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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疯子

鲁一山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精光。 他摩挲着手中那个油光发亮的酒葫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他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慢悠悠地开口道: “五彩金蟾……若其神效真如你描述的这般玄奇,莫说销路,便是引得各方势力觊觎争夺,也绝非不可能。”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长期研究蛊毒之人特有的沙哑,仿佛毒虫爬过干燥的沙地。 闵梓柔心中一定,知道鱼儿已经咬钩,但尚未咬实。 她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商贾特有的、混合着精明与诚恳的神色,轻轻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桩绝密的生意: “先生慧眼。不瞒您说,我们商队确实已打通关节,准备冒险再赴北境,尝试采办一批此类珍稀蛊虫。只是……” 她话锋一转,秀眉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北境萨满狡黠,蛊虫种类繁多,功效真伪难辨,价值更是云泥之别。我等外行,实在心中无底,唯恐耗费巨资,却做了那血本无归的冤大头买卖。” 她微微侧身,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语气真挚: “故而,我们想厚颜请先生随队同行,借您法眼,为我等鉴别真伪,评估价值。先生大可放心,此行绝不敢以俗务相扰,您只需专注于蛊虫本身,其他一应杂事,皆有我等料理。” 她的话语如同精心编织的丝网,既点明了利害,又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和自由。 鲁一山沉默着,那双看惯了毒虫诡毒的眼睛在闵梓柔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始终沉稳如山的张郃,眉宇间挣扎之色一闪而逝。 闵梓柔看得分明,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那是心动的迹象。 投其所好,她这一击,确实精准地命中了这位怪医毕生最大的痴迷——那些蕴藏着天地至毒与至理的奇诡蛊虫。 然而,多年的孤僻与对陌生环境的戒备,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 鲁一山缓缓靠回摇椅,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好奇心,老夫自然是有的。你若真能将其活体带回,老夫不仅愿出高价收购,更可免费为你鉴定。但让老夫随你们长途跋涉,亲赴北境?哼,免谈。”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外界的干扰彻底隔绝。 闵梓柔心中轻叹,但脸上笑容不减,又温言软语地劝说了几句,从北境风物谈到可能发现的未知蛊虫,试图重新点燃他的兴趣。然而,鲁一山像是睡着了般,毫无反应,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寂静之时—— “哎哟喂!娘嘞!疼死我啦!鲁、鲁大夫!您这些宝贝虫子到底行不行啊?它们这不是在治病,是在要我的老命啊!” 那一直强忍痛苦、汗出如浆的胖员外,终于到了承受的极限,杀猪般的凄厉哀嚎猛地打破了院落的宁静。他浑身肥肉如同波浪般颤抖,插着的银针也随之嗡嗡作响。 “闭嘴!” 鲁一山骤然睁眼,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直射向胖员外,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再多吐半个字,立刻滚出去!之前的诊金不退,是死是活,也与老夫无关!” “我、我实在受不住了啊!它们不是在爬,是在啃我的肉,吸我的骨髓!我不治了!这病我不治了!钱我不要了!”胖员外涕泪横流,巨大的恐惧压倒了对怪医的畏惧,他猛地挣扎起来,肥胖的身躯爆发出不符合体型的力气,想要摆脱这酷刑般的治疗。 “躺回去!” 鲁一山厉声喝道,起身欲要制止。 但已经晚了。 那竹椅本就承受着远超设计的重量,在员外疯狂的挣扎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轰然散架! 胖员外如同一个巨大的肉球,重重砸在地上,溅起大片混着草屑的泥水。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原本在他身上井然有序爬行的毒虫瞬间受惊,如同炸开的黑云,四散奔逃! 窸窸窣窣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色彩斑斓的蜈蚣百足划动,速度奇快;通体暗红、鳞片闪烁着不祥光泽的冰寒尾蛇更是如离弦之箭,其中一蜈一蛇,竟直直地朝着站在稍远处的闵梓柔和张郃窜去! “小心!” 闵梓柔花容失色,她虽有些胆识,但面对如此突兀、近距离的毒物袭击,仍是本能地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裙裾绊到了身后的石凳,险些摔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郃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一个迅捷的侧步,坚实的后背已完全将闵梓柔护住,同时脚下发力,精准无比地踏下,那只冲在最前的斑斓蜈蚣瞬间被踩得汁液迸溅。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那条冰寒尾蛇已然凌空扑至,毒牙森然! 张郃出手如电,一把擒向蛇身七寸,不料这蛇异常滑溜,竟顺势缠绕而上,冰凉滑腻的蛇身紧紧箍住他的手腕,三角形的蛇头猛地回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腕部狠狠咬下! 张郃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手臂猛地一抖,强大的劲力直接将毒蛇甩脱,重重砸在地上,不等它再次昂首,军靴已然踏落,精准地踩碎了它的头颅。 他这才抬手查看,腕部赫然留下了两个细小的齿痕,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都别动!” 鲁一山此时的脸色难看至极,他一边厉声呵斥着院内可能因慌乱而乱跑的人,一边疾步冲到那个最大的褐色陶坛旁,猛地拍开泥封。 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腥甜和草木腐朽的味道。 说也奇怪,那些原本四散乱窜的毒虫,闻到这股异香,仿佛听到了无可抗拒的召唤,纷纷调转方向,如同潮水般涌回坛内。 待最后一只毒蝎也消失在坛口,鲁一山才面色阴沉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地上那摊蛇尸上,随即又定格在张郃手腕那清晰的齿痕上。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瞬间涌上他的脸庞,使得他本就有些怪异的面容更显狰狞。 “混账!谁让你擅自出手的?!” 他几乎是咆哮着冲了过来,一把推开正准备上前关心张郃的闵梓柔, “冰寒尾蛇的毒性也是你能硬抗的?不想死就立刻屏住呼吸!减缓气血运行!千万别运功,也别乱动!” 他一边气急败坏地斥责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在身上那几个颜色各异的布袋里翻找着,终于掏出一个乌木小瓶。 同时,他那干瘦如同枯枝的手指,已经不由分说地搭上了张郃的脉搏,指尖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这冰寒尾蛇,乃是取自南疆瘴疠深处,以七种剧毒蛇类杂交培育而成的异种!其毒烈无比,中者血液渐凝,心肺麻痹,若无独门解药,最多一炷香便会……” 他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搭在张郃腕间的指尖传来的脉象,平稳、有力、节奏分明,没有丝毫中毒后应有的紊乱、急促或是沉滞。 这……这怎么可能? 鲁一山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气糊涂了,感知错了。 可那平稳博动的脉象,如同沉稳的鼓点,清晰地反馈在他的指尖。没有被咬中? 不可能! 那齿痕分明就是冰寒尾蛇特有的间距和深度,伤口周围的皮肤也微微泛着红,血迹尚未完全凝固…… 等等! 血? 鲁一山猛地低头,死死盯住张郃手腕上的伤口。 那渗出的血珠,颜色正常,而且……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流血竟然几乎停止了?甚至连伤口周围的肿胀都微乎其微! 这完全违背了他对冰寒尾蛇毒性的认知! “你……”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张郃的模样,眼中之前的怒火被巨大的惊疑取代。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信邪地又换了几种手法,仔细探查张郃的寸、关、尺三部脉象,甚至渡入一丝微弱的内息探查其体内气血。 结果依然如故——此人体内气血充盈,运行无碍,根本没有半点中毒的迹象! “哼,”张郃这时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随意地甩了甩手腕,脸上故意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失望甚至轻蔑。 “鲁一山大夫,你这所谓的南疆异种,看来也是徒有虚名。咬我这一口,酥酥麻麻,还不如山林里的蚊虫叮咬来得痛快。” 他转头对一旁惊魂未定的闵梓柔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鲁一山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我们今日确实是找错人了,幽州神医,或许只是虚传。” “黄口小儿!安敢胡言!” 鲁一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勃然大怒,枯瘦的脸颊涨得通红。 “这些毒虫皆是老夫耗费无数心血,深入南疆密林,采集上百种毒物,反复筛选、培育而成!每一种的毒性、习性,老夫都了如指掌!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他的辩驳再次被张郃毫不客气地打断。 “那我为何安然无恙?”张郃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 “这……此事定有蹊跷……”鲁一山一时语塞,脸色变幻不定,他无法解释眼前这违背常理的现象。 “不信?”张郃嘴角勾起一抹略带挑衅的弧度,“那不妨……再试一次?” 话音未落,在鲁一山以及闵梓柔惊骇的目光中,张郃竟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个刚刚封好,装着十几种剧毒蛊虫的陶坛。 “你干什么!站住!” 鲁一山反应过来,发出惊恐的尖叫,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张郃手臂一伸,毫不犹豫地掀开坛盖,在无数毒物被惊动、昂首嘶鸣的瞬间,将整条右臂猛地探入了那危机四伏的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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