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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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我把车停在河街一个计时收费的车位上,然后穿过几个街区,来到了一家名叫豆子的小咖啡馆。这里是本绝对不会光顾的那种十分简陋的小店,对他来说,这里太脏乱差了。要从塑料罐里舀出受潮的奶精和结块的甜味剂冲泡在一起,搅拌的勺子也五花八门,完全不配套。韦伦没有走,昨天我把他赶出去后,他找了个酒店住下。因为我们的争吵过于激烈,他没法集中精神开车回家。当我走进这家咖啡馆时,他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嘿。”我打了声招呼,然后把手提包扔到旁边的空凳子上。我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就像刚复合的情侣一样,但我还是试着打破这种尴尬,“我要一个……” 我指着吧台准备点单,但他摆了摆手给我推过来一个杯子,像送我的和解礼物。 “这杯是给你的。” “谢谢。”我笑了笑,在座位上坐下,然后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抱歉,对你撒了谎,”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来回地敲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刻意隐瞒了真相。但不管怎样,都很糟糕。” 我点了点头,又笑了下。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我家,进门打招呼时那个奇怪的鞠躬。我想起他当时在屋子里来回扫视着,寻找着本的痕迹,以及在覆盆子餐馆里,他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显眼所以低着头的样子。我想他一定很害怕吧,总是面临着随时可能吞掉自己的可怕的未知。假如当时本在家陪着我,他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 “那么,”我用手指敲着杯子问道,“我们该从哪里开始呢?” “从头开始。”韦伦呼了口气,活动了下脖子,像要打架似的,“艾利森和本是在高中认识的,他比她大几岁。可能她喜欢比自己年龄大一点的男人,那能让她感觉自己更成熟。”我想象着十几岁的本,在高中校园里四处闲逛,就像在办公室或天高餐厅里那样,目标明确,沉着自若。我相信他一定很受欢迎,他会穿着校队夹克衫,身边围着一群朋友。我估计他是给艾利森抛了个媚眼,坏坏地笑了一下,吸引到了她的目光。她可能会左看右看,不可置信地嘀咕“是我吗”,仿佛不相信他是在冲着她笑。 “我能想象。” “他后来上大学去了,但每周都会回来看她。艾利森刚满二十岁就接受了他的求婚,二十一岁时嫁给了他。她从没和别人约会过,我的父母也很喜欢本。” “但你不喜欢他。” “我的意思是……”他耸了耸肩膀,“我那时候还小,所以他总是以姐姐男朋友的身份刻意示好。但我觉得我能看透他,我觉得他完美的性格只是他的人设。” 本总是善于让自己成为人群中的焦点,他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带着那股游刃有余的自信穿梭在人群中。他的手仿佛有一种吸引力,能把周围的人吸引聚拢到他的身边。但小孩子不吃这一套,他们似乎总能感觉到成年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不管怎样,艾利森一直是个很有活力的人。她特别喜欢抬杠。”他笑着说,“她想当一个律师。” “我不知道这些。” “她本来有机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但为了和他在一起,她去了本念的那所大学,一所著名的新闻学院。因为那是本想要的。她毕业的时候,本已经成功地说服她放弃自己的梦想,因为法学院很贵,他工作这几年攒的钱只够他们过上相对舒适的生活。她不断地退让,一味地牺牲,为了给他换来更多的发展空间。” 泪水再次溢满我的眼眶,我能体会这种感觉。当时我离开《毅力》,然后我的生活慢慢地只剩下了本,我给自己的催眠是: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而是我们两个人的选择。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公司聚会时,我和凯茜如何在背后议论艾利森,说她没有工作,只是个家庭主妇。她总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像个大号装饰品,忘记了她自己也有值得追求的梦想,她的擅长,她的热爱。 和我一样。 “看着她那样,我真的很难过,”韦伦接着说,“但也不是说他什么都不好。我说不出他们的关系有什么本质上的问题,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好像对她也挺好的,他能让她开心。我想,如果他能让她开心的话……也许,我就不该多管闲事了。” “感情是很难说清楚的。”我一边说一边用嘴吹着咖啡,给自己找点事做来掩饰尴尬。 “是的,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他说着,调整了一下坐姿,“他们认识的时候我才九岁,艾利森比我大七岁,所以我不知道一段健康的感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但当我长大了,我们都成年了以后,本和我成为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我逐渐意识到,无论一段健康的感情是什么样的,他俩之间的感情都绝对不是。” 我一直没说话。再次开口之前,我想让韦伦继续说下去,告诉我他所知道的一切。 “不管怎样,日子就这样一年年地过去了,艾利森一直在不断地妥协。有几次她想跟他谈谈去读法学院的事,想有自己的事情做,但他每次都有办法让她产生负罪感,然后再次放弃。仿佛她根本不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做好一枚可以任他摆布的棋子就好了。” 我想起了自己决定重新回去工作的那天晚上,当我跟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内心那种焦虑不安的感觉,就像自己清醒地知道,这是在玩火。后来本把梅森从我怀里抱走的样子,就像是一种惩罚、一个警告。 “你开心就好。” 但我还是去了。我去了北卡罗来纳州,完成了那个故事。我又开始工作了,虽然只是兼职,一个月出差一两次。但它点燃了我幽暗潮湿内心的温暖火花,我意识到我如果不对自己好一些,我就无法成为一个好人,一个好母亲。但现在的我在想,我执意重返职场是否也点燃了本内心那颗危险的火种。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孩子,但我让他当了父亲,然后又一连几天把儿子丢给他一个人照顾。所有这些小小的反抗已经点燃了导火索,我们已经越来越接近爆点,而我却一点都没意识到。 “某天晚上我去城里探望家人,”韦伦继续说着,“然后我决定去喝一杯,就走进了一家酒吧,看到本一个人坐在那里。当时已经很晚了,大概已经下班好几个小时了。我以为艾利森和他在一起,只不过是去洗手间了,但就在我准备走过去打招呼的时候,我看到另一个女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因为我们不想分开所以总也喝不完手里的酒,于是每次都会在酒吧里待到深夜。此刻,韦伦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第一次见到我一样,仿佛在回忆我缓缓坐回那张桌子的样子,我的手指划过本的肩膀,假装不经意地抚摸着他脖子上**的皮肤。然后我会故意不看他的左手,因为他总在摆弄着那枚戒指,不停地在手指上来回旋转,好像只要他一直重复这个动作,它就会自动消失。 “是你。” “对不起,韦伦。”我把双手放在脖子后面,想给发烫的脖子降降温,但我手心里咖啡的温度使它更烫了。我能感觉到我的脸颊也在发烫,羞耻带来的生理反应正从我的每一个毛孔里拼命地外现着。“但我发誓,我们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情,什么都没有……”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挥了挥手打断我,“不过我整晚都在观察你和他。我发现他对你和对艾利森简直一模一样,他摸你胳膊的样子,还有你说话时他放下手中啤酒的样子。我能感觉到,他让你觉得自己很特别,就像他给她的感觉一样,仿佛你是艾利森的替身,因为你们连长相都几乎一样。” 我瞥了一眼别处,想找点东西来分散我的注意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记起在韦伦电脑上看到的那张照片—本和我紧挨着坐在酒吧里,全然不知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我们。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愚蠢、幼稚,可笑至极。 我曾天真地以为我们不一样—本和我,跟他和艾利森不一样—但实际上并没有。我们都是一样的。对他来说,我和艾利森并没有什么分别,可以相互取代。 “你不可能知道这些,”韦伦再次看透了我的心思,他把手伸过来放在我的手上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明明知道他已经结婚了……” “你当时还年轻,”他说,“你无法控制自己对另一个人的好感。而且他确实给人感觉很好,伊莎贝拉,他让每个人都有那种感觉。” “所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追问道,虽然我越来越确信我并不想知道这个答案,因为韦伦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开口之前,他的肩膀紧绷着,牙齿用力地咬住颤抖的下唇,他的眼睛湿润、眼神恍惚。他把手从我手里抽出去后,愤怒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然后把目光转向我,一字一句地说: “她怀孕了。几周后,她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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