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现?在
我早就习惯了这屋子里令人绝望的寂静。玛格丽特去世之后,这里只剩下了寂静。
进屋后,爸爸问我想喝点什么。“家里有威士忌、红酒……”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能意识到现在还不到中午,所以有些尴尬。
“咖啡,谢谢。”我说。
我们三个人,分别坐在客厅的三个角落。我坐在沙发的边上,这种沙发除了好看一无是处。沙发套是纯白的,靠垫硬得像纸板。我的父母分别坐在壁炉两侧的两把椅子上。我们的中间放了一个托盘,里面的点心摆成了十分漂亮的形状。我想,应该是妈妈弄的吧。她想给自己找点事做,这样就可以减少和我的接触。我知道没人会动这些点心,等我一走,她就会把它们都倒进垃圾桶,然后啪的一声关上盖子,好像我的存在就足以让这些食物腐坏。
“我收到了贺卡,”我终于开口说,“还有支票。谢谢。”
“不用谢,”爸爸笑着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你们其实不用给我钱,我不需要……”
他摆了摆手,好像在驱赶一只烦人的小虫。
“本怎么样?”
我看着他,注意到他不自然的嘴唇和紧咬的下颌。他表现得很不自在,而且明显在没话找话。我敢肯定,当他打开门,看到我站在门外时,他就开始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从不喜欢把问题拿出来说,他们两个都是。在我们家可以讨论政治,可以讨论宗教,但和情感以及个人感受有关的问题,都会用钱和礼物掩盖起来,直到它们消失不见。
“他很好,就是工作比较忙。”我回答。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分开了,因为我从来都没提起过。
“好,”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我把咖啡放在桌子边上。坐下来后我一口都没喝,因为怕弄脏了沙发,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没那么容易改掉。然后我看了眼妈妈,她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就像穿了件紧身衣一样束手束脚。她双手攥得紧紧的放在腿上,一只脚勾着另一只脚,就像我们在舞会上学的那样。玛格丽特去世以后妈妈变了很多,过去,她眼里的世界是五彩斑斓的。我还记得她以前看着我时满眼惊喜的样子:头歪向一边,手指挠着下巴。仿佛我是她亲手创作的一件艺术品,不知怎么从画布上跳了出来,开始了自己的生活。可现在,她的世界好像只剩下了黑白色。
如今,每当她看向我这边的时候,那双曾经充满惊喜的眼睛会直接跳过我,仿佛我不存在一样。
“那么,我们能帮你点什么呢,伊兹?”
爸爸坐在椅子上,换了下跷着的腿。他的变化也很大,曾经洪亮的声音变得微弱,听起来紧张不安并且缺乏自信。以前,他是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吸引人们注意力的人,但现在的他,看起来好像总想找个角落躲起来,不被人发现。
“我在这附近出差,”我撒了个谎,“我在写一个故事。”
“噢,那很不错,亲爱的。”
他没问是关于什么的,我知道他不会问。有时我在想,我的存在是不是令他们特别痛苦。因为玛格丽特的生活戛然而止,就像一辆汽车突然失控撞向墙壁,而我的生活还在继续。我的工作、丈夫还有孩子,无一不是一种提醒,提醒他们这本该同样属于玛格丽特,却硬生生被我夺走了。
但如今,我已经决定亲手摧毁自己的生活了。也许这样能带给他们些许的安慰。
“你还好吗,亲爱的?”妈妈终于开口问我,她的声音突然吓了我一跳。
我望着她。又是这个问题,这个没人在乎答案的问题。
“我……你知道的,”我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老实说,不怎么样。”
“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爸爸插了句话,我能感觉到房间里的气场在裂变,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突然降低的气压,让人喘不过气。当然,他们见过梅森,我不会阻止我的父母见他们的外孙。但当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和我父母之间的鸿沟已经大到无法逾越了。我记得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踏进我家,就像在博物馆里参观一样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敢触碰任何东西。他们小心翼翼地在玩具和脏衣服周围绕着走,就像我小时候蹑手蹑脚地经过他们的古董花瓶和易碎品一样。不过,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这种辛辣的讽刺。本带他们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给梅森喂奶,我的衬衣上面有污渍,还有一股酸味。我永远不会忘记妈妈看到我时脸涨得通红的样子,当时她的眼睛立刻看向地面,好像为我,也为她自己感到无比尴尬。爸爸一直抱着梅森,一会儿闻闻他的头,一会儿捏捏他的脸。而妈妈,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其间,爸爸把梅森抱到她面前,示意让她抱抱他。她看着他,然后又抬头看看我,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便起身走了出去。那个瞬间,我的胸口传来一阵**。
就像靠近她的亲外孙会让她过敏起疹子一样,她逃开了。
我敢肯定,她一定在想玛格丽特,在想在这里的应该是她而不是我,或是在脑海里想象我们一起进城,去看望玛格丽特的孩子。我敢肯定,她会一直在脑海里反复播放着玛格丽特对娃娃唱歌、哄娃娃睡觉,以及坐在厨房把娃娃放在膝盖上颠来颠去的画面。
玛格丽特肯定会是个好妈妈,是个比我称职的母亲。
“没有,没什么进展。”我回答道。我现在明白了,他们可能一直都在怀疑我,怀疑梅森的失踪和我有关。当他们在电视上看到新闻和我的脸时,会不会在心里默念—又是她。
他们可能会在脑海中想象着,我在半夜牵着他的手,就像我牵着玛格丽特的手一样。也许他们现在也是在保护我,就像以前那样,通过沉默、秘密和谎言。
“好吧,有消息随时通知我们。”爸爸说话的语气,像工作面试一样官方。自从玛格丽特离开以后,我们一直不知道怎么和彼此沟通。没有她,我和父母之间的互动变得磕磕绊绊、尴尬不已,就像突然在杂货店里偶遇老朋友一样,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找借口离开。
“我来的路上经过了墓地,”我想找个机会切入主题,“你们最近去了吗?”
我瞥见妈妈的身体正在颤抖,如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流击中了一样。爸爸则歪着头,仿佛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准备等会儿去看看,我一直没有去过,你们知道的,自从……”
“我们每个星期日从教会出来以后都会去。”爸爸打断了我。
“那就好。”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妈妈一直在研究椅子的扶手,她的指甲在扶手昂贵的锁线上抠来抠去。我发现爸爸偷偷瞅了一眼落地钟,可能在想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你知道的,我们很少谈论这件事。”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地毯,这是我和玛格丽特经常躺着的那块地毯。我们以前总爱躺在这上面翻看《毅力》杂志,并且一起出声朗读上面的字。在书上认识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想象着我们从自己的生活中剥离出来,进入书里的世界。“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们从来都没讨论过……”
“有什么好讨论的?那就是个可怕的意外!”
我看了眼妈妈,她依然沉默不语地抠着椅子扶手上的锁线,然后又看了看爸爸。他的声音稍稍恢复了一点威严,这一点就足以暗示我,这个话题没有继续的必要。
“确实。”我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但是我认为,如果我们能谈谈这件事,可能会对我有帮助。因为妈妈刚问我过得怎么样……”
“好吧,”说着,他身体微微前倾,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就像一个精神病医生在仔细地研究我,“你想谈什么,伊莎贝拉?”
“我……我记起了那天晚上的一些事情,这些事一直困扰着我,我一直想不通。”
他们对视了一眼。
“比如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地毯上有水渍。”我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像咳出卡在喉咙里的食物一样,每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我穿的睡衣和入睡时穿的不一样,我的身上还有泥……”
“伊莎贝拉,你怎么了?”爸爸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温柔,“你为什么要提起这些陈年旧事?”
“因为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没想到自己的声音那么大,大到似乎在墙壁和钢琴上产生了回响,琴弦重复着“我想知道”。
“你妹妹的事是一个意外,亲爱的,不怪任何人。”
我记得那天早上,爸爸一遍又一遍地教我重复着和现在一样的话;还记得妈妈看我时头歪向一边,双眼浑浊得像裹了一层蜡的样子,好像我是个孤魂野鬼。
“但我感觉当时我也在,我记得……”
“别这样,”本今天早上对我说过的那句话,现在又从爸爸的口中说了出来,“伊莎贝拉,别这样对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