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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推开那扇门

“吱嘎——” 一声刺耳的呻吟,图书室那扇掉漆的木门被陆承屹一把推开。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混合着纸张霉变的气味,像是凝固了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搅动,呛得他喉咙发痒,忍不住低声咳了两下。 他皱着眉,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像一尊门神,与这间屋子里的腐朽气息格格不入。 整个营区,就数这里最没个人气。窗户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泥灰,阳光费劲地挤进来几道,光柱里,无数的尘埃正乱糟糟地飞舞。东倒西歪的书架,缺了腿的桌椅,所有东西都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陆承屹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那火从训练场一路烧到这里,没处撒,堵得他胸口发闷。 “书上,都写着。” 沈清禾那女人清清冷冷的一句话,比总部的任何一道军令都重,直接把他砸来了这个鬼地方。 他迈开步子,脚下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嘎吱”声像是老骨头在惨叫。他扫了一眼那些书架,木牌上的字迹早就模糊不清了。他抬起那双能把枪械零件拆解到毫米不差的手,有些烦躁地抹开一块木牌上的灰。 《高等数学》。 陆承屹盯着那几个字,像是瞪着一个挑衅的敌人。他看不懂,也不想懂。 他继续往里走,军靴踩得地板“嘎吱”作响,像是在发泄着不满。《流体力学》、《电磁学原理》、《有机化学入门》。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道他跨不过去的坎。 这些玩意儿,就是那女人嘴里的“武器”? 他第一次尝到了憋屈是什么滋味。在戈壁滩,他能凭着一双眼找到最隐蔽的沙狐;在演习场,他能让最刺头的兵蛋子服服帖帖。可在这里,在这些沉默的、画满了鬼画符的纸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成了屁。 一股邪火“蹭”地一下就顶上了脑门。 他几乎是赌气一般,从最底下一个书架里,胡乱抽出一本最薄的、看起来最没那么“反动”的书。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都磨破了,上面几个烫金大字——《基础物理》。 他走到一张勉强还算完整的桌子前,“哐当”一声拉开椅子。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开,他却毫不在意。他甚至没用手去擦,直接用胳膊扫开桌面上的灰,一屁股坐了下来。 “哗啦。” 他粗暴地翻开书页,纸张发出脆弱的抗议。 第一页,一个外国人,叫什么牛顿。 他往下看。 “力是改变物体运动状态的原因。” 陆承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死死地盯着那个狗屁不通的公式。这几个字母他都认识,拼在一起就他妈的六亲不认了! 他努力把这玩意儿和他熟悉的东西联系起来。 他一拳砸在沙袋上,沙袋会晃,这是力。风把红旗吹得哗哗响,这也是力。子弹打穿靶心,更是力。 然后呢?这跟F、m、a有什么关系?这玩意儿,跟沈清禾那女人嘴里那个精确到“二十八厘米”的数字,到底隔了多远? 他把那根习惯了扣动扳机的食指,像个刚学认字的小学生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书页上戳着。那些文字和符号,在他眼里乱成一锅粥,比他手底下最不听话的新兵蛋子还难管教。 时间在沉默中流走。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屋里越来越暗,书上的小字几乎已经看不清了。 陆承屹却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跟那本破书较着劲。他不是在看书,他是在跟自己的憋屈和烦躁打一仗。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那扇门,又被推开了。 陆承屹猛地抬头,眼神像是在黑夜里发现了猎物的狼,锐利得吓人。 门口,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是沈清禾。 她手里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显然也没料到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会有人,更没想到……会是陆承屹。 四目相对,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陆承屹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气“轰”地一下就涌上了脸。他感觉自己像个偷鸡摸狗被当场抓获的贼,下意识地就想把手里的书给合上,可手指头却僵得不听使唤。 沈清禾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落在了他面前那本摊开的《基础物理》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轻蔑,只是有些许意外。 “陆队长?”她先开了口,声音清清冷冷的,在这落满灰尘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也来看书?” 这句平平常常的问话,在陆承屹听来却格外刺耳。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沈清禾走了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她没有走向他,而是凭着记忆,在昏暗中准确地从另一排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大部头。 她抱着那本书,路过陆承屹身边时,却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面前那页写着“F=ma”的纸上。 “在看这个?”她又问。 陆承屹没吭声,只是腮帮子咬得死紧。 沈清禾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和……不服气。她沉默了两秒,忽然做了一个让陆承屹始料未及的动作。她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咳。”椅子发出的噪音让她自己都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匀速直线运动和匀变速直线运动,只是理想状态下的模型。”她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现实里不存在。” 陆承屹依旧没说话,但眼里的警惕和烦躁,却不由自主地被一丝困惑取代。 沈清禾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那个让他头疼的公式。“F是力,m是质量,a是加速度。这个公式的意思是,你用多大的力,就能让一个东西产生多快的速度变化。”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澈:“陆队长,你打靶的时候,子弹飞出去,要不要考虑风?” 这个问题,陆承屹懂。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当然要。风向、风速,差一点,子弹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风,就是一种力,一种作用在子弹上的、不均匀的力。”沈清禾的声音很耐心,“要计算这种力对弹道的影响,你需要看流体力学里的‘雷诺数’和‘伯努利方程’。” “还有,”她又指了指窗外远处那台停止转动的风车,“你说要改装那个风力发电机,让它给咱们营区供电。那就得先懂‘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明白磁场是怎么变成电的。” 伯努利方程。 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 这些陌生的词汇,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再像之前那么面目可憎。它们好像……和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情,有了那么一点关系。 “这些……你看的这本《基础物理》里,都没有。”沈清禾做出了总结。 她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就像一个老师,在纠正一个走错了路的学生。 “吱呀——” 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粗暴得多。 “陆队!你跑这儿来干嘛了,指导员找你……哎?”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传进来,是通信连的王栋。他一探头,看见屋里的情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昏暗的图书室里,他们营区最不苟言笑的陆阎王,正和一个同样清冷的技术员沈工面对面坐着,桌上还摊着一本书。这画面,比戈壁滩上下红雨还稀奇。 “沈……沈工也在啊?”王栋的嗓门一下子小了八度,语气里充满了撞破了什么秘密的尴尬和好奇。 沈清禾站起身,冲王栋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对陆承屹说:“你要找的书,在第三排书架,倒数第二层,流体力学和电磁学部分。” 说完,她抱着那本厚重的大部头,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从王栋身边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从一种微妙的学术交流,变成了纯粹的尴尬。 陆承屹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什么事?”他盯着王栋,语气冷得能掉冰渣。 “啊……没、没事了,指导员就是问问你晚上训练计划……”王栋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先走了,陆队你忙,你忙!” 说完,王栋像屁股着了火一样,一溜烟跑了。 图书室的门被带上,再次恢复了死寂。 陆承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没有去看那本被扔在桌上的《基础物理》,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沈清禾刚才说过的第三排书架前。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找到了那两本同样厚得像砖头的书。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它们抽了出来,夹在腋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让他憋了一肚子火,却又给了他一个方向的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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