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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对照组

陈乾接上沈谕之,一上车就瞧出他脸色不佳,不确定是不是盛典上吸引“掠食者”们的计划有异,又不敢多嘴惹他,只能透过后视镜默默打量。 此刻的后视镜俨然就是一副沉重的画框,将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压抑其间,连带着身上那套鲜艳跳脱的孔雀蓝都黯然失色。 自打经过锦苑大火,陈乾的性子收敛不少,急躁依旧,遇事却也能先冷静下来分析一二再作出反应。 光凭着沈谕之对着手机那头看似撩狠话,实则心急如焚的躁郁势头,他预判和计划无关,也用不着多嘴问目的地,大脑比导航更快盘活路线。 车子刚转过一个路口,陈乾发现后头有几条探头探脑的尾巴,不慌不乱保持着车速。 为了不让后头的尾巴起疑,他没急着更换路线。 待瞧清楚尾随的具体有几条,才来请示沈谕之的意思:“4条尾巴,下个路口左转西郊,右转东郊,怎么说?” 沈谕之原在查阅邮箱,也不过就是在盛典现身的这短短光景,邮箱即将要被塞爆,点开皆是一封封诚意满满的合同。 他一视同仁,皆轻扫划过,只留心发来的都有谁。 对于当下的尾随难题,他压根用不着抬眼,早有成算:“去林宅借个道,换辆车。” 陈乾松弛地呼出一口气,点了下头,悠哉哉地切了首曲调欢快的歌,显然对这个绝妙的主意毫无疑义。 再看沈谕之,又恢复到那副目中无人的工作狂架势。 他终于安心了,看样子秦城说得没错,是他自己疑神疑鬼。 沈谕之再恋爱脑,也不会智商下线耽误事。 车入西郊山道,两旁微醺的灌木散出一潮潮的青涩腥气,是酒酽春浓时独有的野性。 是野性,也像杀气。 林宅的酒会刚过三巡,那些老油条已经开始借着酒劲嘴上没把门。 目的却各有不同,一波人手上本就捏着灰色产业,看似高谈阔论,实则有意无意刺探着这一趟调查组的战绩,以确保自己抱的佛脚是否给力。 剩下的好事者初心未改,依旧死死盯着目前手握虚拟机到处显摆的小沈总,刚经历一遭资金冻结,又死里逃生,却还很不知道收敛,谁的脸面都不给,哪家的贼船都不上。 就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该是这般作死的程度。 众人对他接下来该是个怎样的死法都颇有兴趣,就像在冷眼旁观一只自愿落入斗兽场,却又四面楚歌的傲慢小狼崽。 他们享受围观屠宰的乐趣,这份得天独厚的存在感能显出他们虽不及上位者的滔天权势,却又够得上盘点局势资格的清醒和圆滑。 他们不提那个名字,但林老爷子自然知道他们或多或少都和林清平搭着线。 林清平此刻被困山中,虽没嗅到上头确切是弃还是保的风声,却依然进退两难。 贪婪又饥饿无比的野兽,压抑久了,发疯发狂在所难免。 一晚上都被左右夹击,林老爷子正欲找个借口脱身。 林栋南适时出现,陪了一圈酒后,和父亲娴熟打配合。 两人顺利从酒局暂时出逃,转场来到僻静的裙楼。 林栋南搀着林老爷子到阳台歇气,刚推开窗,两人的视线同时定位到从偏门缓缓驶入的黑色迈马赫。 车一进院内就熄了火,却久久无人下来。 看清楚车牌后,林栋南有些讶异,脱口喊出:“阿谕?” 不是约了明晚一聚,今晚这来的又是哪出? 难道是林清平那儿有动作了? 他正欲掏出手机问个清楚,被林笙廉拦下:“不用问了。” 老人此时已收起了先前跌跌撞撞一路过来的半醉憨态,直盯着漆黑的车窗内那道模糊又淡定的身影,淡淡道:“你让阿生把我那辆不常开的飞驰换给他,那辆车不在林氏任何相关人等名下,相对安全些。” 林栋南应了声,吩咐身旁的阿生去换车。 细细想来,仍心有余悸,他紧接着查问了山下的安保是否有尾随。 山下调了监控后回复他确有尾随,只是不敢上山,至今还在山下盘桓,他将一切如实告知父亲。 林笙廉听完,一点不意外,反倒是继续慢条斯理地在石楠根的烟斗里揉洒进一把烟丝,沿着钵面压至半斗满,休整烧着,轻吹两口,缓缓入口一吸,一呼一吸间也秉持着中庸之道。 林笙廉不急不躁,林栋南却早有打算,此时恰好和盘托出:“父亲,阿谕这边由我出面就够了,您就不要掺和进来了。调查组虽然走了,但埋在各处的钉子不少,尤其是对林清平,说明早晚要动他,包括他背后的人。阿谕很可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没有根深叶茂的兄弟妯娌亲属关系需要忌讳,您却……” 林栋南欲言又止,相信老爷子深知这趟浑水的凶险。 林清平眼巴巴等着万一事态发展对自己不利,可以立马抬出林家作垫背,这才搅得家中大大小小吓破了胆,成天不安分。 一旦父亲表明立场,林家怕是以后都没安生日子了,他不希望阿妤也跟着卷入这场浩劫。 林笙廉用烟斗尾指了指林栋南,忍住冲动,没一股脑把话说尽,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作罢。 有些道理还是得让孩子自己悟,他只能引导:“栋南啊,一个人在该做决定的时候如果思前想后,顾虑太多,一心只想要两全其美,从而没能及时作出判断,反而会失了先机。” 林栋南眉梢下压,似懂非懂。 “就好比林清平那个畜生,他早就已经是毒瘤了,烂到根里的东西再放任自流,坐视不管,你以为等到最后清算的时候我们就能顺利脱身?只怕他早就拉着我们所有人去陪葬了……” 林栋南垂眸应声:“明白。” 他和沈谕之是完全不同的处事思维,嘴里应着,但心里却依旧认为一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实在没必要两败俱伤。 林笙廉在他眼底没寻到半点真正明白的具象,只看到服从和隐忍,还有那点微末的狠厉小心思,于是转了话头,单刀直入:“阿妤说下个月要去挪威游学旅居,学费自己赚,房子自己租,不要任何人陪同,你怎么看?” 提到林湘妤,林栋南尽管脑中天人交战,面上却依旧稳着,敛下眉眼,答得漫不经心:“阿妤既然喜欢,就由着她,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父亲放心。” “你就不想跟着一起过去帮她打点?” “家里的事更要紧,阿妤在这个时候避出去也好。” “好,很好,”林笙廉脸上浮过若有似无的笑意,转瞬之后,却阴沉下来,看着眼前已然高过自己一头的儿子,伸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肩:“栋南,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订婚宴在即,你也不要忘了栾家那头,记住,你的选择,至关重要。” “当然,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林栋南知道怎么回答才算是滴水不漏,却也不得不承认,不管他如何调整压抑,仍会被这句反复在耳边回**的话语里直白又锋利的期许压到喘不过气。 政局的牌桌有弃子,家中的牌桌自然也有。 多年以来,无论父亲如何试探,他始终保持着谦卑有礼,言辞间拿捏得当,却忽视了眉间眼底的毫无波澜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林笙廉无声叹息,背过身,摆摆手,打发他走:“车换完了,楼下那小子还没走,你去跟他聊聊,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需要帮忙打给我,我这把老骨头就不上下楼折腾了。” “好的,父亲。” 待林栋南转过楼梯,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林笙廉这才对身边服侍多年的老管家开口:“瞧瞧栋南这副什么都想要又犹犹豫豫的样子,和沈家那小子真没得比。人家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杀伐果断,天不怕地不怕。成大事者无论做什么选择都得被人挑剔指摘,甚至是厌恶唾弃,这个时候自己心里的主意一定要稳,倘若过分在意所有人的评价和目光,终究会迷失自己……” 老管家笑笑不说话,他很清楚,这场考验,根据已有的对照组,少爷依旧没有过关。 老管家一路陪着林栋南长大,也知道他的不易,暗暗思量着要不要帮衬一二,立马被老爷子看穿,威胁他:“你别多事,有人会治他,用不着我们操心。” 一想到最近脾性大变的女儿,林笙廉眼底陡然升起笑意:“还得是我家刁蛮的丫头厉害,颇有我年轻时候的风骨,做事一点不拖泥带水,敢作敢当,既看得清局势,晓得暂时离开为我分忧,也知道怎么做能迅速将自己调整到有利的谈判高位,小丫头当真是长大了……” “小姐一向聪明。” “也不看看是谁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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