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昭会那日黎王也在，马球场上发生的一幕，他也是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还颇为奇怪，一向不爱多管闲事的裴郢，怎么会突然冒险去救东昌侯的女儿？ 他派人去查探过，探子回报的消息，二人在春昭会之前并未见过，更不可能会提前认识，这才打消了他的顾虑。不过想着，兴许是怕马球会上出了人命，在场之人只怕都要惹上一身臊，裴郢这才会出手相助。 如今看来，竟是破天荒的因为一个“情”字。 一见钟情吗？ 黎王是绝计不信的，他了解裴郢，裴郢若是一个只知道儿女情长的人，父皇也不会重用他，将他推至明镜司司使这个位置上来。 这个位置是特殊的，它需要的是一把听话的刀，而不是一个会沉溺于女色，自此有了软肋的寻常男子。 话到了这里，黎王已经大抵明白了裴郢找他来此的用意。 只怕说服东昌侯不是重点，难的是，上头那一位。 “王爷心如明镜，又何必来取笑下官呢？” 裴郢神情落寞：“东昌侯视女如命，即便下官碌碌无为，可只要女儿愿意，想必他也不会多加阻拦。可偏偏下官并非一般官员，明镜司司使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王爷应该比下官更加清楚。”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裴郢也就索性敞开了说，再无顾忌。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子，映入眼帘是一丛青竹，巍巍矗立，于风中招摇。 “圣上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奴才，能够一心一意的为他所驱使，没有累赘，也没有牵挂。可一旦有了这些负累，我于圣上而言，就不再是一把好刀了。” 裴郢转身面朝黎王，狭长的眸子迸出寒光：“这些年来我为明镜司殚精竭虑，听从圣上吩咐为他解决了不少不听话的人，故此，我的仇家也是日积月累，如过江之鲫。” “如今下官得圣上器重，身负明镜司司使一职，有人畏惧，也有人忌惮。可倘若，我不再是明镜司司使……” 裴郢话音一顿，言语间竟带了些从没有过的怅惘，背过身，望着院中茂密青竹重重叹了一口气。 黎王含笑起身，走到裴郢身侧：“你想本王如何帮你，不如直截了当的说出你的诉求。” 裴郢转头望来，后退半步，竟拱手朝着黎王一揖。 “下官有些贪心，既想抱得美人归，又想保住仕途，更想青云直上，更上一层楼。” 他这话不仅说得直接，更加大胆，黎王眯了眯眼睛，虽早有准备，可还是被他的胆子给震了一震。 “本王若是帮了你，你又能回馈本王什么？” 裴郢身形不动，抬起眼皮，道：“下官愿倾尽全力，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哈哈哈哈哈……” 黎王朗朗笑道，又忽然话锋一转，沉下了语气：“口说无凭，本王只信事实。” “没错，本王之前是想拉拢你，最重要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你是明镜司的司使，更因为你这个人有手段，够狠心。本王就需要这样的人才，哪怕你是一柄双刃剑，本王也愿意慢慢收服你。” “可是裴郢，你现在有了软肋，你还是当初那个有野心的裴司使吗？” 叱问的话一出口，屋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固起来。 裴郢缓缓直起身体，笑了笑：“王爷糊涂了，我即将迎娶的人是东昌侯之女，更是秦相的外甥女。来日待我成为东昌侯府的乘龙快婿，于王爷而言，不是正好同时拥有了这两股势力？” “这笔买卖，可是相当的划算。” 裴郢勾了勾唇角，露出阴恻一笑，所有的算计都在这一刻毫无遗漏的暴露在黎王的面前。 黎王打量着他，似乎在辨别他话中的真假，毕竟裴郢此人心机深沉，若是不能将他彻底收服，那么留他在身边，无异于是悬了一柄利刃在头上，随时都有落下来的风险。 可是一旦将裴郢拉拢到阵营，他等同于是有了明镜司这股力量，明镜司…… 这可是个香饽饽啊！ 黎王深深吸纳一口气，权衡之下难以抉择。 裴郢似乎也是看出了他的犹豫，斟酌之下，决定再添一把火。 “王爷，属下在滨州之时调查过下毒一事，抓了一个人，目前就关在明镜司的暗牢之中。” 黎王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裴郢并未放过这一细节，迈进一步，道：“秦大人奉命来驰援滨州，瘟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一事隐瞒不住，但那个叫徐鹤的人……下官却并未告诉过秦大人，他至今不知道还有一个证人存在。” 黎王脸色变了变，睨了裴郢一眼后，转身走向八仙桌前坐下。 秦世暄为人古板老成，抓住一件事必要咬住不放。此番众人一块回京，他原以为以秦世暄的手段，在得知滨州的瘟疫是人为之后，必会穷追猛打，一查到底，可是这么久了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原来，竟是裴郢没有将人交给他。 如此看来，裴郢多次对他的招安视若无睹，竟不是想要拒绝，而是奇货而居，在这儿等着呢。 裴郢关上窗，隔绝了窗外的鸟叫声：“徐鹤在下官的手里已无用处，权当是下官求王爷帮忙的一点谢礼，还望王爷能够笑纳。” 这话正正说到了黎王的心坎上，他所有的顾虑已经消失殆尽。 比起裴郢，秦相的势力更是令人眼馋，既是如此，他也乐意帮他一把。 “滨州的事情……”黎王欲言又止，抬眸睇向裴郢。 裴郢故作纳闷：“滨州有什么事？下毒戕害百姓的凶手不是已经死了吗？人死如灯灭，这案子，自然就结了。” “哈哈哈哈，不愧是本王看中的人。” 黎王朗朗笑着起身，拍了拍裴郢的肩膀：“你放心，本王最爱成人之美。东昌侯也好，父皇也罢，你安心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他们那边，自然有我。” 裴郢一喜，连忙拱手作揖：“那就多谢王爷了。” 黎王饶有深意地捏了捏他的肩胛，随即拉开房门扬长离去。 可黎王却没注意，在他走后，裴郢一改方才恭敬的模样，唇角一勾，露出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