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二十五章

提到艾利森的死,屋里的气氛一下就发生了变化。仿佛狗嗅到了某种危险的信号,会发出警惕的呜咽声。 韦伦端着食物走进餐厅,他的眼睛低垂着,把一个盘子放在我的面前。 “闻起来很香,谢谢。”说着,我拿起叉子。 “不客气。”他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下,打开一张餐巾纸铺在腿上,然后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睛说,“还挺沉重的,这个话题。” “是啊,”我一边说着一边用叉子插起盘子里的蘑菇,“是挺不好受的。” “自杀?” 我用叉子转圈卷着面前的意大利面,眼睛盯着盘子,一直没有抬头。 “应该是的,或者意外服药过量。好像没有定论,因为他们没有发现遗言什么的。” “你觉得是什么呢?” 我的叉子掉在了桌上,金属与玻璃碰撞的声音吓得罗斯克从桌子底下蹿了出来,我的椅子被撞得晃了一下。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 “如果非要让你猜测一下的话。”他补充道。 “我不知道。”我呼了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莫名轻微颤抖的手。也许是因为聊到了艾利森,而我一直对她的死耿耿于怀;也许是因为饥饿,我空腹喝了太多的咖啡。“如果非要让我猜的话,我想,应该是意外吧。” 我不知道这个推测能不能说服自己,但这个答案从某种程度上说,能让我心里好受一些。 “本是怎么想的?” “他从来没有跟我聊过这件事,”说完,我发现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很少谈论她,当然,我也从不愿提起她。但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很伤心。” “是吗?”韦伦说完,低下了头。我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拿刀叉的方式,就像在解剖盘子里的食物。 “不论怎样,我都想提前跟你说一声,我不希望你是从我的邻居或者多齐尔警探那里知道这些事。” “好的,好的。谢谢你告诉我。”他说道。 “我还想告诉你,关于艾利森的案子,警方没有发现任何谋杀或者其他类似的可疑之处,那个案子显然是自杀。” “只是……”他停了下来,似乎在考虑是否应该继续把他的想法说出来,最后,他还是没忍住,“难道你一点也不觉得她的死对于某些事来说,变得很……方便吗?” “什么意思?”虽然我心里很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但我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你知道的,虽然听起来不好听,但是他正在搞婚外恋……” “那不是婚外恋。” “他们的婚姻中出现了另外一个女人,然后他的妻子就离奇死亡了……” “没有什么离奇的,她是服药过量!” “……现在他的儿子也莫名其妙失踪了,你们又分居了……” “好吧,”我尽量克制着自己,然后放下叉子,“我知道你的工作就是问各种问题,我理解,但是,艾利森是因为服药过量去世的,事实就是这样。本和我分开是因为孩子,因为我们的世界分崩离析了,好吗?梅森失踪之前我们很幸福,在那之前我们的婚姻没有任何问题。” 我死死地盯着韦伦,看他是否会继续说下去。我看到他的下唇在抖,像在释放反击的威胁信号,另一个我难以应付的问题就在他的唇齿之间,呼之欲出。但他没有说出口。相反,他咬紧牙关,好像必须借由自己的身体才能控制住大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种事情对夫妻来说是一场严峻的考验。”我重复着哈里斯医生跟我说过的话,好像因为是医生说过的,就成为不争的事实,“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好的,对不起。你说得对。” 说完,我们低着头,沉默地吃饭。银质餐具发出的叮当声放大了笼罩在整个房子的尴尬与寂静。 “跟我讲讲梅森吧,深入地聊聊。”韦伦换了个话题,打破了沉默,想从这个令人痛苦的话题跳出来,聊些轻松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桌子,想起昨天坐在这里时,我们之间摆着的那些闪着绿灯的设备,然后回想起第一次在警察局接受讯问时的录音。那台古老的卡带式录音机上像眼睛一样的转轮,吱吱地不停旋转着,桌子那头的多齐尔警探来回踱步,想给我施加些压力,吓唬吓唬我。 “让我想想,”我拿起酒杯,手指捏着杯梗来回搓动着,“他喜欢恐龙,可以说很着迷。我们有本书……” “伊莎贝拉,”韦伦打断了我,身体微微前倾,“我说,深入地聊聊。” 我咬紧牙齿,心在胸腔里狂跳。我已经习惯了谨言慎行、字斟句酌地努力取悦那些听众,永远只说正面的、好的事情,然而,那些东西对别人来讲从来都不重要。但韦伦似乎能看透我,他懂我的口是心非,也懂我的欲言又止。 我再次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满眼的善意。我在犹豫,迈出这一步,是否真的会不一样呢? “说实话,照顾他真的让人筋疲力尽。”我终于说了出来,坦诚的感觉就像长时间憋气后突然呼出的那口气。 “怎么说?”他问道。 “他有疝气,所以他总是哭个不停,什么都安抚不了他,任何方法都没用。因为本要工作,所以大多数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在家照顾他,我还记得刚开始的那些夜晚……” 我停了下来,突然意识到过于坦诚对我来说未必是件好事。至少目前,我不想让他知道有关梅森出生,还有无数个手忙脚乱的清晨里的那些细节;也不想告诉他,当黑暗中只剩我们时,看着蜷缩在我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身体,脆弱得犹如树枝一样的四肢,从我心底蔓延开来的慢慢被绝望吞噬的感觉。我仍然记得那些灰暗的、缺乏睡眠的胡思乱想,那种不真实的精神游离,没有一个母亲会承认自己在崩溃边缘时萌生过的念头,更不可能大声说出来。梅森有时会在半夜突然大声地尖叫,我会幻想自己用各种手段让他停止吵闹,有时我直接任由他哭闹,把混乱的尖叫声当作催眠的背景音乐。第二天清晨,我依然会假装没有听到,好像他一直都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当我从婴儿**抱起他,亲吻他的时候,我为自己这些疯狂的想法和念头感到愧疚不已,但这些想法和念头犹如顽皮的困兽,蛰居在我潜意识的洞穴中,伺机而动,每当夜深人静时便会倾巢而出。 “总之很辛苦,”我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说,“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的。” 没人告诉过你,当晚上的睡眠时间被挤得只剩下两小时,你心里的积怨会有多深;也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会对一个自己创造的小生命,一个事事依赖你的人感到如此怨恨。 并且这个人,从未主动要求过你做这些。 韦伦挪了挪椅子,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一点,然后喝了口酒,又开始低头吃东西。我猜这肯定跟他脑海中的母亲形象大相径庭,可能在他心里,母亲就应该是眼里有星星,比其他任何人都面面俱到的美好存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出这些话,也许是这顿拉近我们距离的晚餐,毕竟这是几个月来,我第一次在自己家里和另一个人一起吃饭。又或许是因为韦伦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真正愿意听我说话,并且相信我的人。自从那天在飞机上他把名片放在我的膝盖上之后,我们之间就开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滴地建立起这种纯粹且坦诚的关系。 不管怎样,坦诚的感觉很好。尽管我知道这可能不是人们期待听到的,但至少我说了实话。 终于,说了实话。 事实上,我一直都做不到坦白诚实,不论是对本、我的父母,还是日托所的其他妈妈,特别是那些妈妈们。在梅森失踪之前,在认识本之前,我的心里一直都藏着秘密。每当忏悔的冲动像胆汁一样涌上我的喉咙时,我都会硬生生地将它咽回去。但我很快就明白了,当有人问我过得怎么样,能不能挺住时,他们其实并不期待一个答案,至少不是真正的答案。所以我忍住了酸楚的眼泪,强颜欢笑着,给了他们想要的答案—我很好,一切都很好。 不,事实上,我好极了。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