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我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地板把我的腿硌得生疼的感觉。当我抓着马桶的边缘,仿佛连指尖都在冒汗,呕吐物像口香糖一样把我的头发黏在一起。我背靠着墙,一个人坐在浴室的地板上,盯着手上那两条粉红色的线。我记得自己歪着头,眯起眼睛仔细研究着,那粉红色淡得让人不禁怀疑,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稍微变换一下角度就可能消失不见。但我内心深处清楚地知道,那两条线是真的。我怀孕了。
紧接着,便是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后悔。
事实上,我们的生活并不如我想象的一帆风顺。本和我已经不再是初识时的我们了,至少,我不再是了。共同孕育一个生命就像是挽救我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试图扭转乾坤的回魂丹。虽然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很疯狂,但当我发现自己的生活就这样分崩离析时,那种绝望和无助让我想在它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前,把它们一片片捡起来,努力地拼凑成一个完整且美好的东西。
毕竟,为了他,我放弃了全世界。失去他,我便失去了一切。
但手里拿着验孕棒坐在地板上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创造了另一个生命,将自己和本永远绑在了一起。这样做可能不仅不会救我于水火—相反,还可能把我推入无尽的深渊。短短几秒钟,这些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疯狂闪现着。我想知道当艾利森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感觉自己被困住了,困在她的房子、她的婚姻里,以及她自己的身体里,她仅有的,如今也被剥夺占有的东西。
或许她是开心的,觉得这会是一个新的开始;或许她把那些不好的想法像胃里泛起的妊娠反应一样憋了回去,然后带着口中残余的恶心味道,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以为这样就能解决他们婚姻中出现的问题。
“艾利森绝对不会明知道自己怀孕还服药过量的,”韦伦嘴唇颤抖着说道,“绝对不会。”
“你确定她知道自己怀孕了吗?我们办公室里没人知道这件事。”
“她知道。虽然还是孕早期,但是她告诉我们了,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心直口快的人,她根本藏不住秘密。”
我想起她放在我手臂上的手,贴近我耳边的唇,屋顶上呜咽的风。这三合一的冲击瞬间让我汗毛倒竖,皮肤下面像钻进了什么异物一样使我头皮发麻。
“说实话,这条裙子实在是太紧了,我真不该穿它出来。”
我记得她一直拿着高脚杯在餐厅里转来转去,但她的嘴里没有香槟的酒味,只有漱口水的味道;她的手一直轻轻地放在腹部,似乎想让我知道,想让其他人知道。
“韦伦,我不该这么说……”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委婉地表达我的意思,“很显然她内心一直在挣扎,所以她可能无法清醒地思考……”
“她不会那么做的,伊莎贝拉。”
我抿了下嘴唇,点点头,想起了我的母亲。我想起她原本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假如有人愿意倾听或者帮助她的话。没人能理解被禁锢在母亲这个角色里的那种感受,那些自己不该被贴上的标签,以及像寄生虫一样深居在大脑里的所谓信念,真的很让人崩溃。
但同时,我又抑制不住地想。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艾利森的死刚好避免了本在我们之间做选择。但现在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些事,一些原本是那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本什么时候选择过顺其自然、坐以待毙?他什么时候放弃过掌握一切的主动权?他不会。他从不会听天由命,从不期望像我和艾利森那样,在生活中扮演被动的角色。所以,也许他是在做一个选择—也许,最后他选择了我。但有一天,艾利森把他叫进浴室,告诉了他一个消息,就像五年后的我,她给他看了那两条粉红色的线,然后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那一瞬间,他也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
别人替他做了选择,只可惜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受够她了,伊莎贝拉。她已经不是他求婚时的那个女孩了,他夺走了一切使她成为她的东西,怎么能指望她永远都是曾经的那个艾利森呢?”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天高餐厅他低头看我的样子。他的妻子怀孕了,而且他知道她怀孕了,但依然用那么暧昧的眼神看着我。现在,那些本留她独自在家,和我一起度过的时光突然变了味道,就像撕开了昂贵的壁纸,才发现墙面上满是霉菌。
“艾利森追悼会那天,我悄悄躲进二楼艾利森的卧室,为了能喘口气,短暂地逃离这一切。从窗户往外看时,我看到你们两个在房子的一侧,搂在一起。与她的追悼会只有一墙之隔。”
羞耻感充斥在我的血液中,就像有人给我打了一针一样。这种感觉像一种慢性毒药,缓慢地侵蚀着我的身体,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想到韦伦当时的震惊和愤怒,我的脸便火辣辣的。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扒着窗台,看着我们在他姐姐的家里玷污她的回忆,然后情绪失控地冲下楼,跑到后院,故意打断我们不合时宜的耳鬓厮磨。
“先是在酒吧看到你们,然后在追悼会又看见你们在一起,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他杀了她!”
“韦伦,对不起……”我的手指用力地捏紧手里的杯子,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热。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道歉,”他摇着头说,“这不是我的目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艾利森的案子我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我听说梅森失踪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又故技重施了。”
我想起了韦伦公文包里的案件资料,笔记本电脑里的录音,还有我的照片,我们的照片。
他不是在调查我,是在调查本。
“那篇报道呢?”我想起了另一件事,“你电脑上有一篇关于玛格丽特的报道,那个和本又没有任何关系。”
“我只是好奇,”他有些羞愧地承认,“自打那天晚上在酒吧看到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知道你的存在,但我实际上一点也不了解你。我知道本和你结婚了,还生了个孩子,但我想多了解你一点。想看看你是否值得信任,是否可以让你知道我是谁,以及我对本的看法。但每当我问起你的过去,你都闭口不谈。”
我想起他在覆盆子餐馆和我家餐厅,总是不断地问我一些私人问题,但每次我都迅速转移了话题。
“知道你娘家姓瑞德之后,我就在谷歌搜索了一下,然后找到了那篇文章。”他耸了耸肩,“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窥探你的隐私。”
我点了点头,一边用指甲敲着杯子一边思考着。还有一件事说不通,我也理解不了。
“他为什么要伤害梅森?”最后,我还是耐不住好奇,问道,“对,就算他不想和我生活在一起了……但为什么要伤害他?为什么要伤害我们的儿子?他做错什么了?”
“如果本的两个妻子都接连自杀了,你觉得大家会怎么看?”韦伦扬起眉毛问道,“那他就难辞其咎了。而且,你真的以为他会愿意当一个单身爸爸吗?”
我想起当自己因为工作原因仅仅离开几天的时间,让他独自一人照顾梅森时,他脸上的表情;又想起梅森失踪后,我们之间关系破裂的速度—我那么想为我们的婚姻努力,为我们努力—但他几乎立刻就决定结束我们的关系了,就像之前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一样。
“不会的,”我最后说,“不会的,他不会想要伤害梅森的。”
本从没想过要成为一个父亲,所以他并不想要梅森。我当然知道,但很多人成为父母之后,想法都会发生转变—我就是,在看到那双明亮的绿眼睛的那一刻,所有的后悔都烟消云散了。表面上看,本是个慈爱的父亲,但我确实把他困在了他不想要的生活里。
飞鸟怎么会甘居笼中?
“好吧,”韦伦说着,向后靠了靠,“我只是想通过到你家和你沟通,了解你的想法,也许我能弄明白一些事,然后找到足够的证据把那个浑蛋抓起来,让他不能再伤害别人。”
我不愿意相信,但同时,这一切都说得通。那晚没有外人进来,没有任何证据能支持这个推测。但是本知道婴儿监护器的电池没电了,他也能在不惊动罗斯克或者惊扰梅森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进入他的婴儿房。他可以从房间里面打开窗户,制造非法闯入的假象,然后从前门离开,不留下任何指纹。
他可以在完成一切之后若无其事地回家,钻回被窝搂住我的腰,紧紧地和我靠在一起。假装他一直都在,没有离开过。这突然觉醒的意识让我感到恶心,那种熟悉的味道再次涌了上来:金属的腥味,如同血液一般黏稠地覆盖在触碰到的一切上。
它灼伤了我的喉咙,染红了我的舌头,把一切变得如血般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