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关村
高峰山出事儿后,板儿白哥彻底退休了,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顶多就是喝点儿小酒。
半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高峰山没想到的是,出狱的时候小袁哥竟然亲自来接他。俩人一见面,小袁哥用力地抱了抱他:“兄弟,受苦了。”
高峰山出狱的消息早就在烟贩子的圈儿里传开,很多人都在德胜门等着,想见见这位“传奇”出狱后的样子,直到现在,除了六哥之外,也没人知道高峰山的上线是谁。
高峰山回到家,苏小红看着他是既心疼又惊讶。高峰山认真地和苏小红说道:“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苏小红点了点头:“行,咱们好好过日子。”
高峰山说:“我想要个孩子。”
苏小红说:“好,那我们就要个孩子。”
1990年初,高峰山正式退出倒烟的行列,回到了工厂,虽然厂里领导把事儿给隐瞒了下来,可还是有好打听的同事追问个不停。工厂毕竟不是德外,折了半年这事儿也真不大光彩,然而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离开的,还是因为无意间听见的一次对话。
寒冬腊月,高峰山上厕所刚蹲下没一会儿,就听有人进来了。这两位进来倒也没上厕所,而是一人点上了一根儿烟。
高峰山听见有一位说:“咱俩这事儿啊,你就听我的。我先辞,辞完了等春节后你麻利儿的,咱别一块儿走,但你也抓紧。”
“行,放心吧,甭等节后,等初三我上主任他们家拜年的时候,我就跟他提这事。”
高峰山探头儿一看,哟,厂子里的老顾和老吴可是高级知识分子啊,俩人岁数比自己得大个十多岁,都这岁数了,在厂里又是香饽饽儿,怎么还要辞职呢?
高峰山也来了好奇心,瞬间解决了战斗,站起身儿来把俩人吓了一跳:“哟,这儿还一位呢?”
眼看这二位要走,高峰山拦住:“别走啊,再抽根儿!”
说着,他把烟递了过去:“怎么着?您二位要辞职啊?我多问一句,您二位这么高的工资,这么好的待遇,是有更赚钱的路子了?”
老顾笑了:“兄弟,不瞒你说,你比我们老哥俩年轻点儿,可能体会不到时间不等人,我们这岁数再不努努劲,老了谁管你?”
老吴接着又说:“是啊,我们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我们准备下海了,这两年是个好时候。”
高峰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您二位准备弄点儿什么呢?”
俩人对视了一眼,老顾说道:“兄弟,没事儿别老跟厂子里窝着了,多出去走走,上中关村看看去,那边儿满地都是钱,就看你怎么捡了。”
高峰山在厂子里的工资已经算是非常高了,这二位的工资要比高峰山还翻上一倍,他们既然敢这么去选择,那就说明他们要做的事儿肯定是前途无量。
高峰山回想起韩老和张老,二老可能是岁数大了,看开了,觉得赚钱是有够的。可能到了他们那个岁数有够,可一个时代一个观念,一个年代一个活法儿,谁的思想不是在改变呢?高峰山猛地掐了烟,不行就接着变!
这个春节,家里的气氛并不像往年那么热闹,当家里人得知高峰山想辞职的消息后,除了苏小红没人支持。没有哪个当父母的不希望孩子有个稳定的工作,好在苏小红一直在中间调和,才没让这个春节过得那么尴尬。高峰山在家待着不痛快,决定还是出去喝酒,小袁哥约了他好多次了,再不去可能真的不太合适。
高峰山买了点儿东西之后,先去找了六哥,六哥开着车带高峰山直奔袁志新家。在路上,六哥特别认真地说:“山子,今儿就是家宴,但是有个大人物要来,你踏踏实实喝你的酒,喝完了这事儿就烂肚子里,可别绕世界散去,我这话是为你好。”
高峰山点点头:“六哥,您还不知道我?您不让我言语的事儿,我一定把嘴闭严实了。”
一到小袁哥的家,小袁哥都乐开花了:“山子,我的好兄弟,可把你盼来了,想死哥哥我了,给你介绍个人,这位你叫二哥。”
高峰山进屋一看,手里东西差点儿没掉地上,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二……二哥好。”
看着高峰山的样子,屋里的仨人都笑了,小袁哥赶紧打圆场:“二哥,我就说我这兄弟看见你肯定傻了,这就是我老跟你念叨的山子。”
二哥主动伸出了手:“兄弟,老听我这弟弟念叨你,我叫什么名字估计你也知道,但咱在酒桌上,你就叫我二哥。”
六哥也赶紧附和:“不光酒桌上,以后都叫二哥!”
二哥一笑:“对,以后都叫二哥。”
几个人在酒桌上刚坐下,高峰山汗都下来了,他悄悄问六哥:“六哥,你们几个是不是拜把子来着?他行二,您行六?”
六哥悄悄说:“人家要是能跟我拜把子,我还在咱那破厂子里待着?”
高峰山点了点头,冲六哥竖了个大拇指,六哥也没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高峰山是觉得当年自己认这六哥认对了,果然这哥哥是有点儿道行的人。
结果令高峰山没想到的是,二哥的第一杯酒居然敬了自己。二哥也是个痛快人,喝酒的方式跟小袁哥差不多,拿起杯子也没废话,先干了之后再聊。二哥对高峰山说道:“兄弟,你肯定这会儿琢磨我们的关系呢。其实我跟小袁就是发小儿,真没别的什么关系,可我就喜欢跟他一块儿待着,这社会上的人我见的也不少,想见我的基本没几个是没什么目的的,但小袁不是,多少年来我们就是哥们儿弟兄的感情,老六也是如此,我们哥仨在一块儿,只喝酒,不论别的,多少次我都想帮这二位兄弟干点儿什么,可这俩人什么也没求过我。”
一边儿说着,二哥这第二杯酒又端起来了:“小袁去年这档子事儿一出,我比他还着急,结果没想到你把事儿给扛了。当时我就跟他说,你这小兄弟我得见见。你们干的事儿,按理说我不应该支持,可这事儿也不算什么大错误,烟发往外省,人家不要给打回来,你们帮着给内部消化了,总体来说烟草局没有损失,物资也没有浪费。虽然看似合情合理,可我们还是有法律法规。国家现在还是鼓励大家伙儿做生意的,毕竟咱们现在也提出来了,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可我们让什么样的同志先富起来?我觉得至少应该是让你们这种有人品有担当的人先富起来。”
“好!”小袁哥第一个举起杯子,“敬二哥一个!”
几个酒杯撞在一起,高峰山心说今儿是来值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和二哥这种级别的人在一张桌子上喝酒。酒喝到最后,二哥拉着高峰山的手说道:“兄弟,现在是个好时候,兹不是违法乱纪的,就放手去干。如果你认我这个二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想着找我!”
说完这话,二哥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高峰山。高峰山一看,纸条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他知道,这个电话号码就是诸葛亮的锦囊了。
春节之后,高峰山还是回到厂子里上了几个月的班儿,把自己手里最后的一些活儿干完,对厂里也是有个交代。
就在这时候,霍宝林回来了,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了一辆军用的212吉普。他们家老爷子一看,虽然没骂霍宝林自己开车没出息,但还是嘴硬:“你小子混得再好,也得给你爹我开车!我就往车上一坐,这四九城我想去哪儿你就得拉我去哪儿。”
高峰山和霍宝林也没客气,下定决心之后,他一大早儿就堵到霍宝林他们家门口:“土司令,赶紧送哥们儿去趟单位。”
霍宝林气道:“我一回来成了你们的御用司机啦?昨儿我刚拉着我们家老爷子绕世界跑一大圈儿,今儿又得拉你?”
高峰山踹了霍宝林一脚:“今儿我有大事儿。”
霍宝林不情愿地上了车,直奔高峰山的厂子。路上,霍宝林打着哈欠问他:“干吗去啊,今儿多大事儿?”
高峰山一笑:“我今儿辞职。”
霍宝林瞬间就醒了:“山子,哥们儿我回来之后可还没着落儿呢,您这就辞职啦?你可真别指望我啊,我手里这点儿钱造不了几个月。”
高峰山没好气儿地说道:“去你大爷的,我早想辞职了,谁惦记你那点儿钱。”
高峰山辞职后,直接让霍宝林开车去小西天。小平子、小全儿、宝方和贾四儿正挥汗如雨地搬着成箱的烟,板儿白哥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抽烟。现如今小平子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已经是圈子里的大牛了。
霍宝林看见他们还挺惊讶:“平子,这买卖可以啊!哟,这位大哥看着眼熟啊。”
高峰山走过去:“哥哥,你今儿怎么有空来了?”
板儿白哥看见高峰山也乐了:“挨家待烦了,找他们几个聊聊天儿。”
高峰山说:“那您可赶上好时候了,今儿放假,不干了。土司令请客,咱吃饭去。”
几个小兄弟一听这话,那都乐开花儿了,赶紧就把摊儿给收了。
霍宝林哭了:“不带你们丫这样儿的啊。”他一边儿说着,一边儿抄起一条烟就上了车。
几个人挤上了车,高峰山还有点儿纳闷儿:“孙子,你不是在部队都把烟戒了吗?”
霍宝林说:“白让你们讹我啊?我拿回去给我爸抽!”
当这群人再次来到马凯餐厅的时候,这里又是一番景象了。霍宝林骂骂咧咧地停了车:“山子,这鼓楼怎么都变成这德行了?现在人人都有车?找停车位这工夫我都饿过劲儿了。”
一进马凯餐厅,他们还正赶上中午饭点儿,屋里的人是满坑满谷。霍宝林有点儿不高兴:“嘿,请哥儿几个吃顿饭,怎么还没位置了?”
高峰山等人其实早就习惯了现如今的马凯餐厅,霍宝林拽住一个正忙活的大姐:“大姐,什么时候儿有地儿啊?”
大姐一瞪眼:“我哪知道什么时候有地儿,你自己不会看着点儿啊!”
霍宝林当时就怒了:“你他妈知道我是……”
高峰山赶紧拦住:“大姐,忙您的吧。兄弟,您可收起以前那一套吧,没人认了。”
小平子和其他几个兄弟也都有经验了,一人站在一桌儿旁边儿,默默地等人家吃饭。板儿白哥找了一把椅子,往那儿一坐,仿佛餐厅里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霍宝林还在那儿骂骂咧咧:“你说现在给他们惯的,还敢这么呲儿我。你再看那边儿戴眼镜儿、留分头的那孙子,你瞅丫那鼠昧样儿,搁以前能让他进来吃?这儿是马凯啊,是丫来的地儿吗?这小平子现在怎么那么,直接抄桌儿啊,平子,平子!”
高峰山一把给霍宝林拽了出去:“你可拉倒吧,咱出来消停会儿成吗?现在饭馆儿里真没流氓喽。”
霍宝林叹了口气:“那流氓都哪儿去了?”
高峰山更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哥儿几个终于上了桌儿。酒和菜一上,高峰山和小平子才开始慢慢给霍宝林讲这些年的事儿,从小平子入狱,到酱油三儿被枪毙,再到高峰山跟着牛良学倒烟,最后到高峰山折了。
聊着这十多年的过往,大家伙儿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当霍宝林得知同桌的这位大哥就是板儿白时,站起来鞠了个躬:“哥,我说我怎么看您眼熟呢?恕我眼拙,您当年就是我的榜样!”
板儿白儿都气乐了:“什么榜样?折好几年是榜样啊?”
霍宝林赶紧说道:“当年我老吹牛说自己会摔跤,其实我知道,您是正经会的,那会儿一直就想跟您学两手儿呢,可当时也真不敢跟您搭话儿。”
板儿白儿喝了口酒:“爷们儿,都过去啦。我们这几个现在还有几个玩儿得好的?要不是山子他们小哥儿几个养活我,我能这么早退休?早挨街上累死了。”
高峰山赶紧打圆场:“哥哥,您可别捧杀弟弟了,当年大雨天儿要没您帮一把,我没准儿早就放弃了。”
板儿白哥说:“过去的都不提了,能看你们小哥儿几个好好的,我就知足。”
高峰山明白,到了板儿白哥这个年纪,对很多事儿就知足了。可是他们这一代人还年轻,“知足”这两个字儿在他们的生活里不应该这么早出现。霍宝林回来也没说想正经干点儿什么事儿,就成天造他兜儿里那点儿银子,连着造了几天,就连高峰山都不落忍了。
高峰山和霍宝林说:“你这钱啊,留着点儿吧,哥儿几个谁也没惦记,我现在挣得比你多,你别见天儿大手大脚地请客了。”
霍宝林则不以为然:“看不起哥们儿是吧?你现在都没工作了,还挣个屁啊,钱得花得差不多了,才能想明白怎么去挣。”
高峰山说:“你可拉倒吧,你是自己吃饱全家不饿,我回头还得养孩子呢,能跟你一样?”
高峰山和霍宝林折腾了一阵子,后来也消停了。苏小红的肚子越来越大,高峰山索性在家照顾起苏小红来。家里一旦缺什么,高峰山一律让霍宝林开车去买,每次高峰山把钱给他,他也都不要。霍宝林也挺高兴,反正他成天待在家也没什么事儿,坐在高峰山旁边感慨:“好多事儿感觉还跟昨天似的,我他妈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呢,你就都有孩子了。”
高峰山一瞪眼:“你他妈嘴里有点儿把门儿的,别老说脏话。这儿有孩子呢,你丫懂什么叫胎教吗?”
苏小红一瞪眼:“你俩都给我滚出去。”
给孩子起名儿这事,苏小红坚持让高峰山自己决定。最后高峰山和苏小红认真地说:“我想了挺长时间,咱孩子的名字就叫高恕吧。回想我自己折腾了这么多年,好事儿坏事儿都干了不少,也不知道咱孩子会不会走我以前的路,总之我希望咱们的孩子是一个能宽恕别人的孩子,也希望他万一做了错事儿,有朝一日也能得到别人的宽恕。”
苏小红想了想:“这名字太奇怪了吧?你就不怕以后孩子怪你?”
高峰山说:“我是他老子,我给起的名儿还不乐意?不乐意以后自己想去。”
1990年的9月17日,高恕出生了。两家儿人全都沉浸在快乐中,老头和老太太再也没工夫唠叨高峰山,他们抱上了大孙子,晚年生活也算是有事儿干了。有这么多人照顾高恕,高峰山也实在是插不上手,苏小红劝了劝高峰山:“咱这孩子的事儿也忙活得差不多了,知道你跟家也闲不住,你出去跟霍宝林干点儿什么吧?”
回想起来,高峰山也在家闲了一年多,霍宝林回来的日子也不短了,俩大老爷们儿老这么跟家待着也不灵,高峰山决定找霍宝林好好聊聊。
霍宝林和高峰山说:“山子,不瞒你说,我有几个部队的朋友,他们还得等个半年一年的才转业回来呢,我们早就说好了想做点儿买卖,到时候你也一起来。你现在要是闲不住,那咱就先干点儿买卖练练手。”
霍宝林问高峰山:“你除了倒烟,还会干点儿什么啊?可别指望我,我给你出主意还行,别的事儿不灵。”
高峰山想了想:“我做饭还不错,要不咱俩开个饭馆儿?现在这年头儿我觉得饭馆儿生意应该还行,而且也没有流氓过来捣乱,咱俩身边儿哥们儿弟兄也多,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霍宝林听完两眼直放光:“行啊!那你会做什么啊?”
高峰山说:“咱要开就开老北京的买卖,做个卤煮酱肉什么的,我应该都没问题。”
霍宝林听了直撇嘴:“那玩意儿我从小到大都吃烦了。现在流行做川菜,要不咱做川菜?”
高峰山就说了俩字儿:“不会。”
霍宝林倒也痛快:“那就开卤煮店!”
高峰山算了算手里的钱,之前他存的五万块钱,苏小红一直没动。霍宝林听完高峰山手里有五万块钱的时候差点儿疯了,高峰山问他:“那你手里有多少?”
霍宝林想都没想:“五千!”
高峰山也挺痛快:“行,够了。”
哥儿俩让大家伙儿出去帮忙打听哪儿有门脸儿,高峰山和霍宝林每天就往小平子的烟摊儿一待,哪个兄弟寻摸好了过来通知他们,霍宝林开着车就去看门脸儿,可连续看了几天,也没有满意的。
小平子有点儿看不下去了:“山哥,要不我这门脸儿你俩拿回去先用呗,反正这也是当初你花钱租的,这儿每天人来人往的多热闹,都快成地下交通站了。”
高峰山说:“咱这儿开个烟摊儿还行,开饭馆儿地方不够,你让人都坐外头吃啊?”
小平子一想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报答高峰山的,就是赶紧给哥哥找到门脸儿。一连三四天,小平子停了自己的生意,让小全儿、贾四儿、宝方等人全部出动,通过每个人的所有朋友关系,必须给找到一个好的门脸儿。
消息一散出去,德胜门的人都知道高峰山要开饭馆儿了。大家有一搭无一搭地还都帮着问着,过了两天,高峰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高峰山和霍宝林正在烟摊儿前头聊天儿呢,就听有人喊了句:“山哥?”
来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大家伙儿都熟悉的王小辫儿。霍宝林一看他,乐了:“孙子,我可认识你,你是王小辫儿吧?”
王小辫儿赶紧说:“大哥,我也认识您,我知道您会摔跤。我今儿是有好事儿告诉你们的!”
高峰山问:“什么好事儿?”
“我听说山哥找地儿呢,我一个同学就在这旁边儿有个门脸儿,正在转让。我一听这事儿,我都没让他转,就赶紧过来找你们了。”
小平子往地上啐了口痰:“真的假的?房子靠谱吗?”
王小辫儿说:“靠谱啊,咱现在就能过去看,就离这儿不远。”
高峰山和霍宝林一商量,要是把餐厅开在小西天的话,这帮每天来小平子这儿倒腾烟的人,谁不得上这儿吃碗卤煮来?高峰山点点头:“行,再信你一次,走吧。”
王小辫儿带着众人往西边儿溜达了几步路,就到了他说的地方。
霍宝林一看,这门脸儿还真不错,立刻就看中了:“山子,这地儿成嘿!比咱之前看的方整多了。”
一看霍宝林乐了,王小辫儿赶紧又说:“哥哥,我跟你说,这地儿肯定牛,之前一天能挣五六百呢。”
高峰山反问他:“那为什么转让出来?”
王小辫儿说:“我也不知道我们这同学为什么不干了,反正哥哥您就说看没看上吧,您要是看上了,我就不让他租给别人了。”
高峰山和霍宝林对视了一眼:“行吗?”
霍宝林点点头:“我觉得行。”
王小辫儿赶紧添油加醋:“这儿原来的伙计都没走呢,你要是不嫌弃,他们立马儿就能上班儿,你都省得招人了。”
高峰山点点头:“行,就这儿吧,把你们同学叫来,咱办手续。”
门脸儿找好了,接下来就得给饭馆儿起名儿了。
霍宝林说:“你给你们家儿子都不会起名儿,咱饭馆儿必须我来。”
高峰山也懒得跟他较劲:“行,你有文化,你说叫什么?”
霍宝林扭头上车就走,高峰山在后面喊:“嘿,孙子,我问你呢!”
一连三天,高峰山就没见着霍宝林的人影儿,他自己盯着装修还盯着上货,差点儿没累瘫痪了。三天之后,霍宝林终于出现了,一辆吉普212停在店门口,霍宝林招呼着高峰山:“山子赶紧帮忙来。”
高峰山过去一看,俩人从车上抬下一块儿招牌,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施宇餐厅。
霍宝林乐呵呵地问高峰山:“怎么样?”
高峰山琢磨了半天:“没看明白。”
霍宝林耐心地解释:“‘施宇’的意思就是咱们要把最好的美味,给予全天下的食客。但是‘予’字儿显得咱们有点儿施舍的意思,大家伙儿看着可能不舒服,所以我用这个‘宇’,你明白吗?”
高峰山有点儿无语:“你这儿又施舍又给予的,免费让大家伙儿吃多好?咱这儿开粥铺呢?”
霍宝林一瞪眼:“嘿,你这人,哥们儿我想了三天呢,这名儿多好!”
高峰山妥协了:“行,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回头有人要砸招牌你顶前头去啊,我可不上。”
霍宝林说:“谁敢砸招牌?爷们儿我可是练跤的!”
前后折腾了一个礼拜,施宇餐厅准备试营业。之前店里的几个伙计都招了回来,高峰山的卤煮大锅也支上了。头三天,高峰山和霍宝林把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请过来吃了一顿,到了第四天,哥俩终于正式开始营业。可整整一上午的工夫,一个人也没来,几个伙计都无精打采的,甭说店门口了,就连整个儿小西天都是冷冷清清的。
霍宝林有点儿坐不住了:“老几位,我们雇你们不是睡觉来的吧?”
年长一点儿的伙计赶紧强打精神:“老板啊,这也没客人啊!”
霍宝林在那儿念叨:“是啊,怎么就没人呢,之前听王小辫儿说你们这儿一天能挣五六百呢!”
所有伙计都打起精神来了:“五六百?以前一天连五六十也挣不了啊!”
高峰山把卤煮锅里的大勺重重一摔:“又让丫王小辫儿给骗了!”
高峰山被王小辫儿骗了也只能自认倒霉,这个门脸儿之前要真是高朋满座,估计也不会被转让。高峰山涉足餐饮行业的第一步并不顺利,几个伙计倒是挺高兴,餐厅第一天正式开业,不仅不用干活,老板还请他们大吃大喝,搁哪个饭馆儿能这么干?
霍宝林气得直骂街:“山子,反正下午也没生意,要不然咱俩逮丫挺去?”
高峰山自己拿了瓶二锅头,倒了一杯酒:“逮王小辫儿?这孙子早颠儿了,没三五个月出现不了。”
霍宝林问:“那咱怎么茬儿啊?就这么干耗着?”
高峰山淡定地说:“行了,你也甭着急,我就不信咱哥儿俩没生意。”
看见高峰山这么有自信,霍宝林踏实了不少。他也琢磨着,以他们哥儿俩的名气,还能没生意?等到了下午大家下班儿的时候,哥俩傻了,伙计也傻了,三辆汽车停在施宇餐厅门口,小平子带着十个人齐刷刷地下了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砸店来的呢。
十个人进屋刚坐下,小平子就哑着嗓子说:“山哥,一人一碗卤煮,吃完我们得赶紧走。”
高峰山赶紧切上卤煮,霍宝林问道:“你们吃完跑路啊?”
小平子有点儿哭笑不得:“我跑什么路啊,今儿弄了两车的烟,打早上起来我们哥儿几个就什么都没吃,吃完赶紧拉货去。”
卤煮一端上来,小平子赶紧招呼:“都快吃啊!”
小全儿、宝方、贾四儿他们哥儿几个真是饿极了,就差给脸扎到卤煮碗里了。高峰山和霍宝林在一边儿乐呵呵地看着这几个小兄弟:“行,你们哥儿几个现在折腾得不错。”
霍宝林给大家伙儿拿了几瓶啤酒,有手快的刚要开,小平子立马儿骂道:“不知道今儿晚上有什么事儿啊?”
霍宝林还不以为然:“喝口酒怕什么的?”
小平子说:“别了哥哥,不惯他们这毛病,晚上等着我,我们忙完了过来喝。”
高峰山也惊了:“这几天没吃够啊?见天儿吃这个不腻?”
小平子哈哈一笑,扔下了五十块钱:“哥哥,千万别找钱,晚上我还来呢,这东西我吃一辈子都不腻。”
扔完钱,小平子风尘仆仆地走了。小平子刚走没多会儿,施宇餐厅的客人就坐满了,高峰山和霍宝林见到每个客人问的第一句话都是:“你们天天吃不腻啊?”
前几天试营业来的哥们儿,今儿个下了班儿之后,无一例外都带着朋友来了。整个儿施宇餐厅连老板带伙计全忙疯了,到了晚上八点多,门口儿还在排队。等晚上十点,小平子果然带着弟兄们回来了,每人敬二位大哥一杯,高峰山和霍宝林就得给每人回敬一杯,还不到一半儿呢,霍宝林就舌头发直了:“山……山子,早知道开饭馆得这么喝,我……我也想辞职了。”
高峰山陪着大家伙儿喝完了这场酒局,美好的第一天在大家的醉酒中结束。一连几天,高峰山和霍宝林的日子基本都是这么过来的,餐厅的生意根本不用指望过路的客人,就这帮哥们儿弟兄已然给施宇餐厅坐满了。路人一看这儿生意这么好,得了,那我也跟这儿排会儿吧。
干了二十多天的时候,哥儿俩觉得有点儿撑不住了。生意肯定是赚钱,但见天儿这么陪着喝酒到后半夜,再年轻的身子骨儿也有点儿够呛。苏小红对丈夫干这个买卖还是很支持的,就一句话:“高恕有我们照顾呢,你忙你的去吧。”
霍宝林一回家,他们家老爷子也是这话:“忙你的,你不在家挺好。”
高峰山和霍宝林商量:“现在咱这店一天是真能挣五六百了,你要是干烦了,咱就转出去得了。”
霍宝林这几天也有点儿打蔫儿:“我都听你的,这买卖我是真受不了了。”
高峰山又问道:“那咱不干这买卖了,咱俩干点儿什么呢?挨家待着?”
霍宝林说:“我一会儿就上邮局给我们战友打电话去,我得告诉他们哥们儿我这儿前线吃紧,让他们赶紧回京救驾。”
施宇餐厅在经营了四十天之后,终于被哥儿俩给转出去了,几个老伙计说什么也不在这儿干了,甚至萌发了告老还乡之意。俩人算了算账,刨去之前投资交的房租和转让费,这四十天到最后还挣了六千块钱,每人分了三千块钱回到家之后,两边儿家里都非常诧异:“你们俩四十多天就挣了这么多钱?这一个月挣人家一年工资的买卖,你们就不干了?”
高峰山和霍宝林有自信,这个年代远有比这个行当更挣钱的买卖,实在没有必要拿自己的青春和身体去换。霍宝林让高峰山等他两个月,两个月后他把一切安排妥当就召唤高峰山,正好这两个月的工夫高峰山也能在家陪陪媳妇儿,带带孩子。
可当高峰山真自己带孩子时,他又有点儿不知所措了。在外面儿做生意可以忙得风风火火,回到家里,无论自己在哪个位置,都显得有点儿碍手碍脚。这俩月,甭管是老家儿还是媳妇儿,和高峰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起来,别挡道儿。”
一家子生怕高恕磕了碰了,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有人给抱怀里,不过唯独不让高峰山抱,总觉得这孩子只要高峰山一抱就得出事儿。
高峰山不禁问老太太:“当年我小时候有这待遇吗?”
老太太讲话:“当年我们哪儿有工夫看你啊,都是你大哥的事儿,你就感谢老大去吧。”
高峰山等大哥周末一回家,再一问大哥,大哥讲话:“我哪儿有工夫抱着你玩儿啊,你当年怎么照顾的老三,我就怎么照顾的你。”
这回高峰山回忆起来了,他也没怎么管过三弟,磕了碰了都是经常的事儿。最后高峰山总结,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一直在稳步下降,那还是别跟家待着了,出去遛遛吧。
这一出门儿,高峰山真感觉这个时代太好了,哪儿都是钱,就看你怎么捡。美丽姐已经不玩儿烟摊儿了,听闻她正在跟人家准备开个超市,这超市不同于以往的购物方式,这店要是开了,都是顾客先拿东西,最后交钱。
高峰山问:“那你不担心有人拿了东西偷偷藏起来不给钱?”
美丽姐一笑:“所以我想拉着你一块儿干啊,你就帮姐盯着,谁敢偷东西打丫挺的。”
高峰山摆手:“算啦姐姐,我也是有孩子的人了,您还让我打打杀杀去啊?”
美丽姐说:“逗你呢,姐能让你干那事儿吗?你要是跟家闲着没事儿,就跟姐玩儿一把,姐给你出钱,你也开个超市呗。”
高峰山想了想,还是拒绝了美丽姐的提议,这种买卖和饭馆没什么区别,真开了还是得把自己拴在店里,他还是想多出去走走看看。
在德胜门的城楼下已经没有拍婆子的了,而是添了好几辆小公共汽车,与正规的大公共汽车不同,这种车大多被私人承包,乘客是招手就上,目的地只要别太离谱就行。高峰山从德胜门坐过几次小公共回厂子里看六哥,可每次到了德胜门都能见到不少为了争夺客人吵架的场面。
听六哥说,这些开小公共的司机都是从昌平或者沙河、清河来的,不知道怎么就跟德胜门这儿聚齐了。
高峰山又走访了几个过去的老哥们儿,都说现在西城这片儿的人都奔到远郊区县,一股脑儿地干北京城一日游的行当,德胜门这片儿就给别人腾出来了。
高峰山在他们以前那个年代打架,多数是拳脚相加,最多打急了动板儿砖,可现如今德胜门这片儿热闹了,高峰山听闻现在德胜门这片儿有个姓谷的,带着几个兄弟玩儿得不错。这哥们儿的死对头叫七妹,两拨儿人是见天儿打,老百姓坐小公共也是提心吊胆的。高峰山不禁琢磨,现在这年轻人,是真有点儿不管不顾。
几个月的工夫,霍宝林那边儿来了信儿。土司令和两个战友于雷、老王在中关村开了个公司,主要就是卖当下最时髦儿的计算机以及打印机之类的设备,公司起名儿叫“华创”。一见着高峰山,霍宝林还想跟高峰山说说为什么叫这名儿,高峰山赶紧拦住了他:“你给我歇了吧,我没兴趣听,就说我能干点儿什么吧?”
霍宝林指着公司里的设备说:“这东西叫微硬盘工作站,或者你管它叫计算机也行。对了,这东西你见过吗?”
高峰山瞪了土司令一眼:“你大爷,我上过大学好吗?”
霍宝林点点头:“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就行,咱们公司全国各地发这些设备,不过你也知道它的价值,收发货的时候我们也不放心,万一人给个假发票或者货款有问题什么的,咱总得找个人看着点儿吧。你跟咱这儿就先当个副总经理,月薪我给你争取到八百,怎么样?”
高峰山一乐:“八百也成了,比现在一般上班的地方挣得不少了。”
霍宝林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山子,我知道你挣过大钱,哥们儿我也尽力了,我这俩战友顶多能给你开到这数儿,我还怕你有点儿瞧不上呢。”
高峰山说:“公司刚起步,能开这么多就行了,回去要是让我们家老太太知道,她都得怀疑我抢劫去了。”
霍宝林拍了拍高峰山的肩膀:“得嘞兄弟,咱慢慢来,以后有发大财的机会。”
霍宝林又带着高峰山认识了于雷和老王,这二位的父母都是高干,哥儿俩当兵不少年了,身上一丝江湖气息都没有,一看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办事儿说话斯斯文文的,但是一个公司里要没高峰山这么个人物可能还真不行。
高峰山办完了入职手续之后,第一个活儿马上就来了。一百五十台计算机准备发到石家庄的一个期货公司,于雷很认真地和高峰山说:“兄弟,这次算是咱们公司第一笔大买卖,这些机器就是咱的命,一台四千块钱,总共六十万,一切拜托兄弟了。”
高峰山点点头:“行,不就是运个货,放心吧。”
在一旁的老王有点儿惊讶:“兄弟,这可是六十万的货。”
高峰山说:“嗯,我知道,没事儿,放心吧。”
老王竖了个大拇指:“宝林你行,介绍的这个兄弟没毛病,真是见过大世面的。”
高峰山心说,当年哥们儿我还运过七十五万的货,你这六十万算什么呢?不过后来折了也不是什么太光彩的事儿,这次头回运货,还是祈求平安最好。这趟石家庄之行,霍宝林和高峰山一同前往。俩人一上车,高峰山就乐了:“合着你这总经理就是总镖头,我这副总就是镖师呗。”
霍宝林有点儿不服气:“嘿,还别瞧不上哥们儿,这笔买卖做完了,咱回去还有提成儿呢,这提成儿至少有你仨月的工资。”
看了看身后的电脑,高峰山说:“行,看来这玩意儿比我以前倒腾烟挣钱。”
俩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到了石家庄的期货公司,到了地方后,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们哥儿俩,这个中年男人一开口,高峰山就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二位兄弟辛苦了,我姓吴,你们叫我老吴就行。”
老吴招呼了手底下的员工搬设备,霍宝林还挺高兴,本来还琢磨这一百五十台机器他们俩得搬到什么时候去啊,没想到还有人主动帮着搬。高峰山则是直奔主题:“老吴,发票已经给您开好了,这是六十万的发票,您看一下儿,要是没问题,咱赶紧把支票开了吧。”
接过发票,老吴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揣进兜里:“哈哈,不急不急,咱们上楼说。”
老吴带着高峰山和霍宝林上了公司的二楼,高峰山琢磨这公司怎么那么像骗子公司呢?整个公司就两间办公室,老吴带着他们来到其中一间,坐下来之后仍然在东拉西扯,就是不提钱的事儿。
高峰山有点儿坐不住了:“老吴,咱能不能把支票先开了?您要是给现金也行,我们哥俩就受累点儿。”
老吴搓了搓他那颗大脑袋:“兄弟,别着急啊,咱这货款也不能现在就结。”
高峰山一愣:“你什么意思?”
老吴一笑:“这机器我们得验验货啊。”
霍宝林说:“那咱赶紧着啊。”
老吴说:“兄弟你还挺着急,这验货也有规矩不是,机器拿来我怎么也得烧几天吧?这样儿才能看出货是不是没问题呀。”
高峰山悄悄问霍宝林:“烧几天什么意思?”
霍宝林说:“就是开着让它运转几天。”
老吴说:“对,怎么也得烧几天吧。”
霍宝林有点儿生气:“老吴,别跟我玩儿这个,你是有点儿不想给钱吧?玩儿我们俩呢?”
老吴有点儿不愉快:“兄弟你可别这么说,咱这行儿有规矩,机器来了我至少得验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之后我们再说结账的事儿吧。”
霍宝林拍着桌子:“你们公司跑了我找谁去?我还能二十四小时在你这儿盯着啊?”
老吴也急了:“兄弟,你要这么说,那就别怪我翻脸了!保安赶紧进来!”
老吴一招呼,门口立刻进来了六个保安,显然这一切都是已经安排好的,一个皮包公司哪儿用得上六个保安?这明显就是早有准备,他们根本就不想结账。
这是高峰山在公司干的第一笔买卖,他绝不能失手,可高峰山也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这次纯粹就是倒霉碰上坏人了。高峰山拦住了霍宝林,几个保安也没上来就动手,接着他又对老吴说:“我们打个电话汇报一下儿总可以吧?”
老吴气哼哼地说了句:“随便,屋里有电话,打吧。”说完他带着几个保安出去了。
霍宝林有点儿沮丧地问高峰山:“怎么办?”
高峰山说:“没办法了,我找人吧。”
霍宝林说:“这儿是石家庄啊,也不是咱北京,这儿能找谁?”
高峰山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条:“这个人肯定好使。”
高峰山拿起老吴屋里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在电话还没接通的时候,他听见电话里传来了“滴”的一声。高峰山眉头一皱,示意霍宝林瞧瞧去,霍宝林趴在门缝上一看,果不其然,在另外一间办公室里,老吴正在拿着分机偷听。
电话很快被接通,高峰山说了句:“二哥,是我,我是山子。”
高峰山把这趟来石家庄的遭遇跟二哥简单说了一下,电话那头的二哥说:“山子,你别急,我给你一个电话,你立刻就给这个人打。你管他叫郭先生,说是我给你的他们家电话,让他把这事儿给你解决了。”
挂了电话,霍宝林紧张地问:“怎么样,有戏吗?”
高峰山又拿起了电话:“应该差不多。”
高峰山再次拨通了电话,就听见一个冰冷的女声说了句:“喂?”
高峰山小心翼翼地说了句:“请问是郭先生家吗?”
电话那头的态度不太友好:“你是哪里?怎么知道这个电话的?”
高峰山赶紧解释了一下儿是谁给的电话,电话那头儿的声音立马儿就变了。
“您好,我是郭先生的女儿,我父亲这会儿没在家出去办事了,您有什么事跟我说也行。”
高峰山赶紧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郭先生的女儿问道:“这个公司的名字和地址是哪儿?”
高峰山说完了之后,郭先生的女儿赶紧给高峰山宽心:“您可千万别着急,等我父亲今晚回来我就跟他说,在我们这里能出这样的事情真是惭愧,您放心,明天一早这事儿必须给您解决了。”
挂了电话,高峰山放了心,走到门口往那屋一瞧,老吴都吓傻了,一屁股瘫坐在老板椅上。
旁边儿的小保安问:“老板,他们给谁打电话了?”
老吴怎么也想不到,高峰山竟然有如此神通,当他偷听第一通电话的时候还以为高峰山是在演戏,可是电话那头的人让高峰山记住郭先生家电话的时候,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想当初,老吴为了巴结领导,费尽千辛万苦得到了郭先生的电话。他把这个号码铭记于心,却始终没敢打这个电话,然而今天在他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居然直接把电话打到了郭先生的家里,要是等郭先生回来,明天一早就是他的世界末日了。他不甘心,六十万的货款他真不想结,可又能怎么办呢?
小保安问他:“您觉得是真的吗?要不重拨过去问问?”
老吴气道:“给我滚蛋,打重拨?要我命是吗?去,给我拿瓶酒来!”
小保安递过一瓶六十度的“衡水老白干”和两个大搪瓷缸子,老吴拎着酒回到了另外这间办公室,递给高峰山一个缸子:“兄弟,老哥我不是想赖账,我看你也是个人才,咱哥俩今天交个朋友吧。喝了酒,我立马给你开支票,喝不了,你也别难为我,我喝完先睡会儿觉去。”
说完,老吴把白酒一分为二地倒进两个缸子里,自己一仰脖儿就给干了。浓烈的酒精呛得他直流眼泪。
高峰山也没含糊,拿着杯子猛喝三大口,喝完“咚”的一声把缸子摔在了桌子上:“支票!”
老吴又一次瘫坐在椅子上,绝望地冲着门外喊了一句:“给他们拿支票!让他们走人!”
回去的路上,高峰山昏昏欲睡,霍宝林兴奋地问他:“山子,你丫现在怎么那么能喝啊?这大半斤的白酒,搁我身上我当时就得吐出来。”
高峰山说:“还不是咱俩开饭馆儿那四十多天练的。”
霍宝林接着又问:“那个二哥是谁啊?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要是搁平时,高峰山直接就会说:“滚蛋,少瞎打听。”
今天借着酒劲儿,高峰山还是把怎么认识二哥的来龙去脉讲给了霍宝林。
霍宝林听完后给高峰山竖了个大拇指,说:“山子,今儿你立大功了,一会儿甭管咱几点到北京,让于雷和老王好好给你安排一顿,晚上咱必须好好喝点儿。”
高峰山打了个嗝儿:“滚!”说完就直接睡了过去。
第一笔买卖做成,于雷和老王非常高兴,他们也兑现了自己的诺言,给高峰山发了提成。有了第一笔回款,公司的业务很快就开始做大了,平时不是太棘手的活儿也用不着高峰山出马,至于玩儿假发票的这群人,高峰山有一个儿算一个儿的全给骂了回去,后来高峰山觉得不太解气,叫上宝方他们去了一趟西直门,找了几个当时玩儿得不错的朋友,清点了一下儿在这一片儿专门儿给中关村开假发票的人,一律送到派出所。一时间,虽说给中关村地区开假发票的还是大有人在,但只要一听给中关村华创公司开假发票的,这活儿根本没人敢接。
高峰山忽然有点儿讨厌现如今这个时代,他回想起以前玩儿烟的时候,圈子里虽然不是没骗子,自己也被假烟骗过,但那是极少数的人才会这么干,大家还有个道德规范的标准。如今在这个新兴起来的电子市场行业里,坏人变得越来越多,仿佛遍地都是。他觉得这已经不是骗了,就是明抢。
当年板儿白哥和六哥都帮自己拉过货,货装上车是什么样儿,到了地方儿就是什么样儿,两位哥哥只是负责搬货,里面儿的东西根本不会打开看。现如今在中关村楼下趴活儿的,他真的敢明着抢你的货。有一回华创发四台笔记本电脑给山东的一个子公司,可是到了那边之后,子公司的电话立马儿就来了。
于雷接了电话也傻了,寄过去的就是四个空箱子。
霍宝林问了于雷一句:“咱子公司这边儿不会玩儿什么花活吧?”
于雷想了想:“不太可能,那边儿的负责人以前也是咱们战友,他没必要这么干。”
霍宝林说:“行,那我就明白了,这是轮到咱这儿了啊。头些日子听说楼底下这帮送货的玩儿调包,还真没想到咱们能赶上。”
霍宝林赶紧让几个伙计下去打听一下儿,结果没十分钟的工夫,俩伙计就鼻青脸肿地回来了。高峰山和霍宝林一看急了:“怎么茬儿啊?动手啦?”
其中一个小伙子一边儿擦着鼻血,一边儿说:“他们说咱们敲诈,非要给我们俩点儿颜色看看。领头的说,他叫海兴达,让咱们打听打听去,这一片儿送货的都归他管,咱们以后的货必须他们送,不然就别在这儿开了。”
高峰山怒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发这么大火了,他真的不理解,现在的人怎么都胆儿这么大?换了自己的货不说,还敢打人。高峰山掐灭了烟,跟霍宝林说了一句:“走吧司令,有日子没摔跤了吧?”
于雷和老王还想拦着这哥儿俩,高峰山说:“动手了那就是社会上的事儿了,社会上的事儿咱就用社会的方式解决。”
两个伙计带着高峰山和霍宝林下了楼,远远地看见一辆集装车停在路边儿,俩伙计指了一下儿之后,说什么也不敢过去了。高峰山无奈地摇了摇头:“林子,这小孩儿啊还是缺练。”
哥儿俩走到货车旁边儿,瞧见五六个人坐在集装箱里打牌。高峰山一步蹿上集装箱,几个打牌的还没反应过来呢,离高峰山最近的伙计就看见一记鞭腿冲着自己的脸过来了,只听“啪”的一声,伙计的鼻梁骨就断了。
踢完了第一个,高峰山奔着最中间儿留着一脸络腮胡子的汉子就去了。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不知所措,喊了一声:“孙子,我叫海兴达,这片儿你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