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笔一笔血泪，是时候算清楚了。 任和心绕过任爹，走到冷藏柜的另一边，她弯腰握了握母亲的手，手下的触感如摸到一块老旧橘皮，触感如洒满铁锈般粗糙。 这个感觉太熟悉了，这么多年来，便是这样的触感陪伴着她成长。酷夏打扇寒冬捂手，给她缝制衣衫，帮她清洗头发，让她即便穿着布丁衣服，仍可每天干干净净。到了丰收的季节手握着镰刀挥舞，赚了钱笑着告诉她一定要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有出路。 她上初中寄宿不在家里住，那时任星麟已经来到家中。有次她出门坐车没有带伞，正是这双手拿着雨伞追上已经发动的汽车，把伞递给她的时候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妈妈永远爱她。 不会因为多了一个弟弟，而减少对她一丝一毫的爱。 那天的雨啊，并不算大，只是飘着雨丝，天空灰蒙蒙的，她坐在车上向后望去，妈妈一直没有走，穿着玫红色的外套，站了好久好久。 一如，前几天她回医院的时候，妈妈也是站在路口，给她最安定的力量。 这个熟悉的感觉，在今天触摸起来，又十分不一样。区别在于，之前的点点滴滴都是温暖的，而如今，冰凉彻骨。 任星麟在任爹的骂声中，伸手把他扶起来。站起来后，任爹转身去看任和心，这一眼让即将出口的话被恐惧吓了回去。 只见任和心握着躺在那里的人的手，俯下身，用额头贴着那个永远都不会再睁开眼睛那人的额头。 任爹从心底渗出一股寒意，匪夷所思道：“任和心，你疯了吗，你妈已经死了！你这样……” 任和心闻言侧过头看向他，眼神如从地狱中淬了寒毒的利箭，她的脸下方是那张面白唇紫的脸，一瞬间任爹以为是两张面孔一齐看向他，他不自觉向后倒退数步，一时无言。 任星麟瑟缩在任爹身旁，小声嗫喏道：“大姐……” 不仅任家父子，在场的村民也是当场震惊，白事多有忌讳，哪怕是血亲，也没有这般亲密接触的。在场有与任家关系不错的人，出言提醒道：“你这样让你妈走都走不安稳，活人不要拽着她了，让她安心走吧。” 安心？ 没错，她会让妈妈安心走的。 任和心看着妈妈微微笑了笑，松开手后，她走到香案前，上面摆放着写着母亲名字的牌位，她拿起来牌位，“任门林氏兰意之位，写错了。” 她不知何时在身上装了把水果刀，她攥着水果刀用力地在牌位上将任门两个字划得面目全非，看不清楚，她才畅意地笑了笑。 这般惊世骇俗之举，已经把今晚在场的人心头上的细弦绷得更紧上几分，近乎濒临断弦的时刻。 陈茉与晏清歌站在一起，她好几次身子前倾想要向前去都被晏清歌紧紧拉住，晏清歌在她耳边轻声道：“有人真的动手再冲上去也来得及。” 陈茉揪着心，“和心该多难过，才会这样。” 刚才任和心的字字句句砸在她的心头，她好生气好愤怒，恨不得上前去，只要任和心一声令下，让她干什么她绝对义无反顾。 任爹向门口躲了两步，被站在门外的几个人使眼色比划手势，无奈又停住脚步，看向任和心眼神闪烁两下后，复又直起腰板来，“老子是你亲爹，你今天这样，我喊人把你关祠堂！” 陈茉怒道：“你们村子除四旧的时候官员不作为，居然还有祠堂，新中国的法律你当是死的吗？限制人身自由，关三五个月绰绰有余！” 任爹竟然笑起来，“法律也规定得孝顺父母，我可以去法院告任和心遗弃老人，看法官向着我还是你这个黄毛丫头。” “你大……”陈茉刚张口，被晏清歌牢牢抱住，劝她不要多话。陈茉点点头，晏清歌刚把她放开，她便冲向院子里，倒把站在门边上的任爹吓了一跳。 陈茉记着那位村支书的样子，准确地把他找出来，从人群中拉到屋子门口，“村支书，你不能躲着清闲，这事你得管，你们村子还能把合法公民关祠堂呢？” 村支书不明陈茉身份深浅，不敢得罪她，讪笑道：“这个是纪念堂，宣传传统文化的，不是什么祠堂。”他转头对任爹说，“会有啊，你好好和闺女说话，一家人血浓于水，有什么疙瘩解开就好了。” 村支书给任爹一个台阶下，任爹借坡下驴，昂起头，装作勉为其难地说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和心，你只要听话，什么事都可以商量，你……”他看清楚站在椅子上的任和心在干什么后，吼到破音，“任和心！你住手！” 其实早就有人注意到任和心的举动，只是陈茉这般泼辣让看到的人也不敢多嘴，怕引火烧身。 大堂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表格图，上面从上到下如树状图般，陈茉先前没注意到墙上还有这么一幅“杰作”，此时眯着眼睛看，最上面大字写着：任氏世系表。 第一行是：第一世，雨文公，雨武公，雨连公。 从三个名字向下开始分支，陈茉一路向下粗略扫了一遍，大概到第十世的时候，看到任和心的名字，她的上面是任会有，旁边小字写着林兰意。 想到今天的所见所闻，她再看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只觉格格不入，滑稽可笑。 这块板子是用泡沫板彩喷印上去的字，应该是被挂在墙上，任和心方才踩着凳子把板子取下来，陈茉看板子上的字时，板子已经摇摇欲坠，陈茉刚看清楚最后一排的字，板子已经被任和心丢到地上，正面的字朝下，只能看到背面白花花一片的泡沫板。 任和心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泡沫板扶起来，抬腿便是两脚，在村民的惊呼声中，那块泡沫板被她踢成三片不规则形状。 她扒拉着找找，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块找到，用水果刀先后把林兰意、任和心的名字剜下来。 任爹气得浑身哆嗦，他指着任和心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你这个小畜生，敢对祖宗不敬，祖宗早晚一道雷把你劈死！” 任和心笑了，哈哈大笑，“祖宗？任家有什么祖宗传承下来，奸懒馋滑的祖宗吗？我也是想不明白你们说的狗屁祖宗，能有什么用。为了传承一个烂大街的姓，可以把自己的亲女儿送人，换一个不知道来历的别人家的儿子，说来说去还不是替别人养儿子，哈哈，好笑。” 任爹愣了一瞬，厉声反驳道：“你瞎说什么！你、你妈刚走，你说着话是什么意思，说你妈背着我偷人，你简直不是人！你妈白养你这么大了！” “任会有，你把任星麟抱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十二岁了，我记事了。”任和心敛起笑容，用水果刀指着任爹，“是我陪着我妈生产的，我亲手抱过那个婴儿，你知道是个女儿后，当场出门了。过了半个月，我去看孩子的时候，才发现孩子不对劲。” 任和心眼中透着恨意，“你把我妹妹怎么样了！” 任星麟也不是三岁孩子，他听得懂任和心的话，可是他不相信，“大、大姐，你说什么？” “任和心疯了，她说的话不能信！”任爹死死抓着任星麟的胳膊，企图要带任星麟离开，任星麟却不能走，他盯着任和心看。 任和心冷漠道：“任星麟，你不是我妈的孩子，至于是不是这个人的，我不确定。” 她将视线转移到恼怒心虚的任爹身上，“我回医院上班那天，我妈还好端端地送我去坐车，没几天的时间，她被送进重症，我见到她的最后一面，是她闭着眼睛，身上插满管子躺在病**，医生说她已经脑死亡了。任会有，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任爹喊道：“她早上起来突然晕倒了，还是我喊人送到医院去的！” “我妈为什么会晕倒？”任和心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因为你打她，你又打她，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任会有，我恨不得扒了你的皮，来偿还我妈妈这么多年来遭的罪！” 一个瘦小的女孩，声音不算大，可话比诅咒还要恶毒，在场的人噤若寒蝉，一时间落针可闻。 任和心站到母亲的冷柜旁，向众人大声道：“诸位乡亲对我和我妈妈多年来十分照顾，我很感谢。从今以后，我和任家没有半点关系，我姓林，有缘再见喊我一声，我自当有恩报恩，有情还情，请大家回去吧。董家的人，是任会有答应你们的婚事，不是我，要娶你们把他带走。” 那些被喊来的青壮年，见任和心这番举动，都被她骇住，只觉这院中阴风阵阵，谁也不敢多留，不一会儿的时间，人走得差不多了。 陈茉看到那几位年事已高的老太爷已经睡着被抬走了，真不知道这大半夜的不在家睡觉跟着折腾什么劲儿。 村支书也想走，被陈茉眼疾手快地拦住，协商之后，为了确保任爹的安全，村支书喊上两个人把任爹带到旁边小屋去休息。 任星麟不肯走，他只盯着任和心，等到任爹走后，他眼泪才淌下来，“大姐，我真的不是妈妈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