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里。 当钱有福带着雪花盐和供状火急火燎地赶往平安坊的时候，陈凡站在当风凹的入口，目送着他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凡哥，咱们现在干啥？”张奎搓着手，看着工坊里堆积如山的盐矿石，眼神火热。 “不急。”陈凡转身，目光扫过工坊里那几个累得满头大汗却依旧兴奋不已的汉子，“让兄弟们先歇歇，喝口水，吃点东西。” 他很清楚，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昨夜的厮杀和一上午的忙碌，让陈凡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但他没有休息，而是直接找到了李虎。 “李大哥，劳烦你把全村的男女老少，都给我叫到打谷场去！我有大事要宣布！” 李虎虽然不解，但对陈凡的命令从不怀疑，他扯开大嗓门，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吼了起来。 很快，整个下河里村的村民，都带着几分狐疑和敬畏，聚集到了打谷场。 昨夜的喊杀声和火光，村里人不是没听到，但没人敢出来看。 此刻看着打谷场上那明显被大火烧过的漆黑地面，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和焦糊味，所有人都心头发怵，窃窃私语。 “乡亲们！”陈凡站在一个临时的土台上，沉声道， “昨晚，有贼人想进我们村子，抢我们的粮食，抢我们的女人，杀我们的家人！”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和交头接耳的质疑。 “啥？有贼人？俺咋没看见？” “就是啊，昨晚是听着有动静，可谁知道是干啥的……” “陈家小子不会是吓唬咱们吧？” 对于这些世代老实的庄稼汉来说，“贼人”这个词既遥远又恐怖，他们本能地不愿相信。 陈凡平静地一指身旁站得笔直的护卫队员们，提高了声音： “他们失败了！因为我们有自己的护卫队！是他们，用手里的刀，把贼人挡在了村外，保住了我们的家！” 所有村民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落在了护卫队员们身上。 看着他们身上尚未洗净的血污和腰间冰冷的钢刀，再联想到昨夜的火光和惨叫，村民们的质疑声渐渐消失了。 陈凡看着他们的反应，知道火候到了，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乡亲们，我知道，这些年大家的日子不好过！” “先有王麻子像吸血的蚂蟥一样趴在大家身上，他的地，哪一分不是从我们手里抢走的？” “他死了，昨晚又来了贼人！” “他们为什么敢这么欺负我们？就因为我们是一盘散沙！就因为我们手里没刀，腰杆子不硬！” 这番话，句句戳心，说到了所有村民的痛处。 许多人想起了被王麻子欺压的日子，都默默地低下了头，握紧了拳头。 陈凡看着众人的反应，语气陡然拔高：“但是我陈凡，不是王麻子！” “我不想做什么土皇帝，更不想踩在乡亲们的脖子上作威作福！” “我只想带着大家，堂堂正正地站着，不被任何人欺负！谁敢动我们下河里村一根汗毛，我们就剁掉他的爪子！” 他猛地一挥手，张奎和几个队员抬过来一个箱子，“哐当”一声放在地上，里面装的是一卷卷登记好的土地册。 “所以，王麻子侵占的所有田地，从今天起，全部归还给大家！”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人群中炸开！ “啥？还给我们？” “真的假的？那可是三十多亩上好的水田啊！” “陈家小子疯了吧？到嘴的肥肉还吐出来？” 质疑声再次此起彼伏。 在这个年头，土地就是**，没人相信会有人这么大方。 陈凡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朗声道：“李大哥，张奎，带上人，现在就去丈量土地！” “按户籍人头，均分到各家各户！壮劳力多分，孤儿寡母亦有份！即刻登记造册，按手印生效！” “是，老大！” 李虎和张奎带着护卫队员，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绳尺和木桩，直接走进了人群。 “张三家，三口人，分一亩半！” “李四家，五口人，一个壮劳力，分两亩！” 人群中，一个叫孙老瘸的老汉，呆呆地站在那里。 三年前，他家那两亩祖田就是被王麻子强占的，他去理论，反被打断了一条腿。 当张奎走到他面前，大声喊道：“孙大爷，您家一口人，按规矩分田半亩！” “但您是被王麻子所害，老大说了，特事特办，还您家原来那两亩地！” 孙老瘸浑身一震，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滚圆。 当他颤抖着在土地册上按下红手印，从张奎手中接过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崭新地契时，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老人，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那张薄薄的纸，哭得像个孩子！ “老天开眼啊！我的田……我的田回来了……” 这一跪，这一哭，比任何话语都有力量！ 整个打谷场都沸腾了！ “是真的！陈老大真的把地分给我们了！” “我……我们家有自己的田了！” “陈老大仁义啊！” “我们给陈老大磕头了！” 村民们自发地跪倒了一大片，黑压压的，满是激动与感激。 护卫队员们挺着胸膛，在人群中分发地契，享受着乡亲们崇敬的目光。 有队员趁机大声宣传：“想不想顿顿有肉吃？想不想每个月拿五百文工钱？” “想不想也像我们一样，让全村人都敬着？那就来加入护卫队！保卫我们自己的家，保卫我们刚分到的田！” 这话一出，更是点燃了所有青壮年的热情。 “陈老大！收下我吧！我力气大，能打！” “我！我跑得快！当探子都行！” “老大！我要加入护卫队！谁敢抢我的地，我跟他拼命！” 看着群情激奋的村民，陈凡知道，时机到了。 他再次走上台，双手下压，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我宣布，下河里护卫队，今日起，扩编至三十人！” “凡是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丁，皆可报名！由李虎队长，亲自进行筛选！” 话音刚落，报名的人群几乎要把李虎给淹没了。 陈凡笑了笑，转身对张奎吩咐道：“你从第一批队员里，挑五个最机灵可靠的，以后就跟着你，专门负责当风凹那边的事。剩下的，跟着李大哥熏肉。” “是，凡哥！” “另外，让队员们的家属，婆娘、姐妹，愿意干活的，都去当风凹帮忙。工钱另算，按件计酬！”陈凡补充道。 他要建立一个以家族为单位的生产链条，将所有人的利益都捆绑在一起。 安排好一切，陈凡便让李虎在打谷场上开始了第一轮筛选。 标准很简单，绕着村子跑三圈，跑不下来的直接淘汰。 一时间，整个下河里村都动了起来，几十个青壮汉子在前面跑，他们的家人和孩子在后面跟着喊加油，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李虎抱着胳膊，站在终点，眼神严厉地盯着每一个跑过来的人。 “你！跑得跟个娘们似的，淘汰！” “还有你！上气不接下气，滚蛋！” “你还行，过来，站到这边！” 很快，就有十七八个汉子通过了第一轮测试。 陈凡走了过去，看着这群气喘吁吁但眼神里满是渴望的汉子。 “很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护卫队的预备队员。” “但是，别高兴得太早。” 陈凡的语气冷了下来，“当兵，不是过家家，是要掉脑袋的！我这里，不养废物，更不养孬种！” “从今天起，李大哥就是你们的教官！他的话，就是命令！谁敢不听，或者偷奸耍滑，就给我滚蛋！”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众人齐声大吼。 李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到队伍面前吼道：“都给老子站好了！想当兵，先学站！” “今天上午，谁要是敢动一下，午饭就别吃了！” 新兵的训练，就这么简单粗暴地开始了。 有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惯了的刺头，站了不到一刻钟就开始交头接耳，动手动脚。 李虎二话不说，走过去，蒲扇般的大手抓住其中一个的衣领，直接提了起来。 “你小子，是不是觉得我李虎的拳头不够硬？” 那刺头被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求饶。 李虎没理他，直接把他扔到一旁，对着所有人吼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下场！” “我告诉你们，昨晚打仗，我们护卫队有两个兄弟受了重伤，差点就没命了！” “你们以为拿刀是好玩的？现在不多流汗，上了战场就得流血！谁再敢不守规矩，就不是扔出去这么简单了！” 所有新兵噤若寒蝉，看着李虎那杀气腾腾的眼神，一个个站得笔直，再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陈凡满意地点点头。 乱世之中，慈不掌兵。 必须用最严酷的手段，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群为了保卫田地而战的农夫，锻造成真正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