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悲剧反证的政治才能
如逢渭水猎,犹可帝王师!
(《赠钱征君少阳》)
李白的悲剧,使后人对其政治素质、政治才能产生普遍的质疑。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辙,在其《诗病五事》(其一)中认为:李白诗类其为人,骏发豪放,华而不实,好事喜名,不知义理之所在也。语用兵,则先登陷阵,不以为难;语游侠,则白昼杀人,不以为非。此岂其诚能也哉!白始以酒诗奉事明皇,遇谗而去,所至不改其旧。永王将窃江淮,白起而从之不疑,遂以放死。
(《栾城三集》卷八)
苏辙十分小看李白,说他为人华而不实,好事喜名,不知义理,不分是非,只会诗酒,没有识见,等等。网上许多朋友议论,李白虽然热衷政治,但一无政治理论,二无政治业绩,三无政治才干。他有玩政治的心,却没有玩政治的才,更没有当大官的命。
有人戏称,李白的情商是“零”,政治才干亦是“零”,他是写诗的“天才”,与政坛“白痴”正好是一种对应的“平衡”!
然而,如果我们摈弃完全以成败论英雄的简单思维,如果我们摈弃以封建皇帝或权臣的判断来衡量人才的固有成式,如果我们肯于具体深入地分析李白的从政经历与背景,就会发现:李白不仅是伟大的诗歌天才,而且具有十分出色的政治思想、政治智慧和政治才干。
(一)博大务实的政治理念
我们在“李白的大鹏之志”一节,谈过李白有“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的抱负,意思是,他在辅弼皇上的过程中,将运用管仲、晏子的主张和理念来治国。管仲、晏婴是春秋时期大名鼎鼎的政治家,齐国正是靠了“管晏”之功,得以完成“春秋一霸”的伟业。但李白全集中没有政论和策论,我们未能见到李白有系统的政治主张与治国方略,因此便有人对李白“自诩”的“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表示巨大质疑。
的确,在现存李白诗文中,我们未见他的政论与策论。然而我们在前面介绍李白建功立业、忧国忧民、苦斗抗争的情况时,引用过大量李白的政治抒情诗,这些诗,许多本身就是诗化了的“政论”,内中表达或投射的,正是李白的政治思想和治国主张。
兹罗列数项,以证其不虚。
1、励精图治的内政理念
李白理想中的社会什么样?是政治“清明”的社会。他在《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里,称要“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宇大定,海县清一”,表明当时的社会状况并非他认可的理想社会,他要“奋”自己的智能,达到“天下大定,海县清一”的新境界,说明李白的“安社稷,济苍生”,有着比“开元之治”更美好的政治目标。李白曾经满腔热情地“揄扬九重万乘主”, 讴歌曾经“励精图治”
的圣主、明主、明君唐玄宗;但他也无数次或直接或曲折地讽喻社会的不公和黑暗。我们在第四节曾经介绍,李白在结束翰林生涯离开长安以后,凭着对朝廷的深切了解,更有许多直接鞭挞玄宗荒**无道的诗篇。这些诗,寄托着李白对国家励精图治的热切希望和政策主张,诸如:
广开才路。李白有上百首诗文,呼吁朝廷礼贤下士,弃奸用贤,改变贤愚颠倒、贤人埋没的社会现状。《行路难》三首中的“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梁甫吟》中的“白日不照吾精诚,杞国无事忧天倾”;《南都行》中的“谁识卧龙客,长吟秋鬓斑”;《邺中赠王大劝入高凤石门幽居》中的“欲献经济策,此心谁见明?”《赠范金乡二首》中的“我有结緑珍,久藏浊水泥”,都用自己怀才不遇的亲身经历,向朝廷发出广开才路、重用贤才的呐喊。
广开言路。唐太宗《帝范》有《纳谏》一篇,谈到纳谏的意义,认为对臣下之言:“其议可观,不责其辩;其理可用,不责其文。至若折槛坏疏,标之以作戒;因裾却座,显之以自非。故忠折沥其心,智者尽其策。臣无隔情于上,君能遍照于下。”而“昏主则不然,说者拒之以威,劝者穷之以罪。大臣惜禄而莫谏,小臣畏诛而莫言。恣暴虐之心,极荒**之志,其为壅塞,无由自知。以为德超三皇,才过五帝。至于身亡国灭,岂不悲矣!此拒谏之恶也。”拒谏的结果,往往是“身亡国灭”。李白自谓是以“敢进兴亡言”而见疏于玄宗,足见李白不但有希望帝王广开言路的主张,而且有直面皇帝逆鳞而谏的实践。
反对迷信。李白有诗《古风》其三,借秦始皇迷信神仙,大修陵墓,终于葬身三泉,成为寒灰的史实,讽刺玄宗迎道士张果进宫,大信神仙,于宫中筑坛炼药、夜以达旦的迷信荒诞。
反对**乐。唐玄宗其人多才多艺,能诗能书,知音律,擅吹弹。开元后期,玄宗倦于朝政,耽于**乐,尤其在开元二十三载(735)杨玉环进宫以后,宫中日日笙歌凌云。使李白感到玄宗之**乐,已经类同吴王夫差,其《乌栖曲》一诗,正是李白借古讽今,透射出麋鹿游于姑苏台的预感。
反对奸党。李白的《古风·战国何纷纷》云:“战国何纷纷,兵戈乱浮云。赵倚两虎斗,晋为六卿分。奸臣欲窃位,树党自相群。果然田成子,一旦杀齐君”。是诗以春秋时齐国大臣田成子树立奸党,最后杀害齐君的历史故事,提醒玄宗朝廷,要警惕朝中李林甫为首的奸臣结党营私,危害皇权和社稷。
反对腐败。唐玄宗宠信宦官,让他们占据京郊的甲第、名园、良田竟达一半;又酷爱斗鸡,当时王公贵族也都以斗鸡为乐,形成风气,有些人甚至靠斗鸡的本领而获得高官厚禄。李白有许多诗篇揭露宫廷和朝廷的腐败。如《古风·大车扬飞尘》说:“大车扬飞尘,亭午暗阡陌。中贵多黄金,连云开甲宅。路逢斗鸡者,冠盖何辉赫。鼻息干虹蜺,行人皆怵惕。世无洗耳翁,谁知尧与跖。”
即是作者的长安见闻,刻画宦官的显赫和斗鸡徒的骄横,揭露和抨击玄宗宫廷的腐败。
抑制权臣。封建社会的社稷安宁,常常因权臣的篡权而颠覆。
因此作为人君,警惕皇权旁落,是一个治国安邦的重大课题。可惜,在开元后期到天宝年间的二十多年里,倦于朝政溺于**乐的玄宗,竟完全委政于李林甫、杨国忠两大奸臣。这便使了解底细的李白心急如焚,李白在《远离别》诗中说:“君失臣兮龙变鱼,权归臣兮鼠变虎。”提醒人君要防止“鼠变成虎”从而专权乱政的问题。李白主张君臣有制,皇帝要慎权旁落,有利于社会和人民的安定,在当时具有进步意义。
宽猛相济。那么,关于社会管理,李白有什么好主意?有!
请读他的《任城县厅壁记》:“宽猛相济,弦韦适中”。李白有许多颂赞文武官吏的文章,这篇赞赏贺公“宽猛相济”的厅壁记,极明白地表达了他的社会治理主张。
和衷安宁。唐朝的宫廷争斗,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绵延不绝。即使在安禄山反叛,唐朝廷面临倾覆之时,玄宗与肃宗父子之间、肃宗与永王兄弟之间,依然矛盾重重。王室的宫争内斗,是社稷不安的根源之一。李白主张宫廷和睦、王室安宁。他在《上留田》诗里,以“尺布之谣,塞耳不能听”的汉时民谣,对永王璘战败为皇甫侁所执杀之事,发出了由衷的感慨,慨叹肃宗兄弟不能相容的悲哀。
居安思危。我们在前文有李白“不离不弃的忧国忧民”一节,具体地展示了李白“安社稷,济苍生”的伟大心灵。李白时刻关注着时政的清浊和国运的兴衰,使他具有高度的政治敏感。他从开元之治如日中天之际对朝廷发出贤愚颠倒的怀疑,到天宝末年发出社稷倾危大祸将临的预言,表明李白是一个居安思危、“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政治家!
2、强国富民的经济理念
体察民苦。管仲的治国之道,有“仁政爱民”一项。李白生平主要周旋于士大夫阶层,与底层百姓交往不多。但李白却非常关注黎民疾苦,他的“济苍生”之抱负,正是建立在体察黎民痛苦的基础上。前面我们在介绍李白“不离不弃的忧国忧民”一节,曾谈到李白写的《丁督护歌》一诗,那“君看石芒砀,掩泪悲千古”的呐喊,是多么震撼人心,而主张轻徭薄赋、减轻人民痛哭的爱民思想也从诗中呼之欲出!
俭约惜生。古时帝王都有畋猎的传统。唐代东、西两京皆有禁苑,西京禁苑周120 里,为皇家禁苑;东都又设有洛阳苑。这些猎苑虽置于两京近郊,但唐代帝王们的狩猎,常在此范围之外,其地域之广阔,包括华山、富平、沙苑、三原、咸阳、龙门、骊山、渭川、下邽等地,狩猎之地几乎遍布于关中。帝王狩猎,虽非完全的娱乐,但每举行一次游猎,都要兴师动众,劳民伤财,所幸之处,官府供膳营宿,烦扰一方官民。对此,各级官吏多有异辞,朝臣也屡有谏诤。
李白任翰林供奉期间,有诗谓“谏猎短书成”,说明他曾有上疏谏猎之事,体现了他和晏子一样,有俭约惜生的仁爱思想。
经世务实。李白性格浪漫,苏辙认为他“华而不实,好事喜名”。
但他《嘲鲁儒》中有句“鲁叟谈五经,白发死章句。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可见李白反对儒家的虚伪礼教,反对俗儒“白发死章句”的生命浪费;主张士人应关心国家时政,研究治国方略,用务实的办法经世济民。李白在《读诸葛武侯传书怀赠长安崔少府叔封昆季》中曾说“余亦草间人,颇有拯物情。……托意在经济”,他要做的是诸葛亮那种经世务实拯救苍生的人。
和谐乐业。李白心中“政治清明”的理想社会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们似乎可以把《赠清漳明府侄聿》一诗视为答案。诗里有“弦歌咏唐尧,脱落隐簪组。心和得天真,风俗犹太古。牛羊散阡陌,夜寝不扃户。……举邑树桃李,垂阴亦流芬。河堤绕绿水,桑柘连青云。赵女不冶容,提笼昼成群。缲丝鸣机杼,百里声相闻。讼息鸟下阶,高卧披道帙。蒲鞭挂檐枝,示耻无扑抶。琴清月当户,人寂风入室。长啸一无言,陶然上皇逸。白玉壶冰水,壶中见底清。清光洞毫发,皎洁照群情。”这是一幅无为而治的太平盛世景象,百姓淳朴、和谐乐业的图画。
3、慎重用兵的军事理念
择将强兵。“李牧今不在,边人饲豺虎。”是李白在其《古风·胡关饶风沙》)中的诗句。诗中首先记叙了“荒城空大漠,边邑无遗堵。白骨横千霜,嵯峨蔽榛莽。借问谁凌虐,天骄毒威武。赫怒我圣皇,劳师事鼙鼓。阳和变杀气,发卒骚中土。三十六万人,哀哀泪如雨。且悲就行役,安得营农圃。不见征戍儿,岂知关山苦”的边关背景,最后道出:“李牧今不在”,才是“边人饲豺虎”的根本原因。李白尚武,懂兵略,对于边塞军民为豺虎般的胡兵所斩杀**感到无比痛心,同时一针见血地指出,解决边塞人民安宁的宝器,是择良将,布强兵。
慎重用兵。李白十五学剑,性格勇武,但反对穷兵黩武。开元后期玄宗渐重边功,屡事征伐,当捷报频传之日,李白不以为喜,反以为忧。他在《邺中赠王大劝入高凤石门山中幽居》、《赠从弟冽》等诗中,都认为屡事征伐不是安边的上策,穷兵黩武必定祸国殃民。在《战成南》诗中说:“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明确指出用兵凶险,圣人也只在不得已时才使用!
约束边将。安史之乱前,李白曾有幽州之行。论者以为,他本来是因为准备“弃文从武”而去的,但到幽州,却发现一个巨大的危险:“十月到幽州,戈鋋若罗星。君王弃北海,扫地借长鲸。
呼吸走百川,燕然可摧倾。心知不得语,却欲栖蓬瀛。弯弧惧天狼,挟矢不敢张。揽涕黄金台,呼天哭昭王。无人贵骏骨,騄耳空腾骧。乐毅倘再生,于今亦奔亡。”李白认为,玄宗让安禄山这样的边将独揽三镇,等于借长鲸以扫地,弃北疆于他人,现在长鲸已强大到能呼吸百川、摧倾燕山,而叛逆在即,朝廷危矣。两年后,安史之乱发,证实了李白事前的判断,可见严防边将坐大,何其重要!
4、睦邻和蕃的外交理念
天宝八载(749)六月,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率军十万攻破吐蕃石堡城,伤亡士卒数万人,取得了俘获吐蕃400 人的“重大胜利”。
哥舒翰因立功封“御史大夫”(副宰相),从三品,服紫。寓居江东的李白闻此怒不可遏,有诗《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直击此事:“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揭露和批判了当朝的黑暗政治,并对哥舒翰这样的功名富贵表示极大蔑视。盖李白主张以德绥远、睦邻安边,以“和蕃”之对策,与外族共处。刘全白在《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碑记》中,称“天宝初,玄宗辟翰林待诏,因为和蕃书”,说明李白曾经为朝廷起草过《和蕃书》。
周勋初《李白评传》第四章《李白的思想》有“突破夷夏之防”一段,通过安史之乱、攻打吐蕃石堡城和南诏之役三件事的分析,结论是:“李白追求的是边疆平静无事,各族之间和好相处。”“历史的发展证明李白的观点客观公正。”(《李白评传》南京大学2005 版,257、252 页)5、平等正义的社会理念
存交重义。李白主张存交重义、轻财好施的侠义思想,痛恨社会生活中世态炎凉的势利观念。他在《上安州裴长史书》中说:“曩昔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馀万,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此则是白之轻财好施也。又昔与蜀中友人吴指南同游于楚,指南死于洞庭之上,白禫服恸哭,若丧天伦。炎月伏尸,泣尽而继之以血。行路间者,悉皆伤心。猛虎前临,坚守不动。遂权殡于湖侧,便之金陵。数年来观,筋骨尚在。白雪泣持刃,躬申洗削。裹骨徒步,负之而趋。寝兴携持,无辍身手。遂丐贷营葬于鄂城之东。故乡路遥,魂魄无主,礼以迁窆,式昭明情。此则是白存交重义也。”他以真心、真情与人交往,感情纯洁真挚,不图回报,他的付出是无私的。
伸张正义。《新唐书文艺列传》称李白“喜纵横术,击剑,为任侠。”治乱解纷的纵横家思想,见义勇为的剑客侠士风尚,在李白思想中占有重要地位。李白热心伸张正义,并有行侠仗义的实践。其诗有《东海有勇妇》赞颂越女为夫报仇,万死不顾;《秦女休行》点赞秦女为宗报仇,杀人都市,终被赦宥,都表达了伸张正义的主张。
济贫扶弱。王安石批评李白诗“十之八九言酒与妇人”。读李白写女性的闺怨诗、宫怨诗、思边诗、商妇诗,我们发现李白其实是一个关爱女性的人,他欣赏女性的美丽,体察女性的艰辛,同情女性的悲苦,表明他是一个愿意帮扶弱者、具有“拯物情”的勇士。
自由平等。苏轼在《李太白碑阴记》中,用赞扬东方朔的话来称颂李白,云:“开济明豁,包含弘大。陵轹卿相,嘲哂豪杰,笼罩靡前,跆籍贵势。出不休显,贱不忧戚,戏万乘若僚友,视俦列如草芥。雄节迈伦,高气盖世,可谓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也。”李白痛恨封建社会的森严的等级制度,向往人间的自由和平等,所谓“出则以平交王侯,遁则以俯视巢许”(《冬夜于随州紫阳先生餐霞楼送烟子隐仙城山序》),正是他的人格追求。
再复鲁道。李白赞赏的社会风化是怎样的?他在《任城县厅壁记》写道:“青衿向训,黄发履礼。耒耜就役,农无游手之夫;杼轴和鸣,机罕颦蛾之女。物不知化,陶然自春。权豪锄纵暴之心,黠吏返淳和之性。行者让于道路,任者并于轻重。扶老携幼,尊尊亲亲,千载百年,再复鲁道。”可见,李白主张的社会风尚,是扶老携幼、和谐熙熙的社会,并不否定“尊尊亲亲”的“鲁道”。
6、发展创新的文化理念
复古大雅。许多学者对李白《古风》“大雅久不作”进行了深入探究,认为这篇古风,是李白通过评述《诗经》以来的文学作品,表达了他的文学创作主张。李白推崇《诗经》的“正声”——大雅,而对“王风”以下,包括屈原《离骚》的“哀怨”,汉赋的“流**”,以及建安以来诗歌创作的“绮丽”之风都不满意。李白要力求“复元古”,即恢复《诗经》大雅的优良传统,而对唐代“文质相炳焕”的清真自然之诗风大加赞扬。李白主张自然率真、反对绮丽萎靡的创作思想,在当时就有颇大的影响。李阳冰在《草堂集序》中说:(白)“凡所著述,言多讽兴,自三代已来,**之后,驰驱屈宋,鞭挞杨马,千载独步,唯公一人。故王者趋风,列岳结轨,群贤翕习,如鸟归凤。……梁陈宫掖之风,至公大变,扫地并尽。”说明李白的文学思想在当时就具有横被六合、移风易俗的正能量!
通于时变。有论者认为,李白的思想观念,总是停留在魏晋南北朝的时代,尤其对五胡十六国的文化念念不忘。其实李白的政治观念主要来自《长短经》,而赵蕤在《长短经》的序言中就强调“通于时变”,特别强调“三代不同礼,五霸不同法”;强调“古之理者,其政有三:王者之政化之;霸者之政威之,强国之政胁之。各有所施,不可易也。”李白自谓“吾不凝滞于物,与时推移。”他的政治思想兼收并蓄,变通发展;他的创作风格继承传统,推陈出新,都证明他是一个主张审时度势、应时变通的与时俱进者。
7、功成身退的为官理念
功成身退。李白有许多关于“功成身退”的诗,如:“功成拂衣去,摇曳沧州旁。”(《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其一)“功成谢人间,从此一投钓。”(《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功成拂衣去,归入武陵源。”(《登金陵冶城西北谢安墩》》)“愿一佐明主,功成还旧林。”(《留别王司马嵩》)李白主张为官不贪婪、不恋栈,要功成身退,这是李白从政为官的理想设计,也是他建功立业的崇高之处。其中渗透着老子“功成弗居”的教导,吸取了无数历史英雄的教训,又体现了李白的自由天性和人生理想。
功在谋略。“功成身退”的前提是“功成”。李白认为“功成”
的要诀在“谋”和“策”,标杆是做张良和范蠡那样的人。李白常常声明自己广有谋略,他在《与韩荆州书》(734)里说:“白谟猷筹画,安能自矜”,说明他手里是有“谋画、谋略”的版本的。
暮年蒙冤被系浔阳狱,还在研究救国之策,说“余时系浔阳狱中,正读《留侯传》,秀才张孟熊蕴灭胡之策,将之广陵谒高中丞。
余喜子房之风,感激于斯人,因作是诗以送之。” (《送张秀才谒高中丞》诗序)一个蒙冤入狱的老者,还喜“子房之风”,为什么?是崇拜张良的沉稳机智,多谋善断,能匡时济世,安邦定国。而张秀才蕴灭胡之策,李白“感激于斯人”,表明他敬重在大乱中挺身而出的谋士!
以策立功。李白一辈子皆梦想成为策士,他在诗中谈“策”与谈“酒”一样频繁。比如他在《送侯十一》诗中自言有侯嬴那样的救赵之策,在《邺中赠王大劝入高凤石门山幽居》中自谓有经济策,在《下邳圯桥怀张子房》诗中自比张良,在《东鲁行答汶上翁》中自比鲁仲连,在《秋日炼药院镊白发赠元六兄林宗》诗中自比乐毅、苏秦,在《赠从弟冽》诗中自谓有“报国长策”,在《初出金门寻王侍御不遇咏壁上鹦鹉》诗中哀叹自己因为“能言终见弃”,是因言策而被明主所弃……可见李白满脑子都是治国的良谋奇策。那么,他到底有些什么“策”?
一曰“经济策”。李白以“问以经济策,茫如坠云雾”来“嘲鲁儒”,说明李白必有经世济民、治国安邦的“经济策”。二曰“五饵策”,李白自称“方陈五饵策,一使胡尘清。”(《自广平乘醉走马六十里至邯郸登城楼览古书怀》)“五饵策”本是汉朝贾谊提出的防御匈奴的策略,内容是:“赐之盛服车乘以坏其目;赐之盛食珍味以坏其口;赐之音乐、妇人以坏其耳;赐之高堂、邃宇、府库、奴婢以坏其腹;于来降者,上以召幸之,相娱乐,亲酌而手食之,以坏其心;此五饵也。”目的是以此来影响匈奴的文化、思想意识而使其汉化,最终让匈奴民族消亡。李白借此说自己有“清胡”之策。三曰“绕朝策”:“敢献绕朝策,思同郭泰船。”(《赠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李白所谓的“绕朝策”指的是“有先见的谋略”,由于历史故事中秦人绕朝因示策而最终被杀,所以李白说献此策,须有“敢献”的勇气。四曰“龙韬策”:“破胡当用龙韬策,积甲应将熊耳齐。”(《送外甥郑灌从军三首》)相传吕尚编的古兵书为《太公六韬》,有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龙韬为《六韬》之一,泛指兵法、战略。李白主张打击入侵者必须采用太公兵法的《龙韬》之策略,迫使敌军投降,缴出的铠甲和兵器堆积如熊耳山那样高。
上述“四策”,泛指治国之方,先见之谋,亡敌之计,用兵之略。表明李白长于以“谋策”建功,不愿做碌碌琐事。崔宗之在《赠李十二》诗中称李白“分明楚汉事,历历王霸道”,有王霸之略;李华在《故翰林学士李君墓志并序》称李白“宜其上为帝师,下为伯友”,有帝师之才,都不是溢美。
毋庸讳言,笔者上面的罗列,并不能道出李白政治思想和治国理念的全部内涵。然而即使从以上简单的梳理,我们也卓然可见李白政治思想和治国理念,涵盖了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社会、文化、为官等各个方面,体系博大,内容务实。这些思想、主张、政见或理念,确实蕴含着辅弼人君的“管晏之谈”,治国安邦的“帝王之术”,例如管仲富民强国的政治思想,善本起末的经济思想,爱民顺民的民本思想,重德教民的社会伦理思想;晏子对内的仁政爱民政治学说,对外的和平相处外交思想,对己的廉洁从政为官原则,都被李白纳入自己的思想体系中。于是我们知道,李白的许多诗文,是以文学作品为形式,以政治理念为内容,表达其治国政见的著作,在中国“政治家”的堂奥中,应有李白的一席之地!
(二)游刃有余的政治实践
李白从零起步,凭一己之努力,创造了三个政治活动平台:翰林院,永王幕府,宋中丞幕府。其一是直接为皇帝服务;其二是为皇帝之子永王李璘服务;其三是为朝廷御史台长官服务。考察其三个平台的业绩,论其履职能力,皆游刃有余。
李白获得第一个平台即待诏翰林,若从其拜谒李邕的第一次干谒算起,经过了长达22 年的漫长岁月,经受了无数失败的求荐冷遇。但最后得到玄宗本人“降辇步迎,如见绮皓”的隆重接待,然后“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这样的“优遇”在全唐诗人中绝无仅有,是一个布衣诗人“登峰造极”的荣耀。翰林平台的获得,表现其“名动京师”的社会影响力,而且事实证明,李白对于“著书金銮殿”的工作,是完全称职的。玄宗最后的赐金还山,《新唐书》称“帝爱其才,数宴饮。白常侍帝,……帝欲官白,妃辄阻止。白自知不为亲近所容……恳求还山。帝赐金放还。”以此来看,玄宗对李白的能力完全肯定。李白还山,罪错在玄宗皇帝和奸佞小人。第二个平台,是“空名适自误”的结果,一方面表现了他对宫廷斗争、王室内部斗争的隔膜,却也表现了李白参与平叛安史之乱、为国建功立业的强烈愿望,他受到肃宗集团的惨重打击,并非李白的主观罪错。李白在三个政治平台上的表现,既尽心尽力见其忠君报国之心,又游刃有余见其匡时济世之能。
关于李白在供奉翰林期间的活动,后人研究似乎比较侧重在玄宗对其定位为“文学侍从”,认为他其实是与政治活动隔膜的。
这样的判断,比较有利于解释李白为何在政治上没有很大建树,但从李白自己的诗文,相关的史传、碑记、传记类文章来看,李白在一年多的翰林生涯中,其实参与了不少政治活动。李白自己说:“献纳少成事,归休辞建章。”(《留别曹南群官之江南》)“谬挥紫泥诏,献纳青云际。”(《答高山人兼呈权顾二侯》)“遭遇圣明主,敢进兴亡言。”(《书情赠蔡舍人雄》)“布衣侍丹墀,密勿草丝纶。”(《赠崔司户文昆季》)以上似乎就是“翰林待诏”的正常工作。另外李白还特别谈到献赋:“汉帝长杨苑,夸胡羽猎归。子云叨侍从,献赋有光辉。”(《温泉侍从归逢故人》)“入侍瑶池宴,出陪玉辇行。夸胡新赋作,谏猎短书成。”(《秋夜独坐怀故山》)“昔献长杨赋,天开云雨欢。
当时待诏承明里,皆道英雄才可观。”(《答杜秀才五松山见赠》)“因学杨子云,献赋甘泉宫。天书美片言,清芬播无穷。”(《还山留别金门知己》)如果把李白自己的记录,与当时人及后人的相关叙述相印证,李白在初见玄宗时,曾“召见金銮殿,论当世事,奏颂一篇。”(《新唐书文艺列传》)翰林期间的工作“输出”,有以下可称者:
1)献赋若干篇。如《大猎赋》、《明堂赋》;2)起草《出师诏》(见魏颢《李翰林集序》);3)起草《宣唐鸿猷》(见刘全白《唐故翰林李君碣记》);4)承皇帝命献《宫中行乐词八首》、《清平调词三首》等诗词数十首;
5)论当世务,草和蕃书,辩若悬河,笔不停辍(范传正《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序》);
6)“承恩初入银台门,著书独在金銮殿”(见《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
7)“既润色于鸿业,亦间草于王言”(见《为宋中丞自荐表》);8)“布衣侍丹墀,密自草丝纶”(见《赠崔司户文昆季》);9)“早怀经济策,特受龙颜顾”(《赠溧阳宋少府陟》);10)“遭逢圣明主,敢进兴亡言”《书情赠蔡舍人雄》。
总的看来,李白在供奉翰林平台上,既有文学侍从性质的写诗谱词,也有讽谏性质的主动献赋;既有皇帝大秘书性质的起草诏书,也有口头交流的建言献策。李阳冰《草堂集序》中说李白因“格言不入,帝用疏之”,说明李白在玄宗面前曾有“逆鳞”
之谏,内容正是为“社稷兴亡”而发。我们在前面已经谈到,李白要在李林甫专权的黑暗朝廷里,冲破“铁幕”建功,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政治平台之二的永王幕府,由于时间不到两个月,李白“输出”不多,现存仅有歌颂永王之诗《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和表态言志的诗《在水军宴赠幕府诸侍御》。在此平台,李白虽自以为“登上黄金台”,有了同谢安一样“为君静胡沙”的机会,实际未得谋士之实,因之在军幕期间有《与贾少公书》,表达“徒尘忝幕府,终无能为”之叹。至于李白与诸侍御如何讨论“金匮篇”,提出什么样的奇略嘉谋,尚待考证。
在政治平台之三的宋中丞幕府,李白却是真正参谋军事的,有诗《中丞宋公以吴兵三千赴河南军次寻阳脱余之囚参谋幕府因赠之》为证。时间数月,为宋公代草章表、奏疏、祭文多件,如《为宋中丞祭九江文》、《为宋中丞请都金陵表》、《为宋中丞自荐表》等,可见宋中丞对其能力之倚重,也可见李白是作章奏表疏等政治文章的能手。
“用之则为虎,不用之则为鼠”(东方朔)。一个人的政治业绩,为其被“用”或“不用”所规定。而决定人才的“用”与“不用”的,则是人才“所直接碰到”的皇帝或者权臣。李白所涉的上述三个政治平台,无法造就巨大的政治业绩,但从政治才能的角度来考评,却都是A+。
(三)大贤不偶的政治才能
洪迈言:“大贤不偶,神龙困于蝼蚁,可胜叹哉!”(《容斋四笔》)李白的政治才华,假如际遇的是励精图治时的玄宗而不是荒**腐败了的玄宗,他的生命史即会完全改写,或在大唐政治史上大放光辉。
李白是难得的大笔杆。他的文章才能,不是说他能写诗赋,而是能写各样各式的文章。我们知道,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谈到文章体裁有30 种之多,各种体裁的写作要求、规范、技巧之区别很大,擅长于诗者不一定能赋,能赋者不一定能奏章。比如,汉代著名的政治家贾谊,就是一个写“奏疏”的一流专家。但李白不光擅长诗歌,他的辞赋,他的章表、奏疏、颂赞、书序,都是好手。在传世的李白著作中,有散文70 余篇,涉及体裁十数种,可知他是全能式的文章大家,是全能式的大笔杆子。史上有的笔杆子仅擅长奏疏或诏诰一项就能做成大官;那么,以李白“一心佐明主”的理想和忠诚,加以“日试万言,倚马可待”的文功笔力,并且经过“润色于鸿业,或间草于王言”的历练,倘让李白掌中书令岂非善哉!而中国历史上,许多经典作家都同时是政治家。
李白可以是优秀的宣传家。宣传家一要忠君爱国,忠心地宣讲皇上意旨,国家政策;二要懂民意、识民心,知道民间诉求;三要宣传有术,能获宣传之效。李白其实大有宣传家才能,这在玄宗老儿亲口对他说“卿本布衣,非素蓄道义,岂能为朕所知”
即可证明。看官想想,一个从蜀中出来的青年人,毫无依傍,从零打拼,其大名弄到皇帝老儿也有所闻,召到京都后,隆重接待,并且“下辇以迎,调羹以饭”,爱得不行。这在封建社会空前绝后。所以,要承认李白的宣传功夫十分了得。如果让他做个“宣慰使”,他何尝不能称职?
李白可以是优秀的外交家。李白于外交战线,颇有缘分。第一,他出生于西域的少数民族环境,母亲可能就是胡人,因此他熟悉羌族、突厥族等“胡人”文化习俗,甚至语言。第二,李白的思想开放,他虽然少年习武,有弓马剑术功夫,但他却是一个反对无谓的战争,讲究以和为贵的人。冯梦龙的《警世通言》中有“李白醉书吓蛮书”一回,而范传正《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序》中有李白曾经为玄宗“草答蕃书,辩若悬河,笔不停辍”的记载,可见不是瞎说。李白对外籍番邦国外人士都以开放友好之态度,比如对日本友人晁衡,应是在供奉翰林期间所认识,十年后,误闻晁衡归国溺海而死,他竟大哭,有《哭晁卿衡》诗。所以倘安排李白去搞外交,没准能立下“化干戈为诗酒”的大功!
李白可以是优秀的教育家。从教育家角度看李白,强项多多。
其一是有节慨,他歌颂英雄苏武,是一种表达;他歌颂松柏兰蕙,又是一种表达,但都可以证明其“性本高洁”。其二是追求,李白的从政理想是“两段论”,一报国立功,二功成身退,追求一种高尚的建功立业,不是贪脏枉法、个人升官发财。其三是,他是真有大大的学问。论文,他曾经教韦冰儿子如何写诗歌乐府,李白的乐府诗特级棒,上百家讲堂岂不是绰绰有余。论武,他也有门人武谔,说明大圣人孔子的“六艺”,李白都不生疏。以李白学问、身手与悬河之口,执鞭从教,一定堪与孔圣媲美。
李白可以是优秀的文坛领袖。有朋友认为李白的诗赋文章这样棒,如果让李白做“全国文联主席”,岂非大善?一是李白本人确有此志,他在五十岁那年,亲口说过“吾志在删述,垂晖映千春”。二是,他的文艺思想清新自然,浪漫天真,尊重传统,创新发展,非常符合历史辩证法,经得起历史检验。三是他个人的艺术天才,足孚众望。我们大家多认定李白是诗国天才,是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其他的呢,没有听说,不知道。其实,因为李白诗名太盛掩盖了其他方面的才华,使我们竟不知道他还是一个书法家,美术鉴赏家,歌唱家,古琴演奏家,清谈脱口秀,剑术家(此六家,见本书另章所论)。他在文学艺术圈,诗赋则有诗圣杜甫,书法则有草圣张旭及颜真卿、释怀素,画家则有画圣吴道子,剑术则有剑圣裴旻,四位“圣人”一级的国宝,被他“一网打尽”!古今中外谁能这样交朋友?没有!所以李白这样的天才,玄宗、肃宗不用真是瞎了眼!
李白可以成为优秀的宗教领袖。因他不但学识宏富,而且兴趣多端,信仰多元,所以被学界称为是一个“多元结晶”的思想家。我们前面谈到,李白的思想融通了儒、道、释、墨、纵横、法、兵以及侠士等诸家学说,他不但精通儒家经典,对于诸子百家、奇书怪异之书籍,也酷爱异常,尤其在道教方面,也下过“水磨石”的功夫。他自言“十五爱神仙”,“学道三十春”,“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不仅熟稔神仙道教之理论,而且采药炼丹也身体力行。他的道教朋友、神仙隐士圈几乎囊括了当时道家领袖和著名隐士。按道教的传授来说,陶弘景传王远知,王远知传潘师正,潘师正传司马承祯,司马承祯传李含光,李含光传胡紫阳,胡紫阳传元丹丘,而从司马承祯到元丹丘,四代传人皆为李白好友!其“神仙隐士圈”不仅数量庞大,而且地位崇高,有的是为玄宗皇帝授箓的尊师(司马承祯、高如贵),有的是当今皇上嫡亲的妹妹(持盈法师即玉真公主),有的是著书立说的饱学之士(吴筠、元丹丘),有的是名满四方的官宦人家(李林甫女李腾空)。这些道友的隐居修道之地,几乎遍及全国各大名山: 江东天台山的司马承祯,随州仙城山的胡紫阳,安陵的盖寰,青州的高士贵,终南山的玉真公主(持盈法师),仙城山的元演,中岳嵩山的焦炼师、裴图南、杨山人,黄山的韩云卿(韩侍御,韩愈的叔),黄山的温处士,天台山的杨山人,东岳泰山的范山人,庐山的李腾空(李林甫的女儿),布山的王山人,王屋山的孟大融(王屋山是是中国九大古代名山之一,也是道教十大洞天之首,道教主流全真派圣地),徂徕山的孔巢父、韩沔、裴政、张叔明、陶沔,嵩阳的崔宗之、张子,四明山的贺知章,鸣皋山的崔征君;五松山的殷淑、杜秀才,等等,凡数十人,均在李白的诗中出现过,有的反复多次。对于这些藏在全国各地名山“餐霞饮露”的道友或隐士,李白都十分尊重友善,或饯别,或送行,或寻访,并且以诗相赠,表现了对同道者的极大热情。对其中名气盛大的道士,李白甚至不远千里、踏破铁鞋也要去寻访。有时未曾见面,也要“闻风有寄,洒翰遥赠”,写诗表达企慕和友爱。此外,他曾写了许多颂赞佛祖、佛像、佛教活动的文章,对于佛教教义的理解、佛经典故的运用,简直如数家珍,娴熟得不得了,可知他与高僧谈玄,在僧中弹琴交友,自号“青莲居士”,并非全为销“万古愁”而来,也是内心兴致所之。
唐代三教并重,道为国教,若李白出任宗教界领袖,恐怕是道家要乐于“稽首”,和尚也要念“阿弥陀拂”的。
李白是一个优秀的观察家。从李白的诗文,可以看到,他不但是一个思想丰富的人,而且是一个政治嗅觉敏锐的人。他有“安社稷,济苍生”的抱负,因而关注朝廷,关注社会,关注政策,关注民生。他神游三山五岳,四海五湖,对于民情民心,对于官场黑暗,恶官良吏,都有深刻的了解和判断。诗人的感性,纵横家的犀利,《长短经》的博大眼光,构成了李白特有的政治敏锐和社会洞察力。李白关于朝廷黑暗的抨击,关于权奸当道残杀忠良的痛骂,关于安史之乱的预警,表明他是一个优秀的政治观察家。唐代天宝时,每个道都有一种观察使、采访使之类的职务,李白完全可以游刃有余的。
李白可以是优秀的谏议大夫。李白既有政治敏感性,同时又有逆麟直谏的勇气,说明他实际上具备朝廷高级谏官的素质(不是左拾遗、右补阙这类低级谏官)。其一,李白的政治敏感,在前文关于“不离不弃的忧国忧民”,“愈挫愈奋的苦斗抗争”中,对于宫廷腐化、奸臣当道、穷兵黩武的抨击,对皇帝荒**、边将坐大的担忧,对社稷不安、人民悲苦的忧虑,有充分的展示。根据安旗先生的分析,在安史之乱前,李白为此而北上幽州打探根据,在幽州之行后,李白在《远别离》《公无渡河》等诗中已经预感天下将大乱,三入长安谋求献策朝廷,似乎于此有“特异功能”。其二,李白在被“赐金还山”后有多首诗文提及他在朝廷被疏的原因,原因有二,一是被妒被谗,一是进言不合,是“敢进兴亡言”,“能言反被疏”,而李阳冰《草堂集序》也说“格言不入,帝用疏之”。足见李白已经实践过谏官的职能,惨在无道的昏君油盐不进!而有趣是,代宗即位了,倒记得李白可以为谏官,所以拜李白为“左拾遗”,说明朝廷为李白平反、“落实政策”时,是讨论过李白的“强项”的!
李白还可以成为称职的将军。此为何?第一他有武艺,“十五好剑术”,出蜀时说“已将书剑许明时”,是带着文武两艺“仗剑去国”的,他在许多诗里都谈到他的卓异武功。第二,他少年尚武,有英雄之慨,侠士之勇,“虽长不满七尺,心雄万夫”。
“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光尘中”,“杀人如剪草”是他最喜欢的事儿。他宝剑、匕首随身,虽是文章奇才,却是武士之装。第三,他五十以岁时看以文取官很难,曾决定弃文从武,去立边功,在《赠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诗中:“怀恩欲报主,投佩向北燕。弯弓绿弦开,满月不惮坚。闲骑骏马猎,一射两虎穿。回旋若流光,转背落双鸢。胡虏三叹息,兼知五兵权”并确实有赴边的幽州之行。第四,他在五十九岁的时候,还感叹“据鞍空矍铄,壮志竟谁宣?”(《赠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希望做一个廉颇那样的马上将军。第五,最最重要的是,他受过赵蕤主导的军事训练,他学习兵法的时间,比上世纪“黄埔军校”的学员用时还多,他自恃有用兵的韬略在身。惜李白的这一强项,没有引起当时人的注意,而今人也多忽略,以为是诳语!李白向赵蕤学习的《长短经》,前半是政治谋略,后半24 篇完全是军事教材,内容综合了姜太公《六韬》、《孙子兵法》、吴起兵法、司马(穰苴)法、黄石公《素书》、诸葛亮《心书》等诸家兵法,传授了从出师择将到结营布阵、使用间谍、奇计制胜,乃至得胜还师以后如何退而自保的全套方略,是一部集大成的《兵法》。李白在许多诗里称自己胸有长策、良图、谋略,都不是空话。
李白是优秀的社会活动家。他的理想是“寰区大定,海县清一”,建设一个天下熙熙的和谐社会,需要做好各界、各地、各层面的工作。在这方面,李白恰是一个能搞统一战线的料!他在一路求官、一路旅游、一路写诗、一路喝酒中,交了无数朋友,按今天的说法,他有非常多的“朋友圈”。他说自己“白上探玄古,中观人世,下察交道。海内豪俊,相识如浮云。” (《送戴十五归衡山序》) 因为他性格豪爽,存交重义,“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侠客行》),所以一生交友无数。裴斐先生在《李白十论》谈到:
李白交游之广,世所罕见。上至帝王,下至平民,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有交无类。……从刺史、太守、别驾、长史、司马、判官、都史、司户、司士、参军,到明府、少府、赞府、录事、主簿。……现存李白集中赠答之作过半,其对象大都是上述地方官吏。
裴先生所谓“现存李白集中赠答之作过半”,涉及的对象已达500 人左右。按李白诗文“十丧其九说”,则其平生所交友人当有数千人(一两千应该没有悬念),是一个极类今人“微信朋友圈”的大数据!稍作分析,李白的“朋友圈”(或“接触圈”)计有:帝王将相圈,宗室氏族圈,地方诸侯圈,州县佐吏圈,神仙隐士圈,佛门僧侣圈,文学艺术圈,剑客侠士圈,饮中豪士圈,弹唱娱乐圈,等等。这些“朋友圈”,范围大,人数多,层次高,他说“海内豪俊,相识如浮云”,并不是很夸张!
比如在“帝王将相”圈子中,李白与之相识、接触或有诗文赠答的即有玄宗李隆基,玄宗子永王李璘,宁王、徐王、吴王等,玄宗妹玉真公主,左相崔涣、宰相张镐等等;在“宗室氏族圈”中,为李白称“兄”的5 人,有新平长史李粲、襄阳少府李皓、虞城宰李锡,中都明府某,徐王李延年。
为李白称“弟”的多达17 人。还有被称为“族叔”,如李阳冰者数人,兹不一一。
在“朝廷京官圈”中,有秘书监贺知章、御史中丞宋若思(宋之悌子),右司郎中魏少游,朝廷“侍御史”则无数,李白参与的“酒中八仙”全是京官。
在“地方官吏圈”中,有杭州太守李晔,宣城赵悦太守、宇文太守,江夏太守韦良宰,汉中郑太守,南平太守李之遥等。
李白的“文学艺术圈”则囊括当时几乎所有的文坛艺坛之领袖,包括:诗人孟浩然、王昌龄、杜甫、高适,书法家颜真卿、李阳冰、释怀素,画家吴道子,剑术家裴冥。唐文宗所称的“大唐三绝”,“书绝”张旭、“剑绝”裴冥,正是“诗绝”李白的好朋友!
至于“州县佐吏圈”,则车载斗量,不胜枚举矣!
我们似乎可以说,李白的朋友圈,几乎把盛唐时期许多行业的顶级人物“一网打尽”!其交友之目的虽然比较多元,如有经济目的、宗教目的或兴趣爱好等因素,但主要是因其政治活动而建立,是因政治目的而创造的人脉,即李白为打造政治品牌、寻找荐举“知音”的桥梁。有趣的是,李白的第一个政治平台——翰林供奉,正是“道家朋友圈”中的元丹丘、玉真公主、贺知章等联袂做出的贡献!而且,当李白含冤被系寻阳狱的时候,是他“京官朋友圈”的崔涣、宋中丞救了他,并提携他进入第三个政治平台——宋中丞军幕。在李白含冤流放夜郎的时候,虽然有肃宗圈子中人要往死里打,“世人皆欲杀”,但也有像“诗人文士圈”中的杜甫为之冒险喊冤,有“帝王将相圈”中的张镐送衣赠诗表示慰问,有“地方诸侯圈”和“州县佐吏圈”中的“群官”,于李白赴夜郎之沿途迎来送往、酒宴相待。
“朋友圈”,常常是一个人学识、才能与人生层次的重要参照物。李白以一介布衣而做到“海内豪俊,相识如浮云”,不但可见李白为践行政治理想而付出的无数时间与心血,而且可见李白在打造声誉、组建人脉方面的优秀才能,同时也足以证明他的学识才华在“海内豪俊”中具有不可忽视的影响力。这些,正是李白优秀政治才能的一种表现。
不过,李白的政治才干虽多,然其自我珍重、自我依仗者,却是“经济之才”、“帝王之术”和“王霸之道”,这里我们重复一下他的部分“宣言”:
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
《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
武侯立岷蜀,壮志吞咸京。……余亦草间人,颇怀拯物情。
托意在经济,结交为弟兄。
(《读诸葛武侯传书怀赠崔少府叔封昆季》)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胡沙。
(《永王东巡歌十一首》)
如逢渭水猎,犹可帝王师。
(《赠钱征君少阳》)
怀经济之才,抗巢由之节。文可以变风俗,学可以究天人。
(《为宋中丞自荐表》)
君看我才能,何似鲁仲尼?
(《书怀赠南陵常赞府》)
由于李白早有“才术信纵横”的学识定位,有“愿一佐明主”
成为“帝王师”的方向定位,有“游说万乘苦不早”的时机定位,因此他一生的注意力,其实相对集中在对“长策”“良图”“谋略”的思考中,这有其众多关于“策略”的诗文为证。笔者推想,李白用功在“策”,梦在“策士”,此处必乃其大才所蕴者。奇怪的是不但当时的大唐官吏不曾认真听听李白之“良策”,连一千多年来的李白“粉丝”(代代皆有),也不愿意稍微探索一下李白的纵横之略、策士之谋究竟是何!惜哉惜哉!或许因其诗名太大,政治雄才为其巨大诗名所掩盖,或者是因为后人忙于学习其雄奇瑰丽之诗而无暇顾及其他,或者是因为李白的奇策妙略与诗文一样不幸散失,反正今天,我们便只晓得他是一位“伟大诗人”了!
(四)见微知著的政治预见
马克思说:“人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自己的历史,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这段话精辟地揭示了时代、际遇等,对于天才人物的事业成败,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李白的天才要得到理想的发挥,需与他“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相匹配。然而这种君臣之间良好匹配的所有案例,几乎都是基于历史机遇。许多论者以李白的从璘悲剧为依据,完全否定李白的政治智慧,却忽略了李白到处闪烁的政治智慧之火花。
李白的“理想”岗位,本是危险的“火坑”。
裴斐先生说:李白一辈子都在做策士梦(《李白十论》)。
熟读《长短经》的李白,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胸有长策”,可资“游说万乘”。但权力的中心即风暴的中心,“游说万乘”
从来都是一件难度极高、风险极大的活儿。战国晚期著名法家韩非有一篇文章《难言》,专谈游说人君之“难”,大意如下:难于进言的情况是:言辞和顺流畅,洋洋洒洒,就被认为是华而不实;恭敬诚恳,耿直周全,就被认为是笨拙而不成条理;广征博引,类推旁比,就被认为是空而无用;义微言约,直率简略而不加修饰,就被认为是出口伤人而不善辩说;激烈明快而无所顾忌,触及他人隐情,就被认为是中伤别人而不加谦让;宏大广博,高深莫测,就被认为是浮夸无用;谈论日常小事,琐碎陈说,就被认为是浅薄;言辞切近世俗,遵循常规,就被认为是贪生而奉承君主;言辞异于世俗,怪异不同众人,就被认为是荒唐;口才敏捷,富于文采,就被认为是不质朴;弃绝文献,诚朴陈说,就被认为是粗俗;动辄援引《诗》《书》,称道效法古代,就被认为是死记硬背。这些就是我难于进言并深感忧虑的原因。
所以法则虽然正确,未必被听取;道理虽然完美,未必被采用。大王若认为这些话不可信,轻则看成是说毁诽谤,重则使进言者遭到灾祸、死亡。所以伍子胥善于谋划而吴王杀了他,孔子善于游说而匡人围攻他,管仲确实贤能而鲁国囚禁他。这三个大夫难道不贤吗?但三处的君主不明智。上古有商汤,极其圣明;有伊尹,极其聪明。极其聪明的去进说极其圣明的,这样尚且70次进说不被采纳,还要亲自拿着炊具做厨师,亲近熟悉后,汤才知道他贤并重用了他。所以说:用最聪明的去进说最圣明的,未必一到就被接受,伊尹说汤就是这种情况;用聪明的去进说愚蠢的必定不被接受,周文王进说殷纣就是这种情况。
(《韩非·难言》,中华书局,2010)“游说万乘”有“十二难”,己被韩非说尽。伍子胥善谋而被杀,孔子善说而被攻,管仲贤能而被囚——因为君主不明智,当然无药可治;但如果说者极其聪明,君主极其圣明,又怎么样?
伊尹说汤七十而不纳!说明用最聪明的去进说最圣明的,也未必马到成功!
韩非还在《说难》中谈到游说人君之“险”。第一,事情因保密而成功,谈话因泄密而失败。未必进说者本人泄露了机密,而是谈话中触及到君主心中隐匿的事,如此就会身遭危险。第二,君主表面上做这件事,心里却想借此办成别的事,进说者不但知道君主所做的事,而且知道他要这样做的意图,如此就会身遭危险。第三,进说者筹划一件不平常的事情并且符合君主心意,聪明人从外部迹象上把这事猜测出来了,事情泄露出来,君主一定认为是进说者泄露的,如此就会身遭危险。第四,君主恩泽未厚,进说者谈论却尽其所知,如果主张得以实行并获得成功,功德就会被君主忘记;主张行不适而遭到失败,就会被君主怀疑,如此就会身遭危险。第五,君主有过错,进说者倡言礼义来挑他的毛病,如此就会身遭危险。第六,君主有时计谋得当而想自以为功,进说者同样知道此计,如此就会身遭危险。第七,勉强君主去做他不能做的事,强迫君主停止他不愿意停止的事,如此就会身遭危险。此外,还有八个同样是危险的“被认为”:进说者如果和君主议论大臣,就被认为是想离间君臣关系;和君主谈论近侍小臣,就被认为是想卖弄身价。谈论君主喜爱的人,就被认为是拉关系;谈论君主憎恶的人,就被认为是搞试探。说话直截了当,就被认为是不聪明而笨拙;谈话琐碎详尽,就被认为是罗嗦而冗长。简略陈述意见,就被认为是怯懦而不敢尽言;谋事空泛放任,就被认为是粗野而不懂礼貌。这些进说的困难,是不能不知道的。
“七险”“八被”“十二难”,韩非告诉我们“游说万乘”,失败是常态!
对此,李白头脑是清醒的。姜太公84 岁遇文王,成为帝王师,立下丰功伟绩,但姜太公的本事是84 岁才有的吗?百里奚70 岁被秦王重用,成为“五羖大夫”,他的本事是70 多岁才有的吗?
为什么两位大贤年富力强却垂钓渭溪、养马南海呢?机遇!李白在《梁甫吟》诗里说:“张公两龙剑,神物合有时。风云感会起屠钓,大人臲屼当安之。”他坚信,大贤虎变,神物相合,是要等“风云感会”的。
可惜纵观历史,圣君贤臣“神物相合”、“风云感会”的机遇十分稀有。而昏君当朝,因为进言而被贬被逐、被杀被诛的贤圣和英雄,却屡见不鲜。韩非子说:用聪明的去进说愚蠢的必定不被接受,周文王进说殷纣就是这种情况。所以文王进说纣而纣囚禁了他;翼侯被烤死;鬼侯被做成肉干;比干被剖心;梅伯被剁成肉酱;管仲被捆绑;曹羁逃奔陈国;伯里子沿路乞讨;傅说被转卖;孙子在魏遭受膑刑;吴起在岸门拭泪,痛心西河将成为秦地,最后在楚国被肢解;公叔瘦推荐国中杰出人才反被认作糊涂,公孙鞅出奔到秦;关龙逄被斩;苌弘被剖腹;尹子陷入牢狱;司马子期死后尸首浮在江上;田明被分尸;芯子贱、西门豹不斗而被人杀害;董安于死后被陈尸市中;宰予不能逃避田常政变;范睢在魏被打断肋骨。这十几个人,都是仁义、贤能、忠良而有本领的人,不幸遇到荒谬昏庸的君主而死去。那么即使贤圣也不能逃避死亡和刑辱,为什么呢?
就是昏君难以劝谏,所以君子难以进言。况且合情合理的话是逆耳冲撞的,除非贤圣没人能听进去。
(《韩非·难言》,中华书局,2010 版)瞧!这些仁义、贤能、忠良而有本领的人,都因遇到荒谬昏庸的君主不幸死去。所以笔者认为,李白的“理想”定位,本来就是一个“火坑”。你只要进入这个“火坑”,被谗、被冤、被逐、被杀,就完全决定于你的周边环境和昏君的一时情绪,而非你的才干与智慧。凭李白一次翰林下岗,就下李白无政治才能的结论,可谓皮相之见!
李白倘官拜宰相,必定会以言丧身。
历代大贤的政治命运皆决定于其际遇,看你所逢是明君还是昏君。若是明君李世民,则降官魏征可成为宰相;若是昏君李隆基,则贤相张九龄会无罪被罢官。可惜,李白所遭遇的,恰恰是曾经励精图治开盛世的“明主”,而今只顾“芙蓉帐里度春宵”
的昏君李隆基。
与历代皇朝基本雷同,大唐的多数宰相,都以悲剧下场。有人统计,大唐一朝289 年,共21 位皇帝,而宰相总数达三百七十多位,平均每年产生1.27 个宰相。唐代宰相直接在相位上死于非命的有41 位,如刘洎、上官仪、魏玄同、杨国忠、元载、李训等;而罢相之后身遭惨死者的有42 人,如长孙无忌、李适之、李辅国、刘晏、杨炎、杜让能等;当了宰相后又遭贬谪的,如张九龄、张嘉贞、李德裕、李宗闵等,则数以百计。
玄宗一代共有宰相34 人,结局多半也很惨:其中在位被杀的9 人(含死后未葬被剖棺1 人,在贬所被自杀1 人),占26.4%;当了宰相后被贬被黜的19 人,占56%;能在相位得善终者6 人,仅占17.6%。这些宰相,有的任职时间很短,带来的灾难却很长。
其中,在位1 年以下的5 人,有的仅三个多月,谓“百日宰相”!
在位2—3 年的20 多人,说明大概率就是这个数。5 年以上有5位,算很长了。而当了18 年零7 个月的宰相的,只有奸相李林甫一人,说明你除非是极大的奸相,不可能在位多久。不过即使是一代奸雄的李林甫,也是死而未葬就被剖棺夺金紫,子孙后代皆被杀逐,算不得什么好下场!
姚崇、宋璟,是“盛唐”著名的贤相,他们在相位的时间,都仅仅三年零两个月。所以,以是否成为封建皇朝的大官,是否在封建朝廷中久处大位,这完全是以皇帝或权臣的好恶来判断人才的德才,结论常常是倒置的。看看玄宗的昏庸和荒唐,看看林甫的专权和得意,看看禄山的狡诈和召祸,我们就会明白,政治家之才能,不能用其一时得志来评判。
当李白诏入翰林的时侯,所谓的“盛唐”早已变为“荒唐”!
在此前后,玄宗的金銮殿上,都有大臣血肉横飞。身为谏官上书弹劾奸臣而被杖死于殿廷(如周子谅),身为贤相谏止任用李林甫而被罢黜(如张九龄),大名鼎鼎的太守被构陷不容申诉被杖死(如李邕),官至尚书不知何事而获罪丧身(如裴敦复),漕运有功被谗获罪而被诛(如韦坚),官至左相无过失自散外地而被自杀(如李适之),屡建大功因上疏谏阻错误用兵而被判极刑(如王忠嗣)…… 这其中有两位就是宰相,他们都看出与李林甫“同列”的危险,刻意写了“示降”的诗,结果仍无法逃出“魔掌”。孟启在《本事诗·怨愤第四》中说:“开元末,宰相李适之疏直坦夷,时誉甚美。李林甫恶之,排诬罢免。朝客来,虽知无罪,谒问甚稀。适之意愤,日饮醇酣,且为诗曰:‘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李林甫愈怒,终遂不免。”李适之“避贤”也没用,终于被迫自杀。那么张九龄呢?
“张曲江(即宰相张九龄)与李林甫同列,玄宗以文学精识深器之。林甫嫉之若仇,曲江度其巧谲,虑终不免,为《海燕》诗以致意曰:‘海燕何微眇,乘春亦暂来。世知泥滓溅,只见玉堂开。绣户时双入,华轩日几回。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亦终退斥。”
这两位宰相,一位是“皇亲”,一位是文学巨擘,政才杰出,时誉甚美,都是玄宗曾经之所爱,结果都很惨。可以想见,李白倘当上宰相,结局很惨毫无悬念。一是李白的政治品德与才干,并非玄宗所需。李白自称“犹可帝王师”,以“游说万乘”自命,定位在匡时济世;但他的名气出自诗赋,他以诗赋为“敲门砖”,“名动京师”响当当的玩意只是诗赋,玄宗“帝甚爱之”是其文才,定位的是“文学侍从”,于是“方枘圆凿”。二是李白的性格必然会尽忠死谏。李白不是一个光爱写写颂歌的人,他要“指点江山”,这既是其性格和天才气质使然,也是《长短经》的教导所致。后代的许多论者,由于总把李白置于“诗人”之列,便以为李白“敢进兴亡言”是狂妄多事,甚至认为他的谏言,必是不切时需的“魏晋南北朝”之老生常谈,而忘记李白是以“游说万乘”为己任,以囊倾“帝王之术”为使命的人。李白“直接碰到的、既定的条件”是昏庸了的皇帝与黑暗了的朝廷,熟悉王霸之道的李白,就不免有满腹的“兴亡言”,所以李白若在其位,必会像屈原、比干、张九龄那样尽忠死谏。三是从来“敢进兴亡言”者,往往收获悲剧之果。因为昏君的一个共同点,就是最怕“兴亡言”!多少贤圣能臣之死,都是“敢于进言”所致。玄宗连贤相韩休、张九龄甚至高力士的直言都不听,李白“敢进兴亡言”,结果不言而喻。所以,李白倘成为玄宗的“辅弼”之臣,其被杀被诛,具有必然性!
李白四项智慧抉择,证明其德才可观。
李阳冰在《草堂集序》中指出,朝廷是个“丑正同列”的地儿。若见皇上宠幸你,佞臣们就群起而妒之,千方百计给你点“眼药”;若窥见皇上对你有些微不悦,小人们当然不再客气,墙倒众人推,把你干沉。因此,“君王虽爱蛾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是李白遭遇的一个“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被嫉妒被打击,其实是必然的。“非廊庙器”“恐言温室树”,这样的“谗言”实际上等于“莫须有”,而它对于草根的李白,杀伤力已经非常巨大,直接构成了“被逐”的要件。然而谗妒反证的正是才能,李白如果无才,朝廷群小何必谗言以妒?!
因此,有人认为李白在朝廷待不下去,失去了政治成功的宝贵机会,就可断定李白政治上无能,是因为论者非常可惜地站到了昏君或权奸的视角上,因为您只要联系具体的政治环境来看李白的作为,就会发现:李白其实政治才能优异,政治智慧多多。
李白的第一项智慧抉择,是在翰林供奉期间对玄宗“敢进兴亡言”。这首先说明李白对于大唐的危机有了常人未见的深入洞察;而历史证明,李白早在安史之乱前十多年“进”的“兴亡言”
是正确的。这些“兴亡言”表现了李白高度的政治敏感和政治预见,表明了对李白“能言终见弃”的玄宗是昏君,从而反证李白是具有高度政治预见性的政治家。
李白的第二项智慧抉择,是在“能言终见弃”的情况下毅然“上疏乞归”。天宝年间,在李林甫专制下,身处朝臣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的“荒唐”朝廷,李白敢于“逆鳞”进“兴亡言”,固然见其忠心可鉴,勇气可嘉,难能可贵;但在“格言不入”、“能言终见弃”的情况下,李白毅然“上疏乞归”,同样表现了李白的政治智慧与政治决断力!否则,我们的天才宝宝不是像周子谅、李邕、裴敦复一样无罪被杖杀于殿堂,就是如王忠嗣一样因进谏而被判“极刑”,绝对逃不出李林甫的魔掌!
李白的第三项智慧抉择,是于五十岁那年学习孔圣改志立言。
从热衷干政改志为“我志在删述,垂晖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这是李白政治眼光的又一表现。此后李白以《春秋》之笔,写了大量的诗文,意义如同《诗经》,如同《离骚》,分别于54 岁、59 岁、62 岁三度委托友人编辑其诗文,由而使千年之后的我等,得以欣赏《李太白全集》这样的千古文史巨著。说明被许多人判为“背违儒家”的李白,是一个欲继孔子删述之志、追慕圣人足踪的人,具有类似孔圣的政治智慧。
李白的第四项智慧抉择,是幽州之行能洞察危机并果断逃离。
要知道李白是以弃文从武而去幽州的,何判官的邀约,与他的功名之心一时非常契合。李白对“戈鋋若罗星”的政治判断,体现了李白高度的政治敏感——因为玄宗为了侦查安禄山的用心,常借慰问、送鲜果的名义前往幽州,以至沿途络绎不绝。岂知这些往来官员竟大赞安禄山的“无限忠心”,只有李白一见而“哭”,旋即趁机逃离。
安旗先生在《论李白》中,高度赞赏了李白的政治敏感和政治预见。她指出:
正因为李白时刻关注着时政的清浊和国运的盛衰,所以他具有高度的政治敏感。当开元之治如日中天之际,他就开始觉察到他的阴影,首先是对朝廷广开才路发生怀疑。他在《行路难》(其二)中大声疾呼:“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他在《蜀道难》中惊呼呐喊:“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他在《襄阳歌》中以“襄王云雨”隐喻朝廷恩泽而发出“今安在”的质问,都是这种怀疑的表现。他在《古风·孤兰生幽园》中“虽照阳春辉,复悲高秋月”的感慨,实际上是对唐王朝广开才路的两重性的艺术概括。开元后期唐玄宗渐重边功,屡事征伐,当捷报频传之日,李白不以为喜,反而为忧。他在《邺中王大劝入高凤石门中幽居》一诗中写道:“君王制六合,海塞无交兵。壮士伏草间,沉忧乱纵横。”他又在《赠从弟冽》中写道:“羌戎事未息,君子悲涂泥。报国有长策,成功羞执珪。”认为屡事征伐不是安边的上策,感到穷兵黩武必将祸国殃民。天宝初年,李白奉诏入朝,虽然由于一时兴奋写了一些“揄扬九重万乘主”之作,但不久他就感到玄宗的耽于**乐有类吴王夫差,因而写下了《乌栖曲》,表面上极写其欢乐,实际上透露出麋鹿游于姑苏台的预感。天宝末期三入长安献策失败后,李白心中更充满了社稷倾危、祸在眉睫之感,写下了一大批忧时伤事之作,透露出亡国的征兆,甚至说出“明年祖龙死”这样的话,预言玄宗的末日将临。果然两年以后,安史之乱就爆发了。
安旗先生认为,对盛唐时局的转折所产生的不安感、不祥感、倾危感,以及由此而来的忧虑、愤怒和痛心,虽然在唐代其他诗人作品中也有所表现,但以李杜二人的作品表现得最频繁、最深沉、最强烈。
李白的预感和预言,不但表明他是一个屈原型的爱国者,而且是和屈原一样“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政治家!正如有网友推想,倘李白站在大唐的政坛高处,也许不会有安史之乱发生。
关于李白的政治品质、智慧与才能,若按照武则天《臣轨》的“六正”来评价,也能得“高分”!“六正”曰:夫人臣萌牙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豫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如此者,圣臣也。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如此者,大臣也。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厉主意,如此者,忠臣也。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君终已无忧,如此者,智臣也。依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食饮节俭,如此者,贞忠也。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如此者,直臣也。是谓六正。
以武则天《臣轨》“六正”硬杠来考核,李白为报效国家而付诸一生,以“敢进兴亡言”而被昏君唐玄宗疏远,以勇探虎穴而成安史之乱之预言者,不仅符合“萌牙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豫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的“圣臣”标准;符合“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的“大臣”标准;符合“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厉主意”的“忠臣”标准;符合“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的“智臣”标准;也符合“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之“直臣”的评价。
唐人李华在《故翰林学士李君墓志》说:“夫仁以安物,公其懋焉;义以济难,公其志焉;识以辩理,公其博焉;文以宣志,公其懿焉。宜其上为王师,下为伯友。年六十有二,不偶,赋《临终歌》而卒。悲夫!圣以立德,贤以立言,道以横世,言以经俗,虽曰死矣,吾不谓其亡矣也。”
李华的墓志,记载了一个“宜其上为王师,下为伯友”、“虽曰死矣,吾不谓其亡”的人:一个不死的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