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深夜交易
“刀,是什么样的刀?金丝大环刀!剑,是什么样的剑,碧月羞光剑!招,是什么样的招,天地阴阳招……”屋外若隐若无的海浪拍岸声,与屋内豪气十足的电视剧《白眉大侠》主题曲可谓是相得益彰,只是偶尔的一两下打呼噜声,多少有些破坏了这般惬意的氛围,昏暗白炽灯下,四十岁出头的金泰朗正坐在电视对面的沙发上打着瞌睡,他身上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蓝色工装,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自然卷头发,眼角布着细密的皱纹,整个人看起来邋遢又颓废,手里提着一把玩具手枪,半睡半醒间,除了打呼噜,偶尔还会跟着电视哼唱一两句:“他是横空出世的英雄,他有海阔天空的心胸,他是盖世无双的侠客,他有出神入化的武功……”
海风顺着不太严实的门缝吹进屋内,墙上的挂历一会儿被吹起,一会儿又落下,挂历上“1996年”的红色大字格外的显眼,这一年看似与往年一般无两的平静,可是对于金泰朗此后的余生,至此就再也没有了“平静”二字了,外面隐隐传来一阵响动,金泰朗立刻惊醒,绷紧精神的拿起脚下的一个黑色袋子,刚要起身出去查看,这时电视里突然插播的一则新闻,又把金泰朗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现在紧急插播一条重要新闻,今天晚上七点四十分,我市西城区发生一起恶性枪击案……”
十四寸黑白电视的画面,着实是有些模糊,日本的高端彩电陆续的进入国内市场,在金泰朗所在的北方沿海城市东海市,早已卖得如火如荼了,但凡家境富裕的都开始争先恐后的购买,金泰朗也想买个进口的大彩电给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奈何收入低微、举步维艰,只能先慢慢的攒钱再筹划如何买了,金泰朗拍了拍黑白电视的顶部,屏幕中的‘雪花’散了一些,依稀看到新闻画面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逝。
“谢鸿飞?”金泰朗暗自嘀咕道:“谁要杀他啊?怎么还打偏了,没把这个蛀虫杀死呢?”
金泰朗凑到电视屏幕前,想要仔细看一下新闻画面,谁知就在这时,原本就不太清晰的电视画面,突然又被一片“雪花”取代。
“砰砰!”金泰朗习惯性的又在电视上用力的拍了几下,却并不见效,忍不住对着黑白电视机骂道:“这破玩意儿!等钱攒够了,就去买大彩电,把你给撇了!”
一阵敲门声响起,不等金泰朗去开门,门外的人就擅自推开了房门,来人是金泰朗的徒弟袁飞,也只有他才会在夜里十点多,会这么毫不见外的推门而入,金泰朗见是袁飞,随口问道:“小飞,你今天不是请假回乡下给你爸上坟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袁飞一边把手里提的水果和零食放到桌子上,一边回道:“哦,那个……我早上睡过头了,没赶上回乡的大巴车,我看您这里还亮着灯,就知道您还没睡,过来瞧瞧!”
听到袁飞这个回答,金泰朗眉头微皱,眯着眼看向袁飞,心道,这小子不是一个会在自己父亲忌日当天还能睡过头的人,显然这是在说谎呀。
袁飞被金泰朗盯着,心里有些发毛,连忙转移话题:“师父,小熙睡了没?我买了她最爱吃的西城肉饼。”
金泰朗的女儿金英熙在里屋听到了袁飞的声音,穿着一身睡衣,光着脚丫儿就跑了出来,抓起袁飞放在桌子上的肉饼就往嘴里塞,边吃边兴奋道:“好好吃啊!小飞哥最好啦!”
看着女儿这副馋嘴的样子,金泰朗无奈的摇了摇头,去里屋帮其拿来拖鞋,还拿来了一张毛毯盖在了金英熙的身上,有些嗔怪道:“你这丫头啊,才刚出院,又忘记注意保暖啦?去!坐在沙发上,慢慢吃。”
金英熙对着金泰朗吐了吐舌头,撒娇道:“爸,现在才九月呀,哪有那么冷?你不要每天都太小题大做的,好不好?”
金泰朗佯装嗔怒道:“我哪有每天?不对,我哪有大题小做,一天就能给你爹扣帽子!”
金泰朗正准备再唠叨女儿几句,突然听到屋外传来了几道异常的犬吠声,金泰朗拿起一个黑色袋子,对着袁飞交代道:“小飞,我出去一会儿,你在家里陪小熙待一会儿,做个伴儿哈!”
袁飞突然特别兴奋的朗声道:“好嘞,没问题!”
金英熙有些担心的问道:“爸,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呀?”
金泰朗一边往外走,一边解释道:“哦,下班的时候,二凯子让我吃半夜去帮忙修一下他们家的渔船,明早要用!”
袁飞赶紧补了一句:“师傅,李二凯可不是什么好鸟啊!”
金泰朗拍了拍袁飞的肩膀,沉声道:“我心里有数!你就在家好好的陪小熙。”
金英熙还想问些什么,但金泰朗已经悄然出门,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于漆黑的夜色中,金泰朗的家并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艘位于海岸一公里外,摆放在陆地上的废弃木制渔船,一年前,金泰朗所在东海造船厂破产倒闭,恰在这时候,金英熙又被诊断出得了尿毒症,为了给女儿治病,金泰朗迫不得已卖了他们家的老房子,位于东海市火车站附近的筒子楼,而后又在半年前,金泰朗来到东海市最大的港口二道湾渔港,这是白氏集团旗下的渔业公司的领地,金泰朗在这做起了渔船维修工,这座废弃木制渔船就是白氏渔业公司的业务经理孟繁志分配给金泰朗父女的住所。
金泰朗从废弃渔船上走了下来,循着间歇传来的犬吠声,很快找到了骑着摩托车,等在路边树林里学狗叫的李二凯,这李二凯看了一眼金泰朗手里的黑色袋子,示意金泰朗坐上摩托车后座,载着金泰朗跑出了五六里,在一个四周两三公里都没有人的偏僻海滩边上停了下来,摩托车没有熄火,李二凯站在摩托车的大灯前,让金泰朗清晰的看到自己,李二凯对金泰朗挑了挑眉,一副小人得志的摸样,继而伸手道:“老金,拿来吧,我验验货!”
金泰朗往后退了一部,又摸了摸自己带来的黑色袋子,不放心的问道:“二凯子,你到底想拿这玩意去干什么?”
李二凯有些不放心道:“哎呀,老金,不都跟你说了嘛,现在下岗工人越来越多,游手好闲的人也越来越多,我就是拿来吓唬吓唬人,防身用的。”
金泰朗无奈的摇了摇头,继而也走到摩托车的大灯前,从黑色袋子里掏出一把手枪,递给李二凯,谨慎道:“二凯子,我不管你想做什么,这要是出了事儿,你可千万别把我给供出来啊。”
“老金,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我李二凯在东海的‘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出卖过谁!”李二凯接过手枪,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称叹道:“不愧是以前造船厂的工段长,这手艺真绝了呀!简直跟制式手枪一模一样,不知道的,谁能看出来这是一把手搓出来的枪?”
金泰朗递给李二凯一颗自制的子弹,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自制的简易消音器,示意李二凯试枪,李二凯装上子弹,瞄准二十米外的一块石头,试射了一发子弹,准确命中,对手里的手枪更加爱不释手。
金泰朗、李二凯同时向对方伸手。
“剩下的钱呢?”金泰朗问。
“剩下的子弹呢?”李二凯问。
二人僵持片刻,李二凯率先妥协,从摩托车后备箱拿出一摞钱扔给了金泰朗,呵呵笑道:“这些钱都是给你的,老金啊,我发现你平常看起来是个怂人,要钱的时候,眼神直勾勾的,一点不怂啊!”
金泰朗眼神一冷,切入正题道:“甭说没用的!不是说好的一万块钱嘛,这才多少?”
李二凯讪笑一声:“这不刚买了摩托车嘛,手头有点紧,理解理解,先凑了五千块钱,剩下的先赊着,以后还你就是。”
金泰朗冷笑道:“好哇,那等你凑够了钱,再来找我拿子弹吧!哦,对了,这把手枪的口径是特有的,只有我造出来的子弹能用,两百块钱一发子弹。”
李二凯丝毫不怀疑金泰朗的话,又想到自己上面的领导交代下来,半个月后那一场重大行动,极有可能动枪,只好不情不愿地的再从摩托后备箱里拿出二千块钱,继而道:“这是二千块钱,我现在手头就这么多了,你先给我拿十发子弹。”
金泰朗接过钱,从袋子里掏出十发子弹递给李二凯,挖苦道:“行啊,二凯子,玩枪玩得挺溜,是不是之前就有一把类似的手枪?”
李二凯顺口说道:“可不是嘛!可惜,头几天喝醉了,我那把枪丢了……”
话刚出口,李二凯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闭上了嘴巴,准备再试射一发子弹过过瘾。
金泰朗提醒道:“一发子弹两百块钱哟,你可要省着点用。”
正准备上膛的李二凯赶紧止住动作,关上手枪保险,把枪扔进了后备箱里,跨上摩托车,不满的瞥了金泰朗一眼,嚷嚷道:“你他妈走着回去吧你!”
三公里的路程也不算太远,金泰朗也懒得去跟李二凯说好话,让其载着自己回去,等李二凯踹着摩托车,金泰朗还不忘揶揄一句:“要想死得快,就骑一脚踹,路上小心点儿啊,二凯子,别摔着了。”
摩托车发动机的突突声越来越远,李二凯的骂声夹杂其中,远远飘了过来:“老子且活着呢,你他妈的才死得快呢!”
把七千块钱装好,想到女儿最近两个月的透析治疗费有了着落,金泰朗这才欣慰的松了一口气,回去的半路上,金泰朗听到路边的树林里,若隐若无的传来一阵女人的呻吟声,金泰朗好奇进去看了一眼,远远瞧见一对浑身一丝不挂的男女,正滚在地上野合,根本就没注意到金泰朗。
那女人的嘴里不断吐着露骨话语,那疯癫的样子完全像是失去了所有理智。
“冰!冰!冰!我要冰!我要粉!我要吃冷面!”
“宝贝儿,把老子伺候舒服了,有的是冰!有的是粉!有的是冷面!”
或许是岁数稍微有些大了,金泰朗不太能听得懂那对男女喊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虽然金泰朗隔着远,在夜色中看不太清那对男女的样子,可从他们的声音,大致猜出了他们是谁。
男人和李二凯一样,是二道湾渔港一带小有名气的小混混,女人则是一个老实渔民的妻子,平时看上去也是端庄贤淑,没想到私下竟然是这样一幅样子。
金泰朗不禁又想到了自己那个抛夫弃女的前妻,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声,一个个真他妈的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