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关村02
没等汉子说完,高峰山一个下勾拳打在海兴达的下巴颏儿上。此时霍宝林倒也挺鸡贼,他趁着高峰山发动第一拨儿攻击的时候,直接跑到人家驾驶室里拿了两根儿大撬棍。
他知道这帮常年跑车的人驾驶室里都有家伙,别等人家反应过来再取家伙啦,我先得着吧!
其他几个伙计刚往高峰山这边儿一扑,霍宝林蹿上集装箱左右开弓,两根儿撬棍给这几个伙计抡得直打滚儿。高峰山这回也腾出手来了,按着海兴达一通儿乱捶。等俩人打累了,高峰山让所有的伙计和海兴达都蹲成了一排。
高峰山点上了一根儿烟问霍宝林:“孙子,你丫今儿怎么不摔跤了?”
霍宝林耍着棍子:“今儿爷们儿我改齐天大圣了。”
高峰山问海兴达:“知道我是华创的吧?”
海兴达点头,高峰山接着说:“四台笔记本的事儿认不认?”
海兴达喘着粗气不说话,明显是有点儿不服。高峰山站起身:“行,你起来吧,其他人谁也别帮忙,你不是不服吗?咱俩再打一次,我输了的话立刻走人,以后华创的货由你处置。要是你输了,立刻赔我四台笔记本。”
海兴达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高峰山怒目圆瞪,大喝一声:“来!孙子,这次让你丫先动手!”
瞅着高峰山的气势,海兴达攥紧了拳头,到最后也没敢动手:“行,大哥,我认栽。”
这一刹那,其他几个伙计也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高峰山问他:“怎么赔?”
海兴达说:“我再给您找四台笔记本行吗?”
高峰山问:“你还想骗别的公司是吗?”
海兴达捂着下巴:“大哥我错了,您说怎么赔?”
高峰山说:“四台笔记本知道多少钱吧?”
海兴达说:“知道,知道。”
高峰山点点头:“取钱去吧。”
即便海兴达不太情愿,可他今天也无可奈何了,只能赶紧示意一个伙计去取钱。伙计刚站起身儿,霍宝林问他:“叫不叫人啊?叫人也随便,今天就我们俩跟这儿。”
伙计战战兢兢地看了海兴达一眼,海兴达摆手:“赶紧取钱去吧。”
伙计去取了钱,高峰山也就松了口气,点了根儿烟塞到了海兴达嘴里,开始跟他聊起了家常。海兴达这人倒也服气了,他告诉高峰山,打小儿他就是中关村这片儿的,自己干这个有半年了,自从中关村兴起来之后,玩儿调包的人不少,之前东北帮、山东帮的都被自己打跑了。
打跑了他们之后,海兴达就把这片儿的货运接了下来。没有那些恶人,他每天面对的都是各个公司的知识分子、白领精英。这些人对于他来说那简直就是小白兔。可他万万没想到,华创公司里有这么二位浑不懔的主儿。交代完自己的事情,海兴达问了高峰山:“大哥,您是哪儿的啊?”
高峰山说:“我们俩都德外的。”
海兴达想了想,跟这二位提了几个人。高峰山摇了摇头:“太小了,我们都不认识,你要说点儿岁数大的可能还行。”
海兴达一看这路子,也别盘道了,他提的这几个人在自己心里已经觉得挺厉害了,没想到这二位居然觉得无论是辈分还是岁数都太小了,这还怎么聊?
高峰山又解决完一档子事儿,他觉得最近有点儿累。以前大家伙儿都琢磨不折腾不打架了,好好做点儿生意。可现如今怎么又活回去了?好好地做个买卖还让人欺负,这跟哪儿说理去?于雷和老王看见高峰山这么累,也有点儿于心不忍,很多活儿能派其他伙计去的,一律不让高峰山去,毕竟好钢得用在刀刃儿上。
直到有一天,霍宝林接了一笔业务,他亲自找了高峰山:“山子,跟我去趟河南开封吧,八十台打印机的活儿。”
高峰山直摇头:“你拉着我肯定是让我陪人喝酒去,我才不去呢。”
霍宝林说:“这次你必须去,而且这人你还必须陪着喝。”
高峰山说:“什么人这么有来头?”
霍宝林认真地说:“我找着大宋了,这酒你喝不喝?”
高峰山腾地一下从沙发上起来了,这个已经失去十多年联系的兄弟,竟然被霍宝林找着了。高峰山揪着霍宝林:“你赶紧说说,跟哪儿遇上的?”
霍宝林说:“你别激动,听我慢慢跟你说。我这不是前几天去开封谈业务吗,一琢磨趁你不在,我们不得潇洒一下儿啊?我这回找了个当地最大的夜总会,哥们儿咱现在出手也阔绰,人家经理一听我们这边儿都是北京口音,就过来敬了杯酒,我一听这哥们儿一张口儿,嘿,也咱北京口音。我再仔细一看,这不是大宋嘛!”
自从当年高峰山奋发读书,没有去参与殴打王小辫儿的战役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大宋。这个曾经日夜相处的弟兄让高峰山日思夜想了十多年,高峰山赶紧又问:“那他跟没跟你说他怎么跑河南去了?”
霍宝林一拍大腿:“别提了,我们哥俩一见面儿就喝得昏天暗地,说了什么话压根儿就没记住,反正大宋第二天是没起来床,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爬上回北京的车的。”
高峰山没好气儿地说道:“喝断片儿啦?”
霍宝林说:“可不嘛,不过没事儿,这次咱们项目已经谈成了,这两天咱们备好了货就过去。”
高峰山急眼了:“还等什么这两天啊,赶紧就走吧!”
霍宝林也有点儿无奈:“大哥,货不够啊,现在去了有什么用?”
高峰山问:“差多少?”
霍宝林算了算:“那边儿要八十台爱普生打印机,现在咱这边儿也就五十台。”高峰山想都没想,直接推开窗户冲着楼下大喊:“海兴达!跟哪儿呢,给我出来!”
楼下送货的一排人齐刷刷地往楼上看,海兴达直接从集装箱上跳下来:“到!”
高峰山发号施令:“三个小时之内,给我搞三十台爱普生打印机!能完成吗?”
“收到!”海兴达敬了个礼,立马儿冲着众人喊道:“没听见大哥的指令吗?赶紧都给我找去!”
一群人立刻开始忙活起来,高峰山满意地关上了窗户。
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海兴达还真凑齐了三十台打印机。于雷和老王也没管,霍宝林直接跟海兴达说:“三天之内,把货给你补齐了。”
八十台打印机装上集装箱,高峰山和霍宝林直接坐上了副驾驶,海兴达有点儿迷糊:“二位哥哥,您还亲自押货啊?我这次真没调包。”
高峰山随手扔给了海兴达一包烟:“忙去吧,你哥哥我要去办件大事儿。”
开了十多个小时的车,到了开封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霍宝林问高峰山:“怎么着?咱先找地儿住啊?”
高峰山摇摇头:“直接去你说的那个夜总会。”
霍宝林拿高峰山也没辙,让司机把车直接开到了名人夜总会,这会儿正是夜总会上人的点儿,车一到门口儿,保安不干了:“咦?大夜里送啥货嘞?去后门,这正门是给客人走的。”
高峰山“嘿嘿”一笑:“老乡,我们是来消费的,您看我们把车停哪儿?”
保安拿警棍一指高峰山:“你可别蒙俺,俺就没见过开这车来消费的。”
高峰山直接下了车,从兜里掏出了一大摞百元大钞,随手拿了两张递给了保安:“天儿黑,帮着我们师傅指挥一下儿呗。”
保安眼神都直了:“中!你甭管嘞,里头请。”
高峰山和霍宝林进了名人夜总会,保安一边儿指挥着大车,一边儿还在那儿念叨:“这年头拉大车这么挣钱嘞?”
名人夜总会是开封当地最大的场子,装修水平自然是首屈一指,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高峰山走进了大厅,一眼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在抽烟,这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好兄弟大宋。
高峰山的眼圈儿红了,霍宝林喊了一声儿:“大宋!看谁来了!”
大宋抬头,立马儿站起了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高峰山:“哥!你怎么来了?”
哥俩紧紧地拥抱了地一分多钟,谁也没有说话。待两个大老爷们儿眼泪流够了,大宋拉着高峰山的胳膊:“山哥,走!咱们上楼,今儿得好好喝点儿。”
仨人上楼进了一个最大的包间,大宋嘱咐服务员说,今儿这屋谁也不许来打扰。
倒上XO洋酒,哥仨上来连干了三杯,话匣子才慢慢打开。高峰山说:“兄弟,这么多年了,受苦了吧?”
大宋摆手:“哥,这些年我不苦,就是觉得没脸回去见你们啊。”
自从大宋被警察带走了之后,大宋他们家老爷子着实被气得够呛,但自己的孩子还是要管,恰巧那一年,大宋他们家老爷子要跟着之前的一个老领导调往河南开封,这个事儿一出,老爷子无奈只能去求老领导。大宋出来之后,全家跟老领导去了河南,以至于这一别就是十多年。
大宋红着眼圈儿说道:“山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这么多年了,我也没好意思再回北京,就在这儿扎根了。”
高峰山拍了拍大宋的肩膀:“行了,兄弟,都过去了。”
哥儿仨一晚上干了不少洋酒,喝完酒之后,大宋为高峰山和霍宝林在名人夜总会安排了房间。第二天一大早,哥儿俩还是早早地起了床,喝酒归喝酒,还是得把正事儿办了。俩人开车到了要提货的公司,这回这个公司倒是比之前石家庄的那个皮包公司大多了,可高峰山一进去还是有点儿不祥的预感。
这公司虽然屋子挺多,但是屋里的摆设都很简陋,一看就不像常年有人办公的样子。进了公司领导的办公室,高峰山这心都凉了,等待他们的并不是这个公司的老板,而是两个穿着制服的“大壳帽”。
高峰山有点儿无奈地小声问霍宝林:“土司令,我想问问你,这业务你能告我是怎么谈的吗?”
俩“大壳帽”也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你们公司弄打印机的?”
高峰山点点头,对方又问:“打印机上税了吗?”
这一下儿就问到了点儿上,高峰山和霍宝林知道,这八十台打印机有五十台上了税,另外三十台是海兴达给的,哪儿上税去?
“大壳帽”说:“没上税的话,你们的设备我们先暂时扣留了,等我们把案子查清楚再说吧。”
霍宝林有点儿急了:“我们北京的货你们这儿凭什么扣?你们有这执法权吗?”
“大壳帽”也急了,一拍桌子说:“这是在我们开封!不是你们北京!货到了我们这儿,我们就有执法权。”
“谁这么大胆子,敢扣我们名人的货?”门外传来的一个声音,令高峰山和霍宝林兴奋不已。大宋带着几个保安走进了这家公司的办公室,俩“大壳帽”面面相觑。
大宋走到哥儿俩面前:“哥哥,你们俩早上怎么不叫我啊,不是说好了今儿一块儿帮你们送货吗?我不来就出事儿了吧。”
高峰山有点儿不好意思:“兄弟,其实真没想麻烦你。”
俩“大壳帽”刚想问问大宋是谁,就看里屋的门开了,这家儿公司真正的老板出来了。
老板问:“宋总,您怎么来了?”
大宋不屑地看了看这位老板:“哟,认识我啊?”
“大壳帽”问:“你是哪个单位的啊?”
大宋说:“名人夜总会总经理,你们不认识我?”
俩“大壳帽”看了一下儿老板,老板点点头:“是真的。”
“大壳帽”的汗瞬间就下来了:“宋总,对不住,我们不知道情况。”说完,俩人头也不回地溜了。
这老板都快哭了:“宋总,我真不知道这是你们的货啊,要知道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赶紧的,开支票,拿钱!”
大宋之所以跟过来,是因为他们这儿这种皮包公司太多了,而且常常是找人假扮“大壳帽”,以看似合理的方式,去把你的货给“黑”了。
八十台打印机的货款很快就凑齐了,大宋又招待高峰山和霍宝林喝了好几顿酒,哥儿仨才恋恋不舍地分别。高峰山本想叫上大宋索性一块儿回北京看看,但是大宋觉得这会儿不年不节的,回去也没什么由头儿,等到过年的时候,他一定回北京城再看看。
回到北京之后,公司为了奖励高峰山和霍宝林办事儿靠谱,给他俩一人配了一台大哥大。高峰山也觉得自己该配个电话了,和别人联络起来也比较方便。
高峰山先给二哥打了个电话,他想约二哥吃顿饭,也感谢一下儿上次石家庄那档子事儿,没想到二哥主动跟他说:“山子,我还正想找你呢,你别请我吃饭了。有人请咱们,我带你认识点儿人,你也提高提高自己。”
高峰山简直受宠若惊,他没想到二哥这么看重自己,赶紧记下了地址之后前去赴宴。
可等高峰山到了地方之后,发现这里竟然是一个装修得非常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小馆子,屋里只有一个包间,进了包间之后,二哥早就等在了那里。
“山子,甭看这地儿不起眼,炒的几个小菜都还不错。现在的生活条件比过去好了,人人讲究吃什么生猛海鲜和大鱼大肉,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就能吃点儿清淡的了。”
高峰山赶紧接话:“二哥您可说笑了,跟您在一块儿有二锅头喝二锅头,没二锅头喝凉水都行。”
跟二哥又寒暄了几句,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儿,一个和二哥岁数差不多的魁梧汉子走了进来。看这位年纪也不小了,可身体十分硬朗强健。
二哥上去打招呼:“二子,你又迟到!”
高峰山赶紧站起身握手,二哥说:“山子,这也是我的一个好兄弟,跟我一样,都行二,我就管他叫二子,你怎么叫随便。”
二子也一笑:“兄弟怎么称呼?”
高峰山说:“您叫我山子就行,要不我也管您叫二哥得了。”
二哥有点儿不悦:“嘿,都是二哥你怎么分?叫他二子哥得了,行不行二子?”
二子点点头:“行,二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高峰山也明白,虽然二哥是位大人物,但大人物和普通人一样,都有兄弟,有发小儿,有童年的回忆。
二哥俩人头几杯酒一直在聊当年艰苦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光,高峰山在一旁默默地吃着菜,这家小馆子果然如二哥说得那样,菜的味道令他很舒服,像家里老太太炒出来的味道。几杯酒下肚,二哥把话转入了正题,说道:“山子,咱中国现在有几大财务集团,你了解吧?”
高峰山点点头:“大概了解,应该有个三四家。”
二哥说:“对,二子就是其中一家儿的。”
二子哥接着说道:“山子,能和我二哥坐一块儿喝酒的肯定不是外人,我跟你实话实说,我这儿的财务集团,除了不能往里存钱,其他银行能办的业务都能给你办。你要是需要投资、贷款什么的就说,但就一点,事儿咱别办过了,别给二哥添麻烦就行。”
高峰山赶紧敬了一杯酒:“二子哥您放心,什么该办,什么不该办,我心里有数儿。”
二哥接着说道:“你也知道我平时忙,你们回头留个电话,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或者有什么想发展的,你就跟他说,我能办的事儿,他未必办不了。”
二子哥的酒量很好,喝了多少杯之后也没有大醉的迹象。高峰山和二子哥是越喝越投脾气,在桌上,二子哥认真地和高峰山说:“兄弟,你今儿跟我说点儿事儿吧,看看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就当是今天的见面礼了。”
二哥也在一旁敲锣边儿:“对,山子,我今儿带你来的目的就是想提高你,别拘着,有什么想要的就说。”
一看俩哥哥这么认真,高峰山也仔细地想了想,他之前听于雷和老王念叨过,要是什么时候儿能跟一些大公司合作点儿项目,可能整个儿公司会上一个档次。
高峰山说道:“我现在的这个华创公司主要是做计算机这一块儿,您看看能不能给我们牵牵线儿,找一些大的公司来合作,我们可以给他们提供机房建设,让他们从我们这儿进设备,我们产品的品质和价格绝对都是靠谱的。”
二子哥想了想:“山子,这公司是你的?”
高峰山摇摇头:“不是,是我一个发小和他们战友开的。”
二子哥有点儿不解:“我答应帮你办点儿事儿,可这也不是你的事儿啊,为什么把这种大好的机会让给别人呢?”
高峰山说:“我是这公司的一员,能出点儿力就出点儿力。兄弟好了,我就能更好。”
“好!”二子哥一拍桌子,“二哥,你给我介绍的这小兄弟仗义!这小兄弟的事儿我管定了。”
二子哥说完,拿起大哥大就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也没说别的,就说了这个饭馆的地址。高峰山忐忑不安地看了看二哥,二哥示意让高峰山放心。
等了四十多分钟,一个戴金丝边儿眼镜的中年男子进了屋,二子哥赶紧起来介绍:“二哥,这位是石油口儿的信息中心主任,小方。”
二子哥又说:“小方,这是山子,以后你们一块儿玩儿。”
高峰山赶紧握手:“方主任您好,以后多关照。”
这位一看这阵势也明白了:“别,兄弟,别叫我什么主任,估计大你几岁,叫声儿方哥就得。”
男人在酒桌上没有谈不拢的话题,方哥承诺高峰山,石油口儿的下属五十四家炼油单位,以后的计算机和机房建设归他们华创了。酒局的最后,高峰山用最后的意识给霍宝林拨了个电话,让他赶紧过来接驾。
霍宝林载着酒气熏天的高峰山回了家,这苏小红有点儿不理解,丈夫的酒局为什么比以前还多?在高峰山看来,他每一顿酒局都是有意义的,无论工作多忙,不能把情义丢了。他和二哥他们喝酒能提高自己,和霍宝林他们喝酒属于情感交流,和板儿白哥他们喝酒是感谢曾经帮助过自己的老哥哥,怕他们现在过得寂寞。
于雷和老王在高峰山的指引下见了方主任,回来之后俩人都疯了,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高峰山能让华创接到这么大的一个买卖。俩人纷纷表示退居二线,让高峰山接替公司老总的位置,可还是被高峰山婉言谢绝了。
接下来,公司所有人都投入到了忙碌当中。高峰山则有点儿无所事事,时间久了,他也觉得有点儿无聊,公司里没有自己出力的地方儿,要是见天儿白拿工资是不是有点儿不太合适呢?
霍宝林也看出了高峰山的心思:“山子,你要是有更挣钱的买卖,兄弟我绝不拦着。但要目前没有的话,你就踏实待着,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公司要是没你,能成现在这样儿?养你一辈子都不多。”
高峰山说:“司令,你也知道我这人闲不住,你赶明儿问问老于和老王,目前有没有什么困难不能解决的,也让我出点儿力。”
霍宝林这一问,还真问出点儿事儿来了。公司接了大买卖之后,计算机和打印机这些东西倒是不缺,唯独内存条有点儿紧缺。在中关村,内存条每次到货都是被一抢而空,就算是找海兴达帮忙也拿不到多少。
高峰山问霍宝林:“现在这内存条都是从哪儿来?”
霍宝林说:“基本都是广州那边儿。”
了解了一下内存条的价格,高峰山决定南下,去趟广州看看那边儿到底什么行情。如今高峰山不会再打无把握之仗了,他决定先给二子哥打个电话问问,看看那边儿有没有熟人可以当他的领路人。
电话一通,高峰山把自己要南下的事情说了,二子哥来了句:“行了,你甭管了。”
南方的酷暑令高峰山烦躁不安,从下了飞机他就开始浑身冒汗,直到接机口出现“接高峰山”四个字儿,又上了接机的车,高峰山才算是踏实了。
对接人对高峰山是相当的重视。对方表示,这里确实经常会查扣下很多内存条,如果把这些东西销毁了又觉得可惜,所以他们处理的方式就是内部销售,找来一些他们觉得正经的电子经销商,让他们进行处理。
饭桌上,对接人要了高峰山的电话,第二天就有个老板给高峰山打电话,经过几次三番的面谈,高峰山终于得到了一个非常满意的价格。他算了算,如果一箱内存条一千根儿按照二十八万元的价格买入,回到北京的中关村,这一箱内存条可以卖出三十三万的价格。
回到北京之后,高峰山把一箱内存条放在了公司众人的面前,于雷爽快地拿出五万块钱:“山子,这是你的。”
高峰山摆手:“我不要钱,以后也不要,咱家的内存条永远这个价格。”
霍宝林点了点头:“老于,给山子办离职手续吧。”
高峰山笑了:“行,土司令,还是你丫懂我!”
霍宝林接着又说:“再给山子批二十八万吧,别用自己的钱,回本儿再说,要不然这离职手续给你办不了。”
拿着公司的二十八万,高峰山再次南下。这次他把一箱内存条带回中关村之后,高峰山留了个心眼儿,他还是走了当年倒腾烟的路子:饥饿营销。
一家公司要五百根儿,高峰山只给他三百根儿。这样一来,高峰山如同当年在马甸西村一样,瞬间成了中关村的红人,所有的商户都在求着高峰山能多南下几次,这里的内存条始终是供不应求。但是高峰山自己心里明白,这个事儿也不能干得太长久,早晚有止步的那一天。趁着他还能干,能挣一分钱是一分钱,当年怎么折的七十五万,这一次就怎么给它挣回来。
没俩月的工夫,高峰山就把当年折了的钱全部赚了回来,内存条的事业让高峰山又一次回到了他经济水平的巅峰,可仅仅过了九个月,这买卖就干不下去了。不过这回不是高峰山完了,是中关村完了。
1990年中期,我国的经济体系到了一个分水岭的阶段。高峰山觉得这个时代又变了,原来甭管自己手里有什么货,大家都是抢着来买。可如今在中关村内存条已经到了没人要的地步,1兆的内存条已经逐步被淘汰,8兆的内存条现在各大公司都会生产,一箱子赚五万块钱的买卖再也没有了。
霍宝林这次主动找到了高峰山:“山子,回来吧,现在咱公司的买卖也做起来了,月薪我直接给你报个数吧,好歹给家里有个交代。”
高峰山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公司的买卖我插不上手,回来白拿钱真不是咱爷们儿能干的事儿。行了,有你这心啊,我就知足了。我还是歇一段儿吧,再这么成天折腾,我儿子都不认识我了。”
尽管高峰山拒绝了霍宝林的提议,可霍宝林心里总惦记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帮兄弟一把。高峰山这会儿兜里也不缺钱,他决定给自己放个小长假,回家多陪陪家人。
家里老太太的身体现在不太好,高恕也快六岁了,这几年家里的事儿都是老两口和苏小红照应着,高峰山虽然现在钱赚得不少,但对于家里头他一直都有点儿亏欠。闲下来的日子里,他决定开始教高恕速算,好歹自己也是上过大学的,辅导一下儿子不成问题。
老头和老太太是真喜欢孩子,生怕高峰山把孩子累着了,高峰山却不以为然:“眼瞅着明年就上学了,先学点儿东西也不是坏事儿。儿子,想不想以后一上学就比他们都厉害?”
高恕笑着说:“想!”
几天过后,高峰山发现这孩子还真挺聪明,在学习上是有点儿天赋。小学二年级才要学习的速算,自己的孩子才五岁就会了。
高峰山心里默默地盼着,这样儿挺好,长大可千万别跟我小时候似的就成!
休息了几个月,霍宝林终于来信儿了,他在电话里认真地跟高峰山说:“山子,赶紧来趟公司,有好事儿!”
高峰山懒洋洋地问他:“什么事儿不能跟电话里说,还非得去一趟?现在最重要的事儿就是陪好我们家少爷。”
霍宝林说:“这买卖你要是干成了,你能带你们家少爷上美国玩儿去!算了,你等我接你去。”
高峰山一听这话,赶紧坐起身琢磨了一下儿,土司令这人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是这么多年了,在大事儿上他还是不会瞎说八道的。等了半个小时,霍宝林拎着大包小包就来了,先把一大堆玩具往高恕那儿一递,再把一兜子瓜果往厨房里一放。老太太乐得直夸:“宝林这孩子,打小我就喜欢。”
高峰山有点儿无语:“妈,您忘了早年他们家怎么讹咱们点心匣子来着?”
老太太一瞪眼:“那还不是你打人家了。”
嘿,怎么就没人提他打我的事儿呢?
有了钱,霍宝林的座驾也换成了当下最时髦的沃尔沃。高峰山看着霍宝林的车,夸了一句:“你小子现在可以啊!”
霍宝林还挺大方:“怎么着?喜欢吗?喜欢归你了。”
高峰山摆手:“拉倒吧,我又不会开。”
霍宝林说:“学个本儿去啊,现在也好学。”
高峰山坚决地说:“不!你爸说了,领导从来不开车,都是坐车,反正以后我用车就找你。”
霍宝林气道:“这都多少年了,我们家老爷子那话你还记着呢?”
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开到了中关村,现如今华创的门面也升级了,看起来像模像样儿的,真皮沙发和茶海也都备齐了,总之就是俩字儿:气派。
高峰山一进屋,于雷和老王就让高峰山坐上座儿,其他哥儿几个都坐在客人的位置。高峰山也有点儿纳闷儿:“干吗呀各位领导?弄这么大阵仗。”
于雷说:“山子,不急,赶紧先让宝林伺候你几泡茶。”
霍宝林在一边儿的茶海上七壶八碗儿地泡工夫茶,一边儿跟高峰山说:“山子,广东那边儿你去得多,我这也是最近刚学的手艺,您老给我把把关。”
高峰山也有点儿纳闷儿:“你学这干吗?”
霍宝林说:“嘿,咱这也得进步啊,万一以后你带我见什么大领导,我不得露一手?”
高峰山气得直乐:“你快歇了吧,人家正经大人物真没那么多讲究,随便找个大瓷缸子,倒上就喝。”
霍宝林还有点儿不解:“这我可就不明白了,有身份的人是跟咱不一样。”
高峰山说:“孙子,你丫憋着让我带你见领导呢吧?”
霍宝林说:“今儿这事儿跟你说完了,你还真得找找领导去了。”
于雷开始说到正题:“山子,最近听说过原油这方面的事儿吗?”
高峰山回忆了一下儿:“嗯,听过不少。”
于雷接着说道:“现在石油口儿这条路子是你打通的,最近不少人都过来找我们聊这方面的事儿,但多数儿都是骗子。现在快成全民侃油了,是个人都想玩儿这方面儿的东西。”
高峰山琢磨了一下儿:“那咱怎么着,也想做做?”
于雷和老王对视了一眼,老王摇了摇头:“山子,我们有今天这成绩就很知足了,绝不会再求你给我们办什么事儿。石油这个事儿,我们替你考察了不少日子。现在虽说全民侃油,但一百万个人里能有一百个人做成就不错,我们相信你有这个实力,这事儿你要是有兴趣,绝对可以干。”
老王的话,让高峰山来了兴趣:“具体怎么运作呢?”
老王接着又说:“我们可打听了一个月,有一个小道儿消息肯定靠谱。现在咱们政府缺外汇,准备卖一百万吨外汇原油,必须要用外汇交易,不过这可不是谁都能买的,而且一般人买完了,不认识炼油厂也是个事儿。原油你买过来,找炼油厂炼成柴油和汽油,那东西就是钱!比电脑配件和你原来玩儿的烟都值钱。”
于雷补充说道:“消息是我们给你打听的,具体靠不靠谱,你往上去问。这一套流程看似简单,但是要打通的关系可复杂,我们觉得也就你能把这事儿办成了。”
高峰山想了想,这或许是一条新路。虽然这年头儿很多物资都不紧缺了,可油这东西肯定是抢手货,要不然国外也不会因为油见天儿打仗。
喝了一杯茶之后,高峰山开了口:“事儿我可以去问,消息是你们搞来的,要不咱们就一起做吧。”
霍宝林站起了身儿:“山子,你让我们几个报答你一回成吗?你该挣点儿钱了,我们现在做这个挺知足,而且领导那边儿的关系都是你的,我们也不想抢。今儿叫你来,就是把这事儿告诉你,完事儿您踏踏实实回家,干与不干是你自己的事儿,你拉着我们,我们也不干。”
看见老几位心意已决,高峰山也没有办法。不过他自己心里也挺高兴,当年为这哥儿几个真没白付出。这年头儿人都是挣了钱就颠儿了,最后能想着报答的可真不多了。
第二天,高峰山给二子哥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高峰山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电话那头儿的二子哥大笑道:“山子,你够可以的,这消息都能让你打听着。现在确实有这么个事儿,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一开始我还琢磨要不要参与一下儿呢,既然你给我打电话了,那这事儿就你来干吧。”
电话那头的二子哥很痛快,可倒腾原油远没有那么简单。二子哥虽然有资源,但他带着高峰山见了一堆大大小小的领导,发现能办这事的几乎没有。二子哥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山子,这事儿我也头回接触,也不知道他们谁能办这事儿。”
高峰山没觉得有什么:“没事儿哥哥,多认识点儿人也好。”
几经周折,经过一番考察之后,二子哥和高峰山觉得一位叶副主任应该有点儿实力,可以把这事儿办下来。
果然几次面谈之后,叶副主任直接在办公室给了批文。
七八个月的时间里,高峰山一共倒腾了四趟原油,虽然过程中出了诸多幺蛾子,但结果还算是皆大欢喜。高峰山算了算他之前倒腾内存条赚的钱,手里应该有个三百万左右的存款了,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再停一段时间了。高恕上了小学一年级,他真的想多陪陪孩子,而且母亲的身体越发不好,这个时间家里是最需要人的。别人总说,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可到了今时今日,高峰山忽然觉得就算他挣得再多,回到家不还是一家人过日子吗?孰轻孰重,他心里早有分寸。
突然有一天,高峰山接到了二子哥的电话。二子哥的语气有些沉重:“山子,哥哥可能要求你一次了。”
高峰山受宠若惊地说:“哥哥,你可别跟我见外,你帮了我这么多,我都恨不得想制造点儿麻烦帮帮你了。”
二子哥叹了口气:“有你这话就行,帮我去铲个事儿吧,我的一个发小儿可能要栽。”
在这个人人侃油的时代里,社会上忽然出现了一拨儿骗子,他们专门儿吃别人的定金。因为原油这方面需要的资金巨大,很多人付了定金后,往往不能在规定的时间里把后面的钱付了。这些人就会按照合同把定金切了。
高峰山在电话里一听二子哥发小儿的名儿,就知道他和二子哥的关系肯定不一般。这位行三,外号三子,也不知道当年他们是怎么论的。
高峰山想来想去,还是在电话里叫了声“三哥”,再一听电话那头儿都快哭了,这位三哥说他是和石油公司下面的附属公司合作的,定金交了三千万,合同规定俩月补齐尾款,补不齐三千万定金不退。
高峰山带着三哥直接去了这个所谓的附属公司,女秘书带着他们进了屋,冷冰冰地说了句:“两位在这儿等会儿我们老总吧。”
一进屋,高峰山都看傻眼了,之前他觉得华创的装修已经够气派了,现在看看这儿,简直是天壤之别,光是真皮的大沙发就四个。高峰山还看着沙发出神呢,三哥说了句:“听说是大象皮的,上次我来的时候跟你一样,也看傻了。”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也没人来搭理他们,三哥有点儿坐不住了,高峰山赶紧安慰了两句:“甭着急,急也没用,既然来了,今儿咱肯定要个说法儿。”
三哥满脑袋是汗:“兄弟,那就都指望你了啊!”
高峰山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个多钟头以后,女秘书打开了门,就听门外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推门进来了:“谁找我啊?”
进来的人傻眼了,高峰山也傻眼了。这不王小辫儿吗?!
王小辫儿慌张地叫了高峰山一声,然后赶紧定了定神:“两位喝点儿什么?咖啡还是洋酒?”
高峰山也没惯着他:“我发现你这辈子是干不了好事儿了。”
王小辫儿不屑道:“嘿,哥哥,这话几个意思?看兄弟现在混得这么好,你得祝福我不是?听说哥哥也弄原油?咱一块儿玩玩儿啊?”
高峰山恶狠狠地说:“孙子,别跟我扯别的,先给我解决他的事儿。”
王小辫儿点点头:“我明白了哥哥,咱俩多年不见,一见面儿你就替他铲事儿来了是吧。他的事儿啊,你管不了,我们白纸黑字儿有合同,两个月钱汇不到,那就对不起了。”
说完,王小辫儿递过来一份儿合同。高峰山接过来合同看了看,问旁边儿的三哥:“你签的?”
三哥垂头丧气地说了句:“是。”
高峰山此时甚至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他一页一页地翻着合同,心里琢磨着应该怎么办。
翻着翻着,高峰山笑了。这要是不懂行儿的人啊,可能真被王小辫儿给骗了,但自己好歹倒腾过四次原油了,什么合同没见过。高峰山“啪”的一下儿把合同摔在王小辫儿的脸上:“孙子!你丫蒙谁呢?”
王小辫儿也有点儿慌:“你怎么个意思?我们这可是正经的合同。”
高峰山点了根儿烟,心里也有底气了:“你那上面儿是什么章?向中央请示的时候才用这个章,你告诉我你向中央请示什么?正经做原油,给下面的公司或者机构,根本就不是这个章。”
几句话之后,王小辫儿冷汗下来了:“我这……反正我们有合同,他也签字儿了。”
高峰山骂道:“你丫知道伪造公章是什么罪过吗?知道诈骗是什么罪过吗?”
王小辫儿彻底露馅儿了,他默默地点上了一根儿烟:“山哥,多少年不见了,一见面儿就这么毁我,不好吧?打我小时候开始,我跟你这儿挨了多少打?吃了多少亏?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你这么玩儿我?”
高峰山也有点儿急了:“我告诉你,没人想毁你,是你自己老干那缺德的事儿。怎么茬儿,你说吧,今儿你想怎么玩儿我陪着你!”
沉默了许久之后,王小辫儿最后说了句:“行,我认栽。哥哥,这次是我给你面子,但我希望是最后一次了,这辈子啊,咱俩还是别见了,见你没好事儿。”
王小辫儿打了个电话,让秘书拿来了支票。高峰山走到门口儿回头看了一眼王小辫儿:“孙子,这话你说得对,咱俩最好啊,还是别见了。再有下次,绝不饶你。”
帮三哥解决了王小辫儿的事儿,三哥对高峰山是千恩万谢。回去之后,高峰山琢磨了一下儿,还是帮人帮到底吧。拿起手机给叶副主任以及石油口儿很多人一一打了电话,没两三天的工夫,消息就传回来了。高峰山立刻把电话给三哥打了过去:“哥哥,原油的事儿想都别想了,国家现在都不卖了,咱可别折腾了啊。”
这个时代,确实很多人都想做石油这方面的生意。高峰山觉得自己很幸运了,一个北京城的平头儿小老百姓,在这次买卖中也挣了不少,这些钱看似是给高峰山吃了颗定心丸,可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高峰山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母亲的病确诊了,是尿毒症,这一下儿给原本幸福的家庭蒙上了一层阴影。高峰山毅然决然地承担起照顾母亲的责任,每天送高恕上学回来后就把饭给做好,到了晚上给老太太洗完脚之后再去睡觉。
母亲每周要做三次透析治疗,而医院的透析专用车十分不靠谱儿。每次定好了中午来,经常是晚了两个小时才到,要是车来了却没见着你人的话,人家立马儿还就颠儿了。每次到了透析的日子,甭管刮风下雨下雪,高峰山总得挨胡同口儿那儿戳着。
有时候,就连街坊邻居的大爷大妈都看不过去,可看不过去又能怎么样,顶多跟着一块儿骂骂闲街,再夸夸高家老二真是孝顺。其实高峰山比谁都想骂街,可是为了老太太,还是只能给人家司机赔上笑脸,塞上盒儿烟,再赶紧回家去背老太太出来。
身边儿的哥们儿弟兄得知这件事儿之后,小平子等人快把高家门槛儿踏破了,大家伙儿都说帮着高峰山一起照顾老太太,但还是被高峰拒绝了。
高峰山明白,偶尔麻烦大家伙儿一下儿或许还行,要是见天儿让大家过来帮忙,人家自己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辛劳的日子里,唯一让高峰山特别欣慰的,是高恕这孩子还真是品学兼优。有时候晚上特意给孩子做两道他爱吃的菜,他还不吃,一个劲儿地在那儿推:“爸吃吧,我不吃了。”
高峰山纳闷儿地问:“孩子,今儿是怎么个意思啊?”
高恕垂着脑袋说:“今儿考试考了个99分。”
高峰山觉得孩子都这么优秀了,考不到100分又有什么关系呢?回想自己上小学那会儿,能及格就不错!
苏小红和高峰山给高恕报了不少的班儿,其中最贵的一个叫明星班,教孩子跳舞、朗诵和电子琴,那价格真不是一般家庭能承受的,没几堂课就得要三千块钱。老太太这一病,苏小红问高峰山:“要不把孩子的班儿暂停一阵儿吧,钱还是留着给老太太治病。”
高峰山想了想:“病得治,孩子的事儿也不能耽误,钱的事儿你甭操心,有我呢。”
苏小红对高峰山这种态度是既爱又恨,爱的是自己的爷们儿从来不向难处低头,恨的是甭管多苦多累,他还不和你说。
高峰山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手里的这些钱在家人身患疾病的时候是远远不够的。老太太这边儿离不开人,自己也不可能像原来似的往全国各地跑,有什么事儿是可以不用自己卖力气,又能赚到钱呢?这可得好好琢磨一下儿了。
这几年,各个国营厂子的生意越发不好,更多的人开始下海经商,高峰山打了几个电话,这些人接到电话时还都有点儿受宠若惊的意思,大家伙儿都在跟高峰山聊重新出山的事儿,高峰山自己研究了一下儿,发现市面儿上的化工行业又有点儿紧缺的东西了,他觉得如果选择出山,还是得做这种稀有的货,绝不能进一堆没用的东西,不然绕世界喊半天根本卖不出去。
现在市面儿上很多化工厂都缺精丙烯,这是生产塑料的必用原料之一。这个原料恰恰还能对上高峰山的路子,因为这东西都得从石油口儿来走,高峰山这次直接给自己认识的一些炼油厂打电话,第一通电话自然打到了当初梦开始的地方。
这位曾经跟他肝胆相照的厂长听了高峰山的打算,上来就把他拒绝了:“兄弟,你知道精丙烯现在跟市面儿上多值钱吗?我们石油口自己都不够,实在给不了你多少啊。”
高峰山心知肚明:“老哥,给不了也没事儿,这几天我去趟石家庄,正好有日子没见郭先生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吃个饭。”
厂长一听这话,态度立马儿又变了:“别别别,兄弟,哥哥我就跟你发发牢骚,我们这儿现在是真不好弄这个。最多二百吨,一吨三千块钱,再多我也没有了。”
高峰山挂了电话,又给保定、沧州、天津的几个炼油厂打过去,其他太远的地方一两天回不来,没法照顾老太太,高峰山就没考虑。
一通儿问询之后,高峰山得到的信儿都差不多,每家儿看着高峰山的面子,都差不多能拿出一两百吨来,价格也都基本是三千块钱左右。
高峰山再给各位买主儿打电话,这些位都疯了,一吨舍得用五千块钱收。高峰山想了想,自己也别太黑了,一吨就多加一千块钱的好处费。
这样一来,自己光中介费就能拿个二十万,而且高峰山还选了一个最公平的办法,他每次都是和不同的炼油厂轮流做买卖,去各个炼油厂给他们牵上线,第二天一早再赶回北京。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老太太每周的透析虽然不能一下儿就给这病治好,但也好歹能维持着生命。高恕渐渐长大了,每当看见孩子的时候,高峰山心里的苦和累就瞬间没了。这孩子确实比自己当年争气,当高恕胳膊上的两道杠变成三道杠的时候,高峰山把一大群哥们儿弟兄叫到一起,好好庆祝了一下儿,就连海兴达这货都被高峰山叫到了家里。
霍宝林瞅见孩子胳膊上的三道杠,忍不住过去给摘了:“来,给叔叔戴会儿,长这么大我就没见过。”
高峰山踹了霍宝林一脚:“嘿,我们家孩子的东西你也抢。”
霍宝林冲高恕一笑:“当年我和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如你,我们俩都争着当班上的坏领袖呢,哪儿像你小子是大队长啊,真有出息。”
每个人在饭桌上都回忆了一下儿自己小时候在干吗,小平子感慨地说:“当年那会儿真是屁都不懂,就跟在山哥后头当个小弟,要没我哥哥,真没我的今天。”
高恕还饶有兴致地听着这群叔叔大爷们讲当年的事儿,一边儿听着,一边儿还得问:“当坏领袖有什么好处吗?”
霍宝林说:“有啊少爷,班里谁都怕你,多威风。”
苏小红实在听不下去了,这群人绝对教不了孩子好,这孩子要是再听下去,这大队长就当不了了,她赶紧带着高恕下了饭桌。
大家伙儿聊得都挺尽兴,这些年生意做得不错,比起那些折了的朋友真是强多了。
几十年的时间里,大家从羡慕酱油三儿,盼着成为并超越他,到现在庆幸自己不是他。小平子忽然问了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说现在还有流氓吗?”
大家绞尽脑汁儿地想了半天,谁也不知道现在混得最有名儿的是谁。霍宝林琢磨了一下儿:“海兴达算流氓吧?”
海兴达不干了:“别闹了大哥,你多长时间没来中关村了,你看我现在还打架吗?我们现在玩儿的这叫物流公司。”
哥儿几个虽然现在都在做正经生意,可男人骨子里那种江湖气息一下儿出来了。大家又回忆起当年西城区各大小战役,好像一说到这个话题,大家觉得比做生意还有意思。但这也就仅限于酒桌上,到了明天,每个人要面对的还是自己的生意。
那顿酒局的最后一个话题,就是大家觉得高峰山的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钱有点儿亏了。大家也知道劝不了他,因为兄弟们好了才是高峰山最高兴的事儿。可高峰山这回发现好像自己的钱真是越赚越少,以前炼油厂出的货大家都抢着要,现在不仅大家需求的量少了,这一趟下来自己也就挣个五万块钱。再一打听,国家现在有了一个扩大丙烯工程的计划,使得生产力一下就爆棚了,那结果自然就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就如同当年的内存条一样,如果人人都会生产了,那谁还缺呢?高峰山做化工的这条路,好像又要被堵死了。
高峰山那每天响个不停的手机没音儿了,生活也平淡了,他和二哥后来也吃过几顿饭,酒桌上二哥也是不停地摇头,说得最多的俩字儿就是:“不好。”
一家炼油厂的厂长后来给高峰山打了个电话,想和他一起吃顿饭。高峰山听见电话那头儿沮丧的声音觉得有点儿意外,决定去看看这位老哥。当高峰山再一次来到炼油厂的时候,他惊呆了,这怎么比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还要萧条,人都哪儿去了?
厂长愁眉苦脸地告诉高峰山:“以前我这炼油厂里最多时有一千多人,现在就三十多人,我这儿的活儿三十多人就干完了,还养那么多人干吗?可这些职工我得安排,我都不知道自己未来什么安排呢!”
生产力的提高确实源于机械化的范围扩大,可是机器代替了人,那人应该去干什么呢?
这一次高峰山听说了一个新词儿——下岗。
这个词儿跟他的生活息息相关,现如今市面上没有什么紧缺的物资,只要你拿着钱,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所以高峰山也“下岗”了。
高峰山回了一趟当年的汽修厂,这里的情况也差不多。六哥早早办了内退,陪着他回厂子里逛了一圈儿,厂子里当年热热闹闹的景象也**然无存了。六哥告诉高峰山:“当年跟你一拨儿的孟小月还记得吧?转正后他领了不到半年的工资,现在踏踏实实地挨家歇着呢。”
也不知道当年劝高峰山离职的两个老哥现如今在做什么买卖,看着厂里的萧条景象,高峰山还是唏嘘了一阵儿,过后跟六哥说了实情:“我现在跟下岗也差不多,市面儿上也没什么生意可做了,就天天在家伺候老太太外加带孩子。”
六哥说:“再歇两年看看吧,谁知道未来变成什么样儿呢?有你小子这劲头子,不仅饿不死,还能发大财。”
高峰山给六哥抱了个拳:“我借您吉言吧。”
高恕有时候也会问他:“爸,你怎么最近老不高兴啊?”
高峰山一看见孩子,还是会笑得很开心:“我没事儿,看见你我就高兴了。”
哄孩子和伺候老太太又变成高峰山日复一日的事情,除了身边儿最好的哥们儿弟兄之外,曾经那些天天求着高峰山的人真的不再主动联系他了。
高峰山安慰自己,生活嘛,不就是如此吗?可是自己这么见天儿跟家待着,一个大老爷们儿好像也真是闲不住。有时候老太太都劝高峰山:“老二啊,我现在病情也挺稳定的,你每天出去转转,见天儿跟家伺候我你不烦啊?挺大老爷们儿别老给自己窝家里。”
出门儿转转,可又能上哪儿呢?除了去高恕的学校接他放学之外,德胜门这片儿转了几十年了,还有什么可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