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关联
别墅三楼整层都是沈谕之的私人区域,先入眼的是由四面落地窗环绕的会客室,不仅宽敞通透,办公设备更是齐全到市面罕见,且都是顶配。
设备隔间里亮着几排插满花花绿绿线路的虚拟数字货币挖矿机,二十四小时无休地烧着显卡。
再往里才是他的书房和起居室,从外部软装到私人用品,无一不是极尽奢华。
沈谕之穿着松垮的浴袍,缠着纱布的手悠哉哉拎着空酒杯推门而入。
他的从容和会客室里神色严肃的两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陈乾和秦城分散在会议桌两侧,同时紧盯墙上的巨幕投屏,虽然站姿各异,可两人皆是一副战备状态,神情紧绷,一言不发。
投屏里的画面镜头来回切换晃动,混着警笛声和人群的吵嚷,吵得沈谕之额角直跳。
他匆匆瞟过画面里的几个重点,心中了然,头枕向老板椅的靠背,指骨轻巧桌面,示意两人将音量调小。
秦城离遥控器最近,立马切了静音。
室内终于重回安静,陈乾瞄了眼沈谕之手上的伤,猜他又是发疯作死,懒得置喙,先说重点:“一个小时前的晚间新闻,赵震跳楼自杀了。”
见沈谕之没有多余的反应,陈乾继续:“应该是上周陈助理安排匿名放到网上的艳照和视频起效果了,我这边目前得到的消息是指导组已经掌握了不少赵震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的证据,确定了明天正式批捕开启审讯流程。按理说赵震自上周开始就在被严密监控中,怎么会突然跳楼自杀?”
沈谕之阖着眼,揉了揉太阳穴反问:“罪名里就没人口贩卖这条?”
陈乾仔细回忆了一遍今早刚得到的内幕消息,很肯定地摇了下头,喃喃着:“好像确实没有提到……”
忽然反应过来,冷哼出声:“看样子是有些人不想让他开口,以免捅出这桩生意牵连自己。”
“林清平助理的电话差不多就是赵震出事那会儿打来的,要求见面详谈。我按老板交代的暂时敷衍过去,那边听起来有些急,但很谨慎,不肯在电话里细说,只肯面谈,”秦城脑子转得快,顺藤摸瓜牵出些头绪:“会不会是林清平干的?毕竟林清平一直眼巴巴等着赵震让出位置,也表现出对红货生意的极大胃口。”
秦城边说边翻开笔记本电脑,在键盘上飞快敲着字,找出林清平的履历后,将屏幕转过来,滑动鼠标,一页页往下翻:“我总觉得这个林清平也是够奇怪的,早年一直在宁城海关系统,好不容易爬到海关副总位置,却在九年前突然自愿调任藏区公路办主任,这儿写着是为了什么下放锻炼……而后一待就是五年,三年前才调回到隔壁市交通部,不想着继续往上爬,却一直心心念念要回宁城的公安系统,假如这么想分一杯羹,当初又为什么从海关自请离开?难道当年是赵震害他丢了位置,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话说到这儿,用不着沈谕之解谜,曾经在特警系统待过的陈乾已经明白了大半。
他压下眉梢,声音沉了下来:“下放锻炼的机会要么是为了日后的晋升,要么就是背后有高人指点为了暂时避难。从林清平下放的职位和地区来看,他一定是担心自己犯的什么事被掀出来就暂时躲开了,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盘点至此,陈乾猛地扭头望向沈谕之,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而又决绝地往外吐:“林清平,还有他背后的人都和沈家有关,也和老师的死有关。”
沈谕之起身倒酒,留了个恍惚的背影给他,不急于回答。
醒酒瓶里的酒已经过了劲,香味流失,入口的平衡感破坏,酸涩感愈甚。
沈谕之抿了一小口,眉头微蹙,正准备一并倒了,倏地听到门外台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来人虽然已尽可能小心掩藏响动,但依旧躲不过他训练有素的敏锐听觉。
他猜想是那只调皮的小猫来探听虚实了,眉眼舒展开。
今晚他心情不错,倒是愿意为她多划几遍重点,也让她瞧清楚背后的利害关系:“海关,藏区公路,公安……这三个点看起来分属不同,实际上各有关联。”
“海关的位置有助于打通海上红货运输的道道关卡,这肯定是第一步,要是能拿下公安这条线,那对实施人口拐卖犯罪相当于叠加了一层保护伞,”秦城打了个响指,径自接了话茬:“至于藏区,据我所知当年318国道的那起车祸就是在林清平任期内无声无息被掩盖的,遇难的一家中,开车的就是沈氏企业旗下风灵科技的高级工程师,也是企业创立初期的第一批元老级股东,早年专门研发航运雷达,后来随着沈氏业务铺开,同时涉足空航定位以及车辆自动驾驶研发,也就是……”
他瞥了眼沈谕之,将后头的话噎了回去,没敢继续往下说。
当时遇难的一家人中,开车的正是沈孟吟的父亲——孟翰。
当年沈老为表对数年风雨同舟好兄弟的悲痛和关切,出事后没多久亲自动身前往藏区吊唁,并带回了遗孤沈孟吟。
秦城正准备绕过这段接着分析,陈乾比了个禁声的手势,示意他门外有人。
秦城自然是听到了,欲起身处理,被沈谕之轻晃了下手指拦下。
他慢悠悠绕到门边,一把拉开虚掩着的大门,对门外端着果盆,正一脸困意的沈孟吟勾了勾手:“阿吟,要不要进来一起听听?”
沈孟吟对他的“假意邀请”毫不在意,早已想好了托词,将果盘塞到他手中:“我亲自切的,记得吃完。”
沈谕之接下果盘,倚着门框,站没站相,耐人寻味的目光直在那盘水果上打转。
他这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实在烦人,沈孟吟叉了块橙子塞进嘴里,甜腻的汁水顿时充盈口腔。
她满足地点着头:“很甜,没毒,放心吃。”
说完扭头就走。
沈谕之眼疾手快,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回怀里:“允许你走了?”
不仅偷听墙角,还撩完就跑?这习惯可不好。
沈孟吟踉跄着撞上他浴袍领口敞开处大片露出的胸膛,皱着眉,大声抗议:“我自己有腿,用不着你允许。”
一会儿不见,脾气见长。
沈谕之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不悦的暗芒一缕缕汇集在眼底,却忍住了没即刻发作。
“我要回去睡觉,”沈孟吟仰起头,说得不卑不亢。
她就不信当着里头的人,这混蛋一点不要面子。
很显然,沈谕之既不要脸,也不要皮。
“困了今晚就在这儿睡,”沈谕之拉着她进入会客室,旁若无人得将她按在离他最近的位子上。
陈乾和秦城识相起身,带着手里的东西准备随时闪人,被沈谕之拦下,曲起两指,示意两人坐下:“继续。”
继续什么?怎么继续?
后边要说的没一个字适合这位座上客旁听。
陈乾和秦城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两眼茫然,最后统一将视线定格在沈孟吟身上,是个求助的意思。
沈孟吟当即会意,扭头对沈谕之开口:“你们有事要谈,拉我进来做什么?”
沈谕之瞥了眼果盘,端起手,再望向她,说的话肆无忌惮:“喂我。”
在她鄙夷的目光下,他顺势抬了下缠着纱布的那只手:“手受伤了。”
陈乾挠了挠头,佯装低下头整理文件,实在没眼瞧。
秦城也只能划拉着手机,眼睛装忙,耳朵自动屏蔽。
沈孟吟显然低估了这人的不要脸程度,面上染了薄怒,恨不能将整个果盘扣到他脸上。
但她忍住了,强制咽下这口恶气,不让他的挑衅和逗弄得逞。
她努力撑出灿烂的笑容,探过去半副身子,指尖顺着他完好无损的那只手轻盈跃动,攀过手背,直至触上指间缝隙,摩挲着想要深入,嗓音娇嗔,眼神惋惜,含糊着问:“那……这只手也受伤了吗?”
她温软的指腹半触不触,若即若离,痒丝丝,麻酥酥的,一波波撩着沈谕之的心。
他清了清嗓,喉结滚了下,和她十指交扣,下意识向她证明:“你说呢?”
沈孟吟笑了笑,眉眼骤冷,抽身站起的同时奋力甩开他的手:“那既然这只手没坏,就麻烦小沈总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次换她居高临下望着他,一字一顿告诉他:“我,要,回去,睡觉。”
沈谕之嘴角含笑,枕上椅背,脚下一滑,将自己转到她面前,仰头,直视她的双眼:“好,我马上就过来。”
自恋的混蛋,谁问你来不来了么……
沈孟吟瞪大眼,一肚子骂人的话无处发泄,最后憋了回去,鼓着两腮下楼,木质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
直至回到房间,关上门,她的脸上才恢复淡定。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酒柜,挑了支口感浓郁的当做今晚庆功助兴的首选。
秦城打印出来的几份关于林清平的资料,以及大屏上赵震自杀的新闻等诸多纷杂的信息,她都在假借和沈谕之调情的间隙飞速甄别提取,并默默牢记在心底。
赵震这个杀千刀的恶魔终于死了,实在值得好好庆祝一番。
不管过程如何坎坷,至少她筹谋的计划成功了,施雯也得手了。
既然沈谕之刚才看破却没说破,想来和她的目标暂时是一致的。
下一个该翻谁的牌子呢?
也该是林清平了。
她无比期待……
沈孟吟走后,陈乾边叹气边摇头:“你就非得当着我们的面打情骂俏?”
沈谕之不搭话,有人比他先动手,他还乐得清闲,心甘情愿陪小猫演好这出戏。
现在人走了,他也没了兴致,交叠手背,撑着下巴,眼底的缱绻逗弄散尽,吩咐陈乾:“过两周等调查组撤了,挑个天气不错的日子出海,安排个游艇派对,叫上那位陈助理,刚举报了上级,立了功,也该出来放松放松……”
陈乾点了下头,但对能不能顺利让这趟出海成形表示怀疑:“调查组刚走,陈助理恐怕不会冒这个险出来。”
沈谕之挑起半边眉:“告诉他想见的人在船上,他会去的。”
那个从赵震手里救下的女人现在秦城手上,秦城了然,一提到那个女人就头疼:“明白,我会带过去的,正好那个女人也一直吵着要亲手杀了那位陈助理。”
陈乾又问:“还要安排什么?”
沈谕之说:“安排另一条游艇去接林清平,晚上进公海后上艇面谈。”
陈乾有些犹豫:“确定现在就组这个局?不该等陈助理把赵震手里那些关于林清平的罪证交到指导组再推波助澜?”
沈谕之无聊把玩着手上纱布的线头,说得漫不经心:“你以为光是派人施施压,陈助理真会乖乖按我说的两边开罪,聪明人会分别往两个深潭里各扔块石头试试深浅再做决定。”
秦城晃了晃脑袋:“等等,我有点被绕晕了,所以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陈乾却已经从沈谕之的话里提取出重点:“明白了,那位陈助理以后还要在宁城官场混,这次试出深浅后就知道该选择站队哪边,既然赵震能在这么严密的监控下还能被扭转为‘跳楼自杀’,那他当然会为了保命选择投靠林清平。这个时候不制造机会逼一把,恐怕下一步就要和林清平联手来拿捏我们……”
“弄清楚了就散会。”沈谕之转身往外走。
陈乾也开始收拾东西,只有秦城还一头雾水,慢吞吞站起来发问:“我还有个疑问,所以赵震的‘自杀’到底是有几方一起动手促成?”
陈乾飞快瞟了眼沈谕之,抽抽嘴角:“你觉得有谁?”
“听你们说半天,我怎么觉得又不像是只有林清平那边下的手,”秦城眉头搅在一处,脑子里一片浆糊。
陈乾冲着沈谕之的背影努努嘴:“那你就要问我们小沈总了。”
秦城打了个冷战:“算了算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管他是谁动手都是替天行道,死一万遍都不够,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我只管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