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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沈醉月

一进到冬天,我的睡眠就好像被人催眠了一般,头挨到枕头就能睡着,不睡到巳时绝不起床。 因为睡得酣实,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梦,坠河的梦也已经很久没出现在我梦境中了。 我怕冷,赫北堂便精心帮我设置各种取暖设备,还在大门处挂了厚重的棉门帘,又放了个挡风的屏风。一大早的就听到厅内乒乒乓乓大改造的声音,盖了棉被拉到头顶,我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又睡了好一会儿,感觉到有人拉我被子,有个声音带着笑道:“这么睡你想把自己闷死吗?” 我听出那是路清风的声音,眼睛微睁开道缝隙,我从**一个蹦起,举着受伤的手,结结实实的给了他一个熊抱,还不忘边撒娇的喊他:“路哥,这么早就过来啦。” 身侧路清风的声音有些尴尬,他轻咳道:“咳……云儿,有人在呢。” 我猛然睁圆双眼,眼前,老妖怪像见了鬼一般的张着大嘴看着我。 我慌忙从路清风身上爬了下来,老妖怪一个闪身奔到我眼前,大声嚷道:“哎呦哎呦,这会儿都快午时了还早吗?”她上下打量着我嫌弃道:“啧啧,只穿着里衣你就敢往人家身上爬,真是不害臊。” 我瞪她道:“你才来就要奚落我吗?这样还不如不来。” 她终于开口了:“云儿啊,你见到你爹了吗?” “嗯。” 她叹气:“我以为你会留下呢,本来都在想若我回到山里你还没回来,我就去峒国找你,只是没想到我这件事拖得时间有点久,耽误了行程。也没想到你竟然也在金城……你为何不愿留在你爹身边?留在他那起码能不愁吃穿。虽然如今你留在赫家也挺好的,但毕竟也要跟慕容暮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吧?” 我轻声道:“师父,我都已经跟了路清风了,你还问这种问题。” 她大惊道:“你们俩玩真的啊?” 这话怎么说的……难道老妖怪的思想比我这个现代人还要开放? 我道:“你刚才不都已经看到了吗?” “可我以为……那是以为……”她结结巴巴的吭哧了两声,突然眉头一拧,面色紧张道:“你们俩……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到没到那个……”她猛然拍了拍床。 我不屑的冷笑道:“师父,你想象力可以再丰富点,怎么不说我怀孕了呢?” “其实我当时真的只是看路清风武功身手不错,想着给你差遣个免费的保镖,没想到你们俩竟然成了……” 看看,什么“费尽心机安排撮合”,终于把实话说出来了吧。 “你见到慕容暮了吗?” “嗯。” 她仿佛被雷劈到一般,大叫道:“那,那,他说什么了吗?你们怎么见面的?路清风知道你跟慕容暮的事?他怎么说?慕容暮有没有为难你?你哥哥呢,也都知道了?” 我垂着眼皮,无奈道:“大姐,你问了这么多问题我怎么回你啊。再有,你不是帮我穿衣服来的吗?我都站这半天了,能不能先帮我把衣服穿上?” “哦,对对。”她站起来才拿了我的衣服,又追问:“我还没问,你这手是怎么伤的?慕容暮砍的?” 我觉得不需要我解释,她都可以用自己奇异的大脑整理出一个完整的诡异的故事来。 穿好衣服梳好头发从卧房出来,厅内已经重新布置了一番,原来门口直对着的软塌已经移到侧面,榻上又多了两床毛毯,地上也铺了颜色鲜艳好看的地毯,厅里又燃着融融的炭火,大概光脚踏在上面都不会觉得冷。 私心里觉得赫北堂对我这个妹妹真的是照顾的太到位了,连老妖怪都一个劲儿的称赞。 炼影出去拿饭了,这顿饭是他们的午饭,却是我的早午餐。 我心里想问老妖怪的话有一大堆,想了想,还是决定从头问起。 “师父,你那日说出山有私事要办,就是为了来金城找这个姓杜的人吗?” 她端着碗喝粥的手顿住,脸上看不出是什么神色:“嗯。” “白前辈说那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是……你朋友吗?” 她轻轻放下碗,低声道:“那是我一个故人的儿子……当年我遇到了一个喜欢的男人,为他倾其所有,可他最终还是无法接受我这奇怪的身体特征,最后娶了别的女人,还生了个儿子,我如今为的这个人,就是他的儿子。” 她的眼眸闪动,我有些不忍,路清风道:“沈前辈,前尘往事若是不想提就不要再提了。” 她摇摇头:“这个事,还是要说的。我听闻了金舵帮的事,知道那本秘笈最终还是闹了个满城风雨……当日离山时是我瞒了你们一些事,没有告诉你们实情。” 想到秘笈的事,确实也有很多不解,本来想问她的,没想到她却先开口提了。 “当年那本秘笈在我手里,不是我练功时发现有问题,而是从一开始我们沈家就知道这本书后半部分是有问题的,当年我喜欢的男人为了这本书接近我,又将此书的事传到江湖上,沈家才遭到灭门,只是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目的,他护着我一路逃出来,趁我在疗伤之时偷盗走了秘笈,还伪造了自己受伤的假象,几年后我再见到他,他才将这些事都全盘告知给我……” 我不解道:“那人拿秘笈之后呢?他不是为了练功才偷的吗?” “我把秘笈的秘密告诉了他,他也知道那秘笈有问题,自然不会自己练。他是偷偷把书藏了起来,想若干年后再拿出来,肯定能炒个更高的价钱。当然这些事我当时是不知道的,他一直都告诉我他毁了秘笈,我就信了,直到几个月之前我才知……原来,眼下这些事都是他儿子做的。 “他当年将秘笈藏到最后,直至死都没有拿出来,想必是对我心有愧疚,或者是不忍江湖上再掀起血雨腥风,他对我说过,人越老,心会越软,只可惜当年我没有听懂他这话里的意思。” 我追问道:“那他的儿子又是为何做出这种事来?” 老妖怪沉默片刻,问道:“有酒吗?” 我叫秋鸿去烫了壶酒,帮她倒了一杯,又给路清风和我自己倒了一杯。 老妖怪喝下一杯酒后,缓缓道:“最可笑的事在于,我最后见他时他已经成亲了,我压根不知道后来他有了个儿子。五十多年前,我又遇到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的眉眼如此熟悉,他为了我做了很多事,还对我说想娶我……” 我惊道:“难道……” “是啊,这人就是他的儿子。” 我一抖,酒撒在了手间。 “是不是觉得很可笑?老天好像是在恶意的抓弄我。我遇到他时还觉得很幸运,以为命运以另一种方式弥补了我曾缺失的感情,殊不知……有的时候幸运却是噩梦。 “知道此事后我就离开了他,再也没有找过他。直到前些年我听闻秘笈重出江湖的事,便知与他们家逃脱不了关系,想知道秘笈究竟是真是假,我便写信给朋友让他们帮我打听,云儿,你还记得一年半前我带着你在峒国的一个小村落住过吗?一住就是一整个冬天,那个冬天我一直在探究他的下落。 “后来终于被我打听到,他就在金城,并且已经身患重病……我便下山去找了他,也知道了他放出秘笈的真正原因。” 我突然顿悟道:“他一直都喜欢你,你却从他身边消失不见,难道直到他临死前也在惦念着你吗?那他的父亲呢?也知道自己的儿子与你有过一段情吗?” “他父亲什么都知道,活到五十岁就咽气了。他终身未娶,一直都在等我……” 老妖怪一杯一杯的灌着酒,眼中有泪光,却一直没有落下来。 我急问道:“那他,这位杜先生现在还在家里吗?白前辈说他医不好他的病,难不成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为了见你才把秘笈的事放风声出去到江湖上,就是想到你可能会回去找他?” “是啊,就是这样……你们再晚来一天,大概我也就不在金城了。” 没想到这位杜先生是个如此痴情且长情的男子。 路清风问道:“他现在人在何处?” 老妖怪颤抖着双肩,捂着脸,痛声道:“前天夜里,去世的。昨天我迎着风雪把他安葬了……” 她将情绪隐藏的这么好,见到我时半分也看不出难过来。她,究竟有没有爱过他? 但即使没有真正爱过,有这样一个执着男人为了她守了一辈子,她也会感动且动容的吧。 老妖怪抹了抹脸上的泪,沉声道:“像我这种人,是不能正常爱一个人与他厮守的,这件事从我离开他爹时就已经看透了,所以当年我也毅然决然的离开了他,只是不知,他能为我等一辈子。” 她的话,令我想到林墨染,我道:“师父,我遇到了一个跟您身体特征差不多的人,只是他没有喝那药水,所以不会像你一样寿年与天。如今他就在金城外的重山处不远,是蛊毒教的教主,叫林墨染,我也与他说了你的事,过阵子我们可以一起去蛊毒教找他,他当年也是吃了蛊毒教的药丸才会不再长身体保持少年体态的,或者你们吃的药都是一样的。” 老妖怪道:“原来世间有跟我一样的人?好啊,等过几天咱们一起去一趟蛊毒教……其实这些年来,我隐约也能感觉体内的变化,大概我并非像你所说的寿年与天齐,只是我的年纪增长速度比你们缓慢的多,也可能如今我的年龄是十八,九岁或者二十岁,只是我没有办法知道具体的年龄……” “年龄这个东西有的时候也不是万能的衡量方法,参考就好了,知道那么具体做什么。”就好比如我,加上前世活的年龄,实则上是个将近四十的人了。 老妖怪刚要说话,有人在外面叫门道:“云儿,在吗?”是白术的声音。 炼影去开了门,进来了两个人,前面的是白术,后面跟着的是他那个不争气的徒弟刘钱。看到我,刘钱原本苦闷的脸瞬间变得欣喜,道:“苏姑娘,多年未见,你真是越变越美了!” 他张着双臂直奔我而来,我还在错愕,眼前已有一双手替我挡了过去。 刘钱诧异:“你……你是谁?” 路清风修长的手臂推着刘钱没有出声,一旁的老妖怪早已擦干眼泪,换了一张嘲讽的笑脸,道:“这是云儿的未婚夫。” 我悄笑着点了点头,对这个称呼极其满意。 刘钱打量着路清风,急冲冲道:“苏姑娘怎么能有未婚夫呢?!” 老妖怪嗤笑:“就许你这个财迷鬼有未婚妻,不准我徒弟有未婚夫吗?” 听闻这话,刘钱似被霜打的茄子般一瞬间蔫了。 白术叹声道:“行了吧沈醉月,你少拿他打趣了。”他对我道:“云儿,身体如何?伸手过来我再帮你诊诊脉。” 我失笑道:“白前辈,昨晚才诊过脉啊,你这频率也太高了点。” 虽这样说着,我还是伸了手过去让他问了脉。 “开给你的药方要记得喝。” “知道了。” 沉吟片刻,白术道:“对了,这位……”他看了看路清风,我这才想到还没有给他们引荐,刚要张口,白术已抢先了一步:“云儿的未婚夫……” 我扶额。 路清风笑道:“晚辈路清风,您叫我小路就得了。” “哦……好……我昨天听你说话,你好像也有些鼻音不清,开给云儿的伤风药,你也一起喝吧,小病痛不注意会生出大病的。” “多谢白前辈关心。” 看来我真是成功的把路清风传染感冒了。 想到路清风腿上的伤,我对白术道:“白前辈,他腿上也受了剑伤,您帮他看看吧。” 路清风柔声对我道:“云儿,不要麻烦前辈了,伤的又不重,不是还有林教主的创伤药吗?” 刘钱始终哭丧着脸观察我,白术一副恨铁不钢的样子道:“我真是瞎了眼才收了你这么个徒弟。前阵子来的那个周什么礼的小子就比你有天赋的多,而且还很好学,又虚心的,我还是早日换个徒弟得了。” 一旁的炼影脸色有些羞赧又有些欣喜。刘钱哭道:“师父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能不要我啊。” 我看了看炼影,对白术道:“那个周大夫就在出了门走到街口的地方开了间医馆,他人确实不错,白前辈您若愿意的话,就去指点指点他吧,我想他也会很高兴的。” “嗯。我现在就去。” 白术出去了,刘钱回身看了看我,笑嘻嘻道:“苏姑娘,你好好休息,改天我再来看你。”说完也走了。 路清风在我身边对着门口一连翻了好几个白眼,老妖怪脸上似乎绷着笑,站起身,她道:“我也走了,吃完饭就困,回去睡一觉。哦对了,你房里这俩丫鬟能借我使使吗?我想拿些日用品又不知道上哪去拿。” 炼影马上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飞快的点头:“姑娘,那我和秋鸿先出去了。”说完,三个人一齐奔了出去。 我身边的这些人全都是神助攻。 伸手掂了掂酒壶里的酒,还剩下很多,我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想再倒一杯,手却被路清风按住了。 “你手上有伤,酒还是少喝吧,喝一杯暖暖身体就得了。” 我点头,放下了酒壶。 带着飞扬的笑意,他问我:“云儿好像对方才那个称呼很满意?” 我微愣,脱口而出:“什么称呼?”问完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未婚夫”那个称呼吗? 果然,他笑答道:“未婚夫啊。”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不想对他隐藏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点了点头,我承认的干脆:“嗯,挺好的。” 他突然伸出双手把我抱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拦腰抱起了身。 他将我一路从桌边抱到软塌上,我突然想到了那日,他也是这样带着我倒在这里,那时我还以为他会吻我。 他脸上的那道伤痕淡了一些,嘴角带着迷人洒脱的笑意,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眸中也盛着无尽的笑意。 “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呢?” 没想到他会问的这么直接,我脑中轰然一响,双颊涨红如血。 努力维持着淡然,沉思良久,我道:“总要等哥哥先办完吧……” 他转着眼睛点了点头,又问道:“赫兄是年后上离城提亲吗?” “大概是的吧……” 猛然想到那日赫北堂还在房内跟我说不要声张,说是怕会有意外发生,是不是那时他就有预感,此次送金娇回家会不顺利?他既然知道会有危险发生,却什么都不提,只是为了让我不多想能安心。 见我神思不在这里,路清风唤了唤我:“云儿?” 我依旧在想赫北堂的事,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是片刻的沉默,紧接着一双火热的唇就贴了上来。 我怔住。他双手扶着我的后脑,脸又贴了上来…… 我惶然轻退着他,满面羞红道:“集中了,你要说什么啊?” 他那双闪烁过夜幕中一切繁星的双眸凝着波光,手指摸着我湿润的唇,他低喃道:“我不是在开玩笑,说真的。不管今后你要留在金城还是想去峒国,亦或者想去哪里隐居,我都可以陪着你。” “那你呢?” “我?” 本想问他今后的杀手生涯要如何继续,带着我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总归是不方便的。可话到了眼前我又舍不得打破这份柔情的氛围。我将头靠在他的怀中,摇了摇头:“没什么……那就……成亲吧。” 他把我搂的更紧,一个吻浅浅的印在我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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