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西北边境，沙泉集。 三辆覆盖着厚重油布、车辙深陷的骡车，从背着药箱、脸上刻满风霜的郎中陈景身边缓缓驶过。 他抬起头，疑惑地蹙起眉头。 远去的骡车外表沾满尘土泥浆，看似寻常，但那拉车的健骡步履沉稳有力，蹄铁崭新，分明是精心喂养的上等驮兽。 沙泉集的苦哈哈们，哪用得起这等好牲口？ 路过街角茶棚，陈景听到一些歇脚的力夫正议论着前日天降异物之事。 白日里清晰可见的火球，当时引得不少人以为是敌国投来的“霹雳火”。 “那东西刚砸下来不久，我就瞅见玄甲卫的大木鸟往那边飞去了，也不知到底是啥宝贝？” 这时，人们注意到陈景，纷纷向他拱手招呼。 “陈郎中，出诊回来啦？” 在此地，陈景是特殊的。 因他本是西凉人，亦是这沙泉集唯一的郎中。 陈景含笑一一回礼，行至他那间狭小的医馆门前。 医馆位于一栋半塌石屋的底层，上面两层已在数年前的兵乱中被投石机砸毁。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低矮昏暗，堆满了各种药材与简陋器具。 年轻的红发女子赛莉亚坐在柜台后整理药方，她是不远万里从西海诸国来的旅行者，自愿留下充当文书记录与助手。 “陈先生，出诊那病人如何了？” 赛莉亚问道。 陈景无奈摇头：“只能尽力延缓其病势恶化。眼下虽无大战，然药材依旧奇缺。” “阿木呢？” “在里面给病人施针。” 推开里间的布帘，一个身形精干的青年男子正在为病人把脉。 陈景的学徒，阿木，西凉与沙陀人混血，原本生活在北境大城“金砂城”，后因战火南逃，自医馆开设便一直跟随陈景。 待病人拿了药方离去，阿木问：“外头方才闹哄哄的，出了何事？” 陈景放下药箱，道：“天降异物，起初大伙以为是敌袭的‘霹雳火’，惊惶了一阵。后来见玄甲卫的木鸟往那边去了，我猜许是陨铁之类的天外之物。” “如此凑巧？” 阿木的眉头顿时紧锁。 “怎的？” 陈景有些不解。 “无甚…对了，陈先生，听闻您早年曾在‘飞熊军’（西凉精锐部队）中效力？” 阿木好奇问道，“那您为何会来这苦寒之地开这医馆？” 陈景饱经沧桑的脸上掠过一丝僵硬，他坐到木凳上，沉默片刻，自嘲般笑了笑：“赎罪罢了。” 阿木耸了耸肩，以两人交情，倒也无需避讳：“恕我冒昧，可能说说？” “老掉牙的故事了。” 陈景下意识摸向腰间装烟草的小皮囊，一捏，却是空的。 将空瘪的皮囊扔在桌上，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带着追忆：“当年，我怀着一腔热血投身军伍，成了飞熊军中的一名随军医官。” “那时我深信不疑，自己是为国戍边，为这西北边陲带来安宁，带来王化。” “我曾真心以为，我辈所为，是让这世间少些苦难，而非增添。” “直到……我随军来到这片土地，我才看清，我们未曾带来安宁与王化，未曾带来富足与希望，我们……” “只带来了无休止的烽烟，只带来了流离失所，只带来了满目疮痍、恐惧与刻骨的仇怨。” 诊室内一片寂静。 阿木怔怔地望着他。 陈景又笑了，笑容苦涩： “我的信念崩塌了，选择卸甲归乡。然而，一场急症夺走了我的孩儿，内人亦因悲痛成疾，郁郁而终。” “阿木，你可知？这便是天罚，是对罪孽的清算。” 长叹一声，陈景无力地靠向椅背：“于是，我来到这里，只盼能用这残生，略赎几分罪愆。” 阿木想安慰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赛莉亚掀开布帘，探头道：“出来用些饭食吧。” 察觉气氛有异，她疑惑地问：“怎么了？” 陈景摆摆手：“无事。” 随即起身招呼：“走吧，阿木，先用饭。” …… 故意弄得肮脏不堪的骡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被油布严密覆盖的车厢内，整齐码放着许多密封的陶瓮，每个瓮口都贴着醒目的骷髅符印（很明显这代表危险物品）。 一个布满幽暗鳞片的生物，就蜷缩在角落，贪婪地吸收着陶瓮中逸散出的微弱却精纯的“地火煞气”。 骡车驶至沙泉集外围一片荒废的断壁残垣处。 早有十来个用头巾蒙面、手持劲弩弯刀的精壮汉子在此等候。 三辆车停稳，前两辆车上也跳下十来个同样装束、手持兵刃的蒙面人。 微风吹起沙尘。 两边为首的都是虬髯大汉，走近后，等候方的头领直接问道：“货带来了？” “自然。银票呢？” 另一方声音冷硬。 等候方头领使个眼色，立刻有人捧上一个扁平木匣，打开，露出几张盖着特殊印鉴的银票。 “按约定，这是五十万两‘通宝钱庄’的无记名银票。我要验货。” 待对方看清，啪嗒合上木匣，等候方头领道。 现实中的秘密交易，远比话本里低调隐秘。 押运这批蕴含地火煞气的“火髓晶”，队伍伪装成运送筑城石料的商队进入沙泉集，为此特意将骡车弄得污秽不堪，以免引人注目。 不远处的沙丘后，几名身着土黄色伪装符衣的西凉“玄戈卫”伏在沙中，用施加了“鹰眼秘术”的水晶镜，观察着交易双方。 “真是群土鳖，这点火髓晶就敢要价五十万两。兄弟们，这可是条大鱼，上头正看着呢，手脚都利索点！” 小队的什长低声道。 “明白！” 眼见对方已走向最后一辆车，准备掀开油布验货，什长立刻低喝： “动手！箭矢小队先清场！地面弟兄随后跟上！不必怕毁了火髓晶，那煞气沾身虽损经脉，但咱们有‘辟煞符’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