园里所有的游乐设施玩儿一遍儿,到后来苏小红都看不过去了,质问高峰山:“咱家是多趁钱,每天去公园花一百多?” 高峰山倒是不以为然:“孩子高兴你就让他玩儿呗。” 高恕还不忘了插句嘴:“妈!我长大了也得跟我爸一样,每天在家什么都不干就有钱!” 高峰山听完是哭笑不得,这孩子真是光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揍啊。 随着高恕年龄的不断增长,父子俩的交流一多,高恕的问题也就多了。高峰山和苏小红骑车带他去公园的时候,他就会问:“爸,咱家为什么没有车啊?我们好多同学家里都有车了。” 高峰山一笑:“要说车啊,当年你爸爸我有一个车队!” 高恕还不太相信:“妈,是真的吗?” 苏小红说:“当年你爸爸要不是把自己的车队解散了啊,可能还没你呢。” 孩子的好奇心是无止境的,接着又问:“为什么把车队解散啊?” 苏小红耐心地说:“那会儿你爸成天就带着车队做生意,哪儿有时间回家啊!” 两口子是不想让孩子对这个家庭有一丝一毫的失望,而且高恕也是真没让高峰山失望。有一天早上,高峰山刚送完高恕进了学校,打算随便在学校旁边儿的早点摊吃口饭,刚坐下点完了东西,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了高峰山面前。 俩人四目相对,中年男人开了口:“您是高恕的爸爸?想问问您,您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啊?” 高峰山不禁心头一紧,一般这话后头绝对没好听的。 高峰山忐忑地点了点头,没想到的是,中年男人接着说:“您这孩子教育得可真好,我一直让我们家孩子拿您家孩子当榜样呢!” 高峰山这才松了一口气,微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中年男人是大吐苦水,说自己的孩子不争气,而且自己平时也忙没时间教育他,想跟高峰山这儿取取经。 其实高峰山头些年没怎么教育过孩子,也不知道跟人家怎么说。现在想想自己以前的事儿,还真是觉得有点儿愧对母亲。 一想起以前的事,高峰山琢磨有日子没见着土司令霍宝林了,决定打个电话问问他最近怎么样。结果这电话刚一接通,霍宝林就在那边儿连连叹气。高峰山说:“行了,别在电话里说了,我上公司找你去吧。” 霍宝林又是一声儿叹息:“公司都没了,咱俩外面儿找个地儿吧。” 高峰山和霍宝林随便找了个馆子,俩人儿见面后,高峰山问道:“于雷和老王呢?” 霍宝林愁眉不展地说:“跑了,俩人儿都没影儿了。” 高峰山心头一紧:“怎么茬儿?” 霍宝林说:“这事儿你也知道,公司之前不灵了,我们琢磨着要是做不下去了,大家就分钱散伙儿算了,何必硬撑着呢?可这钱分到大家手里后谁也不踏实,都想保住手里这点儿钱,可你也做过生意,明白这个道理,钱要是不挣怎么可能保得住?” 霍宝林接着又说:“人啊,到咱们这个阶段,真是怕闲待着,一闲下来真出事儿。于雷他们哥俩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耍上钱了,结果越输越多,家底儿就全折腾光了,到现在都找不着人。” 霍宝林仰脖儿喝了一杯酒,看得出来,他最近也是够郁闷的。 高峰山回忆起从前,真是十年弹指一挥间,他目睹了中关村从兴盛到衰落,自己也算是一个见证者。说完了于雷和老王,霍宝林突然问高峰山:“最近见着小平子了吗?” 高峰山有点儿诧异:“没有啊,怎么了?” 霍宝林又叹了口气:“去看看他吧。他最近不太好,抽上白粉儿了。” 高峰山听完,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这个消息他真的接受不了。 俩人吃完了饭,直奔小平子的家。自从小平子买卖做大了之后,二环里也置了两处房产,等哥儿俩到了这两处房子的时候,房子的主人已经不是小平子了。 高峰山赶紧给小全儿拨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儿的小全儿同样也是一声叹息:“跟德外老房子呢,哥哥赶紧过来看看吧。” 到了德外的老房子,小全儿和宝方正陪着平子妈,老太太和几十年前一样,遇上事儿了就只能哭天抹泪。贾四儿正在床边儿陪着小平子,高峰山一见着小平子眼泪就快下来了。小平子躺在**,已经没了人形儿,他看见高峰山来了,努着劲儿坐了起来。 高峰山问小平子:“多久了?” 小平子点上一根儿烟:“算起来有三年了,甭管我了哥哥,我还能有几天,我自己心里有数儿。” 高峰山愤怒地问贾四儿:“为什么之前没告诉过我?!” 小平子摆摆手:“山哥,不赖他们,是我不让说的。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和他们没关系。” 高峰山过去拉着小平子的手:“兄弟,我真觉得是哥哥我害了你了。” 小平子说:“哥,别这么说,我得感谢你,让我过了那么多年的好日子,是你弟弟我自己不争气,谁也怪不着。” 小平子让其他人都出去,他自己想和高峰山单独待会儿。等所有人都出去之后,俩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到了这个份儿上,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高峰山陪着小平子待了一个下午,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保重兄弟!”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小平子走了,他的后事并没有大办,毕竟小平子的死因也不光彩,只有他身边儿的哥们儿弟兄们参加了葬礼。高峰山和霍宝林给了平子妈一笔钱,小全儿他们也把电话号码留给了老太太,让她有事儿随时招呼。白事儿宴上,大家谁也没多说话,每个人都在默默地喝酒。 看到曾经辉煌过的弟兄们现在落寞的样子,高峰山也有点儿难过。他们这一代人钱来得太快了,很多人一旦败了,那真是接受不了这种打击,于是就会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这种大起大落的感受,高峰山理解,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种滋味儿不好受。事到如今,高峰山十分庆幸自己还有个美满的家庭,也庆幸自己知道有些事儿是不能去做的。 葬礼之后,霍宝林问高峰山:“你准备干点儿什么呢?老这么卖邮票也不是个事儿啊。” 高峰山琢磨了一下儿:“孩子眼瞅着要上初中,我最近也想挣点儿钱了,不过没想好弄点儿什么,这钱啊可不如头些年好挣了。” 霍宝林说:“缺本金的话我这儿有,你就琢磨有什么我能帮帮你的吧。” 高峰山想了想:“我现在心思全在孩子这儿,你要真有心帮我,就给我打听打听咱家这片儿哪个中学不错吧。” 霍宝林点点头:“行,这点儿事儿你就甭操心了,我给你打听去。” 还别说,霍宝林现在办事儿真是靠谱,没两三天就打听出来了。进了高峰山家,霍宝林刚要开口,高峰山赶紧让苏小红给孩子带里屋儿去。毕竟孩子大了,谁知道他愿不愿意别人给他安排学校这事儿呢。 霍宝林小声儿地和高峰山嘀咕:“都打听完了,咱家少爷现在的小升初啊和头几年一样,靠叫电脑派位的方式,说白了就是大拨儿轰,直接给一群孩子就近分配学校。” 高峰山赶紧问道:“那给分配哪儿去啊?” 霍宝林说:“要是大拨儿轰啊,就给咱家孩子送安德路中学去了。” 高峰山又问:“那附近有没有好点儿的学校呢?” 霍宝林又说:“三帆中学,咱这儿绝对算好的,可咱孩子未必能分那儿去啊!真想去那儿得考试,咱家少爷的成绩行吗?” 这一点高峰山还是不太担心:“咱家孩子成绩没问题。” 了解完学校的事,高峰山想着孩子要上学了,自己最近得找找做生意挣钱的路子,可老太太的透析不能停,自己忙不过来的时候,就得让大哥他们帮着照顾老太太。 在这段时间里,高峰山也去学校附近溜达了几天。无论是学校的门面,还是学生们的精神面貌,三帆中学让高峰山看着还是比较满意的。等他到了安德路中学,高峰山就有点儿眉头紧锁了。 这学校门口怎么蹲着这么多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孩子,不仅耳朵上戴耳环,还有往嘴唇上钉钉儿的,你说家长看了得多心疼? 高峰山琢磨着自己的孩子一定不能上这个学校,一定不能! 在这个手机已经比较普及的年代,电信诈骗开始越来越多,高峰山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接到这样儿的电话。 现在他的手机已经很少会响了,这电话突然一响还让他有点儿诧异,电话里一个南方口音的人说了句:“是高峰山先生吗?” 高峰山一愣:“你哪位?” 对面儿来了句:“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啦?” 高峰山当时心想,这就是典型儿的电信诈骗的套路啊,他冲着电话喊了一句:“蒙谁呢你?!” 那边儿换了一个人接电话,还是用南方口音说:“他的声音听不出来,我的声音你也听不出来吗?” 高峰山当时就火了:“你别打了啊,再打我报警!” 那边儿赶紧换成了北方口音:“山哥,我是李青云,刚才那是栋梁!这是刘栋梁出的主意,他说要逗逗您。” 高峰山赶紧思索了一下,突然想起这俩人是谁了。这俩以前一个是吉庆炼油厂的科长,另一个是安天炼油厂生产科的,他俩怎么跑一块儿去了? 高峰山说:“原来是你们啊,我还以为遇到电信诈骗了呢,你们俩怎么在一块儿呢?” 李青云说:“是啊山哥,你说巧不巧,我们俩现在都被调到崖口了,一聊起以前的事儿,发现还都认识你,这不就赶紧给你打个电话。你在北京吗?” 高峰山说:“对,我在北京呢,你俩什么时候得空了,来北京我招待你们。” 李青云说:“大哥,别等我们去北京了,你最近要是没事儿,赶紧来崖口找我们来,我们俩有好事儿和你说。” 挂了电话,高峰山回忆起当年倒腾原油的那段日子。吉庆和安天这俩地方确实没少跑,这二位当时在各自的炼油厂都是科长,以前没少打交道。 接到了他们的电话,高峰山一狠心,实在不行就跑趟崖口吧,看看这哥俩那边儿有什么幺蛾子。 把老太太这边儿的事儿安顿好了,高峰山买了张机票飞到崖口,接待的车直接开到崖口的炼油厂,李青云哥俩的意思是,先把好事儿和大哥说了,说完咱再叙旧。 崖口的这个炼油厂是近期刚刚建成的,这哥俩也是凭借自己多年的打拼,被分配到了这个新厂来负责这里的事儿。李青云告诉高峰山:“山哥,这年头跟咱当年可不一样了,炼油厂出来的东西到不了老百姓的手里,以前那种买卖是做不成了。不过虽然外面儿不需要我们了,但我们需要外面儿啊。” 刘栋梁接着补充道:“我们现在建厂用的管件和阀门这就需要外面儿的管件阀门厂来配合,还有要做的防腐设施工程,都得从外面儿找人。” 高峰山点点头:“那二位领导的意思是找我做?我可有年头儿没接触这方面了。” 李青云说:“管件和阀门这边,只要您能找到有资质的厂子来竞标就可以,而防腐工程这一块,就是往通油管道内壁里面刷防腐剂。” 高峰山想了想:“不瞒二位说,这买卖我是真有年头儿没干了,要不是因为我们家孩子要升中学了,想给他多攒点儿钱,我是真想退休喽。” 刘栋梁哈哈一笑:“可怜天下父母心,哥哥,您要是答应了,我们可就等您信儿了。” 事情定下来之后,高峰山回去先联系了河北一家管件阀门厂,厂长一听能和石油口儿的项目合作,差点儿站起来给高峰山鞠个躬。高峰山让厂长自己踏踏实实地去竞标,偷奸耍滑这种事儿想都甭想,那是跟石油口儿做买卖,说白了就是和国家在做,做不好的话大家都别想好了。 联系完管件阀门,高峰山又赶紧叫人准备防腐设施工程的事儿,这事儿说起来没什么太大的技术含量,可就是费劲。刷上一遍,上面儿顶多能留下零点几毫米的防腐剂,只能雇一帮人来回来去地刷。 这回高峰山也狠了心,自己亲自上手,带着工人们日复一日地干,就连李青云和刘栋梁都看不下去了,问他:“这事儿您雇人干不就得了?干吗自己亲自上手?” 高峰山苦笑着:“省一个人,我就能给我儿子多挣一份儿钱,反正活儿绝对差不了。” 看见高峰山这么坚决,哥俩也没了脾气,对着高峰山竖起了大拇指。甭管当年过过多风光的日子,现如今还能下来干这力气活儿,是爷们儿。 经过大半年的时间,崖口炼油厂的项目算是全部搞定,高峰山又赚了一笔钱。对于这笔钱,高峰山格外珍惜,他想这或许就是自己未来养活孩子唯一能指得上的工作,其余任何有风险的买卖他都不会再考虑了。 李青云和刘栋梁对高峰山说:“在这边儿多玩儿几天吧,这么长时间您跟这儿净受苦了,也没怎么享福。” 虽然高峰山这段时间很累,但他现在是真高兴,他告诉这哥俩:“赶紧安排车送我去机场吧,今儿必须回去,我们家少爷今儿填志愿,咱来日方长吧!” 哥俩依依不舍地和高峰山告别,高峰山坐上飞机,直接飞回北京,几个小时后,下了飞机的高峰山看了看时间,觉得再给儿子做饭也来不及了,于是去稻香村给高恕买了他最爱吃的蒜肠和烧鸡。等高峰山满怀欣喜地拿着肉回家后,他发现家里的气氛有点儿不对。 老太太在家里不住地叹息,苏小红好像刚刚哭过,高恕在客厅里不高兴地坐着。高峰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问道:“怎么了这是?今儿不是咱家宝贝儿填志愿的日子吗?” 苏小红无奈地说:“你自己问他吧。” 还没等高峰山问,高恕直接开了口:“爸!我不去三帆中学,我就要去安德路上初中。” 听完这话,高峰山的脑袋顿时“嗡”的一下晕了,仿佛心里最后一根支柱轰然崩塌了。 1995年的冬天,北京城下了一场大雪,突如其来的寒冷天气令很多人都措手不及。在这个百无聊赖的下午,高恕看着在自己旁边午睡的小楠楠,俩人的小手还紧紧拉在一起。自从上了学前班之后,每天睡在他隔壁床的小楠楠都会把手伸过来,俩人拉着手一起睡午觉。 每天除了正常的上课之外,高恕在其余的时间只想和小楠楠一起玩儿,而小楠楠也是如此。就在这时候,小楠楠睡醒了,睁开眼看见高恕正看着自己,她开心地笑了:“你怎么今天不睡觉呀?” 高恕赶紧小声说:“嘘,别让老师听见,不然又要让咱俩罚站了。” 俩人的举动还是被老师发现了,换来的结果自然是到墙根儿底下站着去,但是小楠楠挺开心,只要能跟高恕在一起,无论干什么她都高兴。 快乐的日子很快走到了尽头,学前班的日子很短暂,高恕就要升上小学,而小楠楠并没有和高恕上同一所学校。分别的那一天,俩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高恕的心里也蒙上了一层阴影。在他六岁的这一年,第一次体会到分别的痛苦,这是在高恕的童年中最不能接受的一件事情。 离开了小楠楠,高恕觉得很多事儿都变得索然无趣。高峰山让他学速算,他就把精力全放在速算上,自然学得不错。 上了小学之后,高峰山和苏小红是真没亏着高恕。他可以穿着人人都羡慕的迪士尼的衣服,背着米老鼠的书包去上学。没过多少日子,高恕在苏小红的安排下上了一个在这个时期天价的“明星班”,甭管是唱歌跳舞还是电子琴表演,高恕学得是有模有样。 高恕一直以来都是听家里的安排,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兴趣爱好,父母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日子久了,他肩膀上的红杠越来越多,但身边的朋友总是寥寥无几,他再也找不到像小楠楠那样儿的玩伴。渐渐地,高恕的内心有了一些变化,我这样努力学习,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像大人们所说,为自己的将来打下好基础? 随着年龄的增长,童年的孤独让他觉得越来越可怕,而促使他想要改变现状的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在高恕的印象里,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笑声了,平时哪怕同学们聊得再兴高采烈,瞅见他来了,也就变成了窃窃私语。那一天梁峥、王潇和陈应龙正聚在一起聊天儿,那阵爽朗的笑声来自一旁的张释然。 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高恕有些羡慕。朋友们可以这么开心地在一起聊天儿,为什么自己的生活里就没有这些东西呢?他仔细地听了一会儿,他们几个人真是山南海北什么都聊,就是跟学习一点关系都没有。 高恕总能听见他们在说“等级”和“装备”,好像在聊一款游戏。梁峥跟张释然说:“你要是给我写一礼拜的作业,我就替你练一礼拜的级,怎么样?” 张释然“扑哧”就乐了:“咱聊点儿别的行吗?替你写作业?我也得会啊,我自己的还写不过来呢。” 旁边儿的王潇不禁岔了一句:“您这学习怎么还不如我呢?” 张释然一瞪眼:“嘿,你学习好你替他写啊,然后让梁峥踏踏实实帮我练级。” 高恕鼓足勇气走过去问了一句:“你们几个聊什么呢?带我一个呗。” 聊天声儿戛然而止,王潇看了一眼高恕:“算啦,我们聊‘石器’呢,说了你也不懂,您还是好好学习吧。” 高恕赶紧又说了一句:“你们跟我说说呗,不说我哪儿懂去?” 张释然倒是大方:“就是《石器时代》,一个新出的网络游戏,你还没玩儿过吧?” 高恕想了想:“没玩儿过,我以前就玩儿过《仙剑奇侠传》,是不是一个东西?” 几个人一愣,陈应龙的眼睛都发光了:“哟,你们家有电脑啊?” 高恕点点头:“有啊,但我平时不怎么玩儿。” 张释然说:“你的和我们不一样,我们玩儿的是网络游戏,可以在网上跟大家一起玩儿的。” 高恕听得似懂非懂,陈应龙追问道:“哎?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们家有电脑啊?哪天上你们家玩儿去呗?” 高恕立马儿点头:“行啊,来吧。” 有了这么一个和小伙伴亲近的机会,高恕自然不愿意放弃。没两天儿的工夫,赶上周五放学早,孩子们出了校门儿各奔东西,梁峥和张释然家里都有电脑,俩人撒丫子奔回家开始练级。高恕带着王潇和陈应龙回了家,苏小红见着儿子带同学回家还挺高兴,儿子之前一直不怎么和同学来往,这也是她担心的一件事儿。 几个人玩儿了一会儿电脑,王潇和陈应龙就不太高兴了。王潇皱着眉头说:“大哥,您这电脑里的游戏太落后了吧?就‘仙剑’和‘红警’,您家没安个网啊?” 高恕有点儿慌:“没有,我基本就玩儿这俩游戏,别的我是真没接触过。” 陈应龙也有点儿无语:“咱是不是学习学傻了?这得与时俱进啊,我还想今儿跟你这儿练会儿级呢,得了,我俩去网吧练吧。王潇你兜里有钱吗?” 王潇俩眼一瞪:“我哪儿有钱啊,咱中午说放学来高恕这儿,我就把钱买饮料喝了。” 高恕一看这场面,赶紧拔了个份儿:“别急,没事儿,我这儿有,你俩今天先去网吧玩儿,改天我这儿安个网,你们过来玩儿。”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张五十块钱的票儿递了过去。 王潇和陈应龙俩人眼睛都直了,陈应龙咽了口吐沫:“这太多了,我们可不敢拿。” 王潇说:“对啊,我们也还不上啊。” 高恕有点儿不高兴:“咱都是朋友了,今儿是我没带你们玩儿好,我这几天就让我们家人安网去!”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接。高恕直接把钱揣进了陈应龙的兜里:“走吧,你俩别跟我这儿耗着了,一会儿天就黑了。” 俩人听高恕这么坚决,陈应龙一狠心:“行,今儿就多谢了!以后等我们俩有了钱就还给你。” 俩人起身要往外走,就听见高恕说:“对了,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是不是之前特别讨厌我啊?” 俩人笑了,王潇说:“也没有,就是之前觉得你跟我们不是一类人,怕你不能接受我们。” 陈应龙也附和道:“对啊,我们不是不想理你,是怕你不理我们,那多尴尬啊。” 高恕眉开眼笑地说:“那咱以后就一块儿玩儿吧,等我们家安网啊!” 王潇和陈应龙比了一个OK的手势,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俩人刚一出门儿,苏小红有点儿惊讶:“儿子,同学待了这么会儿就走了?不玩儿啦?” 高恕低着头不说话,苏小红看见儿子的表情有点着急:“怎么了?跟同学闹别扭啦?” 高恕摇摇头:“没有。” 苏小红追着问:“那是怎么了?” 高恕想了想:“妈,我爸呢?他回来能给我的电脑安个网吗?” 苏小红一愣:“你爸?你爸应该去邮币市场了吧,怎么想起来要安网了?” 高恕嘟着嘴:“现在同学家里都有网了,咱家也得有啊。” 苏小红有点儿犯愁:“安个网……要不少钱呢吧?” 这是高恕第一次看见苏小红这么犯愁,他也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说了一句:“跟我爸说一声不就行了,我爸有钱啊。” 苏小红犯了难,她不想告诉儿子家里现在的真实情况,但是即使她不说,孩子长大了也能猜得出来。娘儿俩正说着话,高峰山回来了。苏小红把事儿一说,高峰山虽然没有太惊讶,但表情上也有些变化。 高恕敏感地问:“爸,您现在是不是没钱了?” 高峰山一笑:“谁跟你说的,爸有钱。” 高恕接着说道:“那为什么原来不让我碰的邮票最近都被你拿出去卖了?” 高峰山没回答高恕,而是看向苏小红:“走,趁着电话局没下班呢,咱俩问问装网的事儿去。” 看见爸妈答应了自己的要求,高恕开心地笑了。网没过几天就装上了,可高恕还是发现了家里的变化:现在自己要零花钱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好要了,一件已经习以为常的事儿突然有了变化,这种滋味儿确实不好受。 自从高恕家安了网,梁峥也不在家里玩儿电脑了,几个人一股脑地扎进高恕家。他们四个人对着一台电脑,实际上大家还是喜欢这种一起玩儿游戏的感觉。每到礼拜一下午,几个半大小子在一块儿,梁峥就开始念叨上了:“礼拜六我又跟我哥码架去了,这回是跟安定门的一拨儿人。” 陈应龙听得两眼直发光:“那你这回上手儿了吗?” 梁峥摇摇头:“我哥没让我动,让我旁边儿看着来的。” 陈应龙接着问他:“赢了还是输了?” 梁峥说:“肯定赢了啊,我们这边儿有二十多人呢,对面儿叫不来人,就来了七八个。” 王潇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这边儿这么多人呢,你没敢上去打几下儿?” 梁峥有点儿生气:“谁说我不敢的,是我哥不让我动,我哥让我动的话你看我上不上?” 王潇说:“我不信。” 陈应龙赶紧接茬儿:“我也不信,高恕你信吗?” 高恕想了想,说:“我也不信。” 几个人大笑起来,梁峥说:“别光笑话我,高恕我问你,要是你在那儿,你敢动手吗?” 陈应龙又附和道:“对啊,好像从来没见你打过架啊。” 高恕眼睛一瞪:“那有什么不敢的?谁要招你们哥儿几个了,我绝对上!” 这回梁峥也笑了:“拉倒吧,你学习倒是行,打架还真未必有我们哥仨强。” 几个人聊着聊着,梁峥忽然一转话题:“哎?你们有喜欢的人了吗?” 陈应龙问梁峥:“你要干吗?今儿又问我们敢不敢打架,又问我们有没有喜欢的人,明儿你上老师那儿打小报告儿去啊?” “嘿,孙子,我是那人吗?”梁峥又问高恕,“你先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高恕想都没想:“我觉得张释然挺好!” 梁峥给高恕竖了个大拇指:“有眼光儿啊!等会儿,你不是因为喜欢张释然才跟我们玩儿的吧?” 高恕立马儿解释:“不能够!我是真想跟你们哥儿几个玩儿。” 王潇摇摇头:“我就不喜欢张释然,太闹腾,我喜欢文静的。” 梁峥立马啐了一口:“人家还未必喜欢你呢,别臭美了。” 聊来聊去,其他人也没说出自己到底喜欢谁,梁峥最后仗义地说道:“你要真喜欢张释然,我们替你说说?” 高恕一听这话惊了:“千万别啊,我可没那意思,咱以后能一块儿玩儿我就知足了,你们几个可别给我说出去啊。” 仨人沉默了一下,陈应龙说:“咱都是朋友,我们不可能出卖你,不过有个事儿也得让你知道,张释然可真不喜欢你这样儿的。她平时嘻嘻哈哈的,也不爱学习,她喜欢会玩儿会闹腾的,不然之前她为什么不搭理你呢。” 还没等高恕说话,王潇那边儿又搭一句:“所以啊,你看我就不喜欢她,不文静。” 陈应龙没好气儿地骂道:“滚,谁说你了。” 高恕赶紧问道:“那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梁峥笑了:“我琢磨琢磨啊,要不你先送点儿小礼物给她?” 高恕问:“送什么?不能是贺卡吧?” 陈应龙说:“她敢撕了扔你脸上。” 王潇立马儿出了主意:“别送贺卡啊,送点儿卡,她喜欢玩游戏。”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说:“这主意好!” 等天擦黑儿了,小哥儿几个告别了高恕,高峰山和苏小红也回来了。高恕拿出了两张成绩优异的卷子递给高峰山签字,高峰山看着考试卷子上的成绩觉得心情还不错,等刚一签完字,就听见高恕说:“爸,您能给我50块钱吗?” 没等高峰山说话,苏小红在一边儿说:“前两天不是刚给过你钱吗,怎么又要?” 高峰山咬了咬牙:“没事儿,拿着花去吧,这点儿钱不叫事儿。” 高树拿到钱,明天的事儿有着落了。在他这个年纪,能把明天的事儿搞定,不用为了明天发愁,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了。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高恕听见卧室里传来了爸妈的声音,苏小红在埋怨高峰山有点儿惯着孩子。高峰山叹了口气:“还是赖我,我要不瞎折腾,孩子这点儿要求算什么?钱没了再挣,我想辙去。” 第二天一早,高恕在报亭买了点儿卡,这一路上心里就跟敲鼓似的。他刚进班里,就瞅见张释然和梁峥他们在聊天,这哥俩会心地冲高恕一笑,溜一边儿去了。高恕一狠心,径直走了过去,拿起点儿卡就递给了张释然:“给,送你的。” 张释然傻了,她没想到高恕会突然送她东西:“给我的?” 高恕点点头:“听说你‘石器’不是没点儿了吗,就顺手给你买了。” 张释然盯着高恕,忽然“扑哧”一声笑了,这一次是她真正在高恕面前笑了:“行,那我就收下啦,谢谢你。” 看见张释然收了礼物,高恕也高兴了,从这一刻开始,高恕正式加入这个小集体中。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高恕忽然觉得张释然和谁都不是一条路子的人,有时候她嘴里说出的名词儿和观点比谁都要前卫,她拿着H.O.T的照片跟高恕说:“哎,要不你也来这么个发型?” 高恕惊讶地看着她:“我?别逗了,咱班老师不得跟我玩儿命?” 张释然噘着嘴说:“没劲。” 一看张释然不高兴了,高恕赶紧哄她:“不是不敢,你看这头发多长呢,我不得留几年啊?留头发也得有个过程不是?” 张释然立马儿又笑了:“等你留起来头发肯定特帅!” “特帅”这两个字儿让高恕心里觉得简直像抹了蜜一样甜,他仿佛有好几年的时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可有人欢喜就有人愁,班主任刘达老师就不太高兴了。这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老师一直想做出点儿成绩来,她刚接手五年级的这个班时,就听说高恕这孩子不错,她也一直以高恕这个孩子为荣,但是最近这些日子,刘达老师发现了问题,她语重心长地问高恕:“你是个好孩子啊,为什么要跟那些差学生在一起?” 高恕一愣,反问她:“刘老师,这不是您说的吗?同学之间得互帮互助,学习成绩好的得帮助学习成绩差的。” 刘达老师差点儿没背过气去:“你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儿啊!被他们带坏啦?你是年年三好学生,你跟他们混在一起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好处?难道“快乐”这两个字还不够吗?在过去的日子里,高恕对每一位老师都是恭恭敬敬的,可现在他觉得这位老师这么鄙视和贬低自己的朋友,真有点儿过分了,甚至有点儿令他厌恶。 高恕的改变不光让老师看不下去,就连班里的那些好学生也开始对高恕指指点点,觉得他堕落了,和那些坏孩子走到了一起。 高恕一狠心,爱谁谁吧,我就和梁峥他们一起玩儿了,你们又能怎么着我呢?更何况每天还能面对着张释然的笑容,这样的日子足够了。他再也不用每天只面对那些教科书,终于有了自己的伙伴和兴趣爱好。在这个年代,电脑游戏似乎如同洪水猛兽一般,被很多老师和家长见天儿嗤之以鼻,好在高恕的学习没落下,苏小红也没管他。 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是稍纵即逝的,高恕的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又要面对朋友间的分别了。当高恕他们升入六年级后,无论是老师还是家长,都为每个孩子上一所重点中学而努力,大人们见天儿在耳边儿叨叨,孩子们也烦了,放学后几个人一起奔了梁峥家,梁峥问:“咱就说说呗,你们都怎么打算的?上哪个初中啊?” 陈应龙往梁峥家的沙发上一靠:“还能怎么着呀,咱不都板儿上钉钉的事儿了吗?” 高恕有点儿诧异:“什么事儿,我怎么不知道啊?” 王潇接茬儿:“没听老师跟班里说吗,我们几个一准儿电脑派位大拨轰,咱这儿也就安德路中学能容得下我们。” 张释然说:“我就更甭提了,估计跟你们同命。不过也好,听说安中的帅哥可多了。” 高恕在一旁有点儿不自在,陈应龙看见高恕的表情,赶紧问道:“你怎么着啊?你总不至于跟我们一起大拨轰吧。” 聊到这个问题,高恕有些发愁:“我们家想让我考三帆中学……” “看见了吧,人家高恕跟咱可不一样。”还没等高恕说完,张释然就打断了他。 高恕赶紧说:“你等我说完啊,那是我们家里让我考的,虽说我也能考得上,但我真不想去,我还是想跟你们在一块儿。” 话一说完,所有人都愣了。梁峥很正经地问高恕:“兄弟,你可别闹啊。你这放着重点中学能去,何必跟我们这儿一起瞎混呢?” 陈应龙说:“就是,你这要让你们家人知道,不得骂你一顿?” 高恕摇摇头:“我想好了,就跟你们一块儿大拨轰,怎么着,你们还不乐意啊?” 梁峥说:“乐意是乐意,但你能做你们家的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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