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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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我不想去参加艾利森的追悼会。那种像在她坟墓上跳舞一样的感觉,很不好,仿佛我不尊重死者,幸灾乐祸地为自己取得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参与了的游戏的胜利,而沾沾自喜、扬扬得意。 自从那天在办公室看到他们幸福恩爱的照片,像战利品一样炫耀地被摆在本的桌子上,我便知道了她的存在。从那以后,我对艾利森总怀着一种怨恨和嫉妒、好奇和敬畏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我曾经很想成为她,为了成为她,我希望她可以消失。现在她真的消失了,我却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情绪去看待这件事。 整个杂志社的人都参加了追悼会,表达了对逝者的怀念,我实在找不到一个完美的借口,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无理又无情。 “就一个小时而已。”我们在人行道上走着,凯茜一边拽着裙摆一边说。她穿的衣服太紧了,是那种我去酒吧才会穿的衣服,不适合参加这种场合。但这也不能怪她,似乎没人会专门为这种场合置办行头。“不是开放的那种棺材,所以我们不会看到她,真是谢天谢地。” 她以为我的紧张是因为恐惧参加葬礼,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从来都不是。我紧张是因为一个不停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念头:艾利森死了,但她知道,她知道了我和本的事,知道了我们的秘密。这种感觉在我刚走进葬礼现场时变得愈发强烈,因为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妈妈曾经跟我讲过的那种感觉,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我。是她,是艾利森,这种感觉就像她从屋顶俯瞰着我,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们站在门厅,环顾了下四周,看到吧台后便径直走过去,拿了两杯香槟。追悼会上提供香槟感觉有些不合时宜,一般在一些更轻松的庆祝场合才会喝香槟,今天可是葬礼。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需要一些东西来舒缓自己紧张的情绪,让自己放松下来。 “本在里面,”凯茜指着客厅说,“在里面接受吊唁。” “我们是不是应该进去?” “我想是吧。”说着,她抿了口香槟,然后皱起了眉头。香槟看起来很便宜,有一种不自然的亮黄色。“她的家人也在里面。我们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艾利森的家人?” 我想到了。当然了,她的追悼会,她的家人肯定会在,毕竟这是他们共同的房子。但我毫无心理准备,不论是面对面地见到她的父母、兄弟姐妹、祖父母,还是看着他们的眼睛,装模作样地双唇颤抖,甚至挤出一滴眼泪来。我知道我应该说:我为您的失去感到难过。但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告诉我:他们有所失,我才有所得。 “对,艾利森的家人,还能是谁?” 我呼了口气,喝了一大口酒后,舔了下嘴唇,说:“我出去一下,透透气。” 我记得自己从拥挤的餐厅挤了出去,不停地对身边的同事们报以腼腆的微笑。看到他们都穿着不合身的黑衣服站在那里,满脸严肃、身体僵直,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我从没见过他们出了办公室以后的样子似的,虽然我们以前下班聚会过很多次。这让我想起有次在波弗特,我在一家卖酒的商店撞见了小时候的牧师。早上九点,他手里就拿着一瓶伏特加,待他看到我,甚至都懒得遮掩。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们喜欢把生活中的人用整洁的小房间隔开,他们待在我们为他们划定的隔间里才会让我们感到安全。所以在那样的场合,我看到同事们红着眼睛在衬衫袖子上擦着鼻涕,就像是他们从没有感情的小房间和会议室里走了出来,真实得让我感觉有些不自然、不对劲。 我打开后门走到门廊,凉凉的微风轻拂过我的脸,感觉好多了。房子里面太热太闷了,那么小的房子挤了那么多的人。我在门廊的台阶上坐着,双手托着下巴,香槟放在了一边的地上。 “伊莎贝拉?” 我转过身,手因为惊讶放在胸口,发现这里不止我一个人,还有本。他躲在房子侧面的一堆灌木丛后。其实听到声音时我已经知道是他了。 我站起身:“本,你在这里干吗?” 他抬起手臂,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你抽烟。” “我原来不抽。” 我向前走了几步,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房子的后面。没有人注意外面,大家都忙着说话,或者凑在摆着湿乎乎的奶酪和干巴巴的小胡萝卜的桌子旁。他们盯着墙上艾利森的家庭照:踢足球的、戴毕业帽的、穿着婚纱的照片,然后摇着头,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一样的话。 “本。”我又叫了他一声,然后走出门廊,来到离他很近的草地上。当时,我们躲在房子后面的树下。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也没人看得到我们。“很抱歉。我都不知道该跟你说些什么。” “谢谢,”他仰着头望着天空,叹了口气说,“我不想待在里面,不想面对……所有人。” “我懂。” “你想象不到过去的几天,我得跟多少人说多少话。”他回头看着我说。他看起来十分憔悴,像是一个星期都没睡过觉。 “我能想象。”说着,我又朝他走近了一步。我确实可以想象到,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或者说类似的经历。 “这几天,”他说着,用力地吸了一口手里的烟,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我太想和你说说话了。” 我突然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我知道我说这些可能不合适,特别是现在……但去他的吧,伊莎贝拉。我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生命太短暂了。” 房子里面传来了一声异响,好像有人摔碎了玻璃杯。我听到了一阵呜咽声,于是从屋角的窗户往里瞥了一眼,看到一群人正朝地上的一个东西,不对,是一个人拥去。我意识到那是艾利森的妈妈。她瘫倒在地,跪在红酒杯的碎片中,膝盖流着血,泣不成声。 我向本示意了下后门的情况,嘴巴半张着,意思是他应该进去看看。但本根本没有反应,他动都没动,还一直看着我说个不停。 “和艾利森在一起的最后几年真的很难,”他说,“她有问题,伊莎贝拉。我不知道怎么解决的问题,我很想帮她,可是……” 他突然停下来,用手捏了捏鼻梁。手指上夹着的深红色烟头都快挨到脸上了,看着有些危险。两眼之间的那种灼烧感,他自己肯定也能感觉到。 “星期一晚上我从办公室回到家,发现她睁着眼睛躺在浴室的地板上,脸色苍白。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但这一次,我一看就知道她……”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走过去,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没关系的,这不是你的错。” 我能体会他的感受,那种被人责怪的感觉。 “很多次我都想告诉你。”我能感觉到脖子上他温热的呼吸,还有难闻的烟味。我发现这是第一次见面那晚以来,我们靠得最近的一次,也是从那之后,第一次肢体接触。“我们后来一直在沟通这个问题,我不想回家,也不想面对那些,我只想告诉你压在我心里的这些话。我们并不幸福,伊莎贝拉,我和她早就回不去了。” “没关系的。”我又重复了一遍,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我尽力了。”说着,他向后退了一步,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我看得出来,他希望我相信他,他需要我相信他。“我很努力地想修复我们的感情。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毕竟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想着……但是很明显,我没能……” “我知道你努力了,本,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把手从他背上移开,紧紧地捧住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的脸只有几英寸的距离,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距离便消失了。本吻了我,他把手伸进我的发间,疯狂地亲吻着我。他的香烟掉了,掉下去时擦过了我的手臂。我们吻得很用力,深长又绝望,那是积攒了六个月的可望而不可及,一下子将我带回到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那一刻,我已经忘了我在哪里,在做什么,也忘了艾利森的妈妈还瘫倒在屋内的地板上,悲痛欲绝到丝毫顾不上被玻璃划破的伤。我所有的同事离我们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之遥足以毁掉我的未来、我的事业,一切的一切。但我不在乎,一点都不。我们终于在一起了,这才是此时此刻我最在乎的。 他终于属于我了。 “本?” 我听到门上的安全链发出了嘎吱声,后门随后被打开了。脚步声在离我们几英尺的门廊处停了下来。 “本,你在外面吗?” 本立刻松开了我,并抽回了放在我发间的手。他快速擦了下嘴唇,把我的痕迹从他的身上抹去。上一秒,我们还如胶似漆地纠缠在一起,下一秒,他就消失不见了。 “我在这儿。”说着,他头也不回地跳上门廊,“我出来透透气。” 我听到一只手在他的背上拍了一下,带着一丝担忧地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清了清嗓子回答,“好着呢。” 我听到了本返回屋子的脚步声,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敢肯定那个人还没走。我能感觉到他在墙那边徘徊,于是我躲藏到灌木丛的更深处,树枝划到了我的皮肤,缠住了我的头发。我屏住呼吸,做好随时被发现的准备。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台阶前。我看到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然后低下头,看到了我的酒杯。酒杯外面挂着水珠,里面的小气泡还在向上翻滚。他俯下身把它拿了起来,看到了杯口处残留的口红印。 我立刻转身,仓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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