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愚蠢
“蠢得无可救药......”
慕云昇敛眉,眼底漆黑,神色晦暗不明。
片刻后,他抬头,向商玥黎讲述着有二婶的生平,将那些没有篆刻在墓志铭上的事情,娓娓道来。
“二婶她,姓夏,名汀兰。”
夏汀兰本是兵部侍郎夏家嫡女,虽然比不上当时的慕家,但也不差。
两人自小便立了婚约,等及笄后,她就嫁进了慕家。
夏汀兰和慕泰然感情说不上好,但也算相敬如宾。
她嫁进来的第二年,生了一对龙凤胎。
姐姐叫慕云淑,自幼体弱,稍不注意就会病倒,因此府里总是要有两个大夫守着。
弟弟叫慕长歌,身体虽好,但脑子不太灵光,总是喜欢做一些蠢事。
慕云昇有时候都觉得慕长歌小时候,比慕世才更碍眼。
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夏汀兰的娘家便没落了,紧接着,慕家出事,举家被贬至靖州。
靖州所处的地方偏西,离边疆很近,坐马车只要一两个月的车程。
皇帝此举,也颇有将慕家发配边疆的意味。
只是碍于慕家从前的功绩加上边疆外敌来犯,不好将事情做的太绝,于是折中了一番,将他们贬至靖州。
没过多久,他爹娘为了赎罪重返京城,主动请缨前往边疆,慕云昇就这样被交到了他二婶手里。
慕云昇每每回忆那段日子,都觉得还不如直接找个破庙当乞丐算了。
每天打开米缸,里面都是空的。
饭是吃不饱的、衣服是穿不暖的,就连房子都是灌风漏雨的。
这种没钱没权没势还要看别人脸色生活的日子,足以将一个正常人逼疯。
而夏汀兰,就在这种环境下,慢慢的从一个温婉尔雅的夫人,变成了一个嘴里只有柴米油盐的“泼妇”。
其实也不总是这样。
在慕云昇的记忆里,大多数时间,夏汀兰还是很温柔的。
总是笑着为大家着想,将不好的消息全都埋在心底。
除了将他卖掉的那次,夏汀兰好像没再做过什么更出格的事情。
夏汀兰的名字,取自“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既显夏日万物勃发的生命力,也暗喻前程向好、运势昌隆。
但是她,却并未如同她的名字般,拥有蓬勃的生命力。
而是死在一个,寒冷的冬天。
走的时候,也才不过二十二岁......
慕云昇每每闭上眼睛,都能回想起当初他二婶那副憔悴的神色,悄无生机地躺在**,让他帮忙杀了自己。
商玥黎不明白,按照慕云昇的描述,夏汀兰是一个很好的人,可为什么慕云昇还会说她蠢?
不过很快,慕云昇就给了她答复。
因为慕云昇觉得,如果当初夏汀兰与慕泰然合离带着两个孩子回夏家,肯定不会这么早就去世。
夏家虽然没落了,但好歹有些家底,不可能养不起夏汀兰和她的两个孩子。
但她不愿意,即便是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也要同慕家一起前往靖州。
即便是自己食不果腹了,也会先将吃的让给孩子。
这怎么能不算蠢呢?
一点都不为自己着想。
慕云昇觉得,人活这一辈子,就应该自私一点。
当然,他也很自私。
如果当时商玥黎没能回来的话,他是真的会抛下一切,义无反顾的跟着商玥黎一起走。
最起码这样,他们能同时入地府,说不定下辈子还能再做夫妻......
“夫人你说,她是不是很蠢?”
慕云昇拿起一杯茶缓缓洒在墓前,缓声道:“明明有机会活下去,可她却还是选了最苦的那条路。”
最后让自己病死在床头,就连死后,都只能埋葬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小地方。
夏汀兰的坟墓已经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完全不见来时的那副脏乱样。
系统依旧在溪边,眼睛一直盯着水底的小鱼,时不时伸出爪子掏出来一只。
也不吃,放在岸边抛起来玩了两下,无趣了就给鱼扔进水里,看着它飞快游走后再换一条小鱼继续戏耍。
商玥黎跟着蹲下,给夏汀兰敬了一杯茶。
“我觉得这不算蠢。”
商玥黎道:“每个人坚守的道都不同,执念不一样,选择自然不一样。”
“二婶她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她用自己的方式,选了一条自认为最好的道路。”
当时的她如果选择和离,那么整个夏家都会因此被嗤笑。
说他们上赶着巴结慕家,结果慕家一倒台,就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
就算真和离了,皇帝也绝对不会让她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回娘家。
毕竟他针对的是慕家人,夏汀兰是外姓,走可以,但两个孩子却始终流淌着慕家的血脉。
商玥黎知道在这个年代,名声和脸面很重要。
每个百姓吐一口唾沫,就能轻易将人淹死。
这个她深有体会。
所以夏汀兰不是蠢,也不是不会选择,而是被整个社会的意识所裹挟,推着往前走。
她也许想过逃离,但也只是一刹那。
毕竟那时的她,虽然不大,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有了牵挂,自然舍不得离开;有了牵绊,自然舍不得自私。
所以在旁人眼里,这种行为,就被看做是愚蠢。
商玥黎推开他拧紧的眉头,“所以阿昇,对于这件事,你不必自责。”
慕云昇愣怔一瞬。
对上商玥黎那双清澈的眸子,喉间像是塞了团浸湿的棉花,堵的他说不出话来。
他始终没能将自己是否杀害二婶的那件事告诉商玥黎。
在夫人面前,他总是如此胆小。
害怕她发现自己的不堪。
又害怕......她始终看不见自己的不堪。
慕云昇张了张嘴,哑声道:“夫人,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嗯。”
两人简单收拾一下,将还在玩水的猫猫一下子提溜起来,朝来时的路走去。
阳光依旧炽热,可照进慕云昇的心里,却带着丝丝凉意。
他们并没有回客栈,而是循着慕云昇的记忆,一起来到了他儿时念书的私塾。
过去了那么多年,夫子依旧教着那首古老的诗句: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一个小孩满脸疑惑地举起右手,一如当年:“夫子,为什么古人写悲,总是在秋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