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更精细的界定
若买方能提供有力人证物证,证明货物确实存在卖方未明示的瑕疵,官府也会酌情判令卖方退赔部分款项,或者以其他方式补偿。
这其中的尺度,似乎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审案官员的个人理解和裁量。
“验货无误,这个‘验’的标准是什么?是仅凭肉眼粗看,还是允许买方进行一定程度的查验?‘过后不究’,这个‘过后’是多久?一天?一月?
还是直到货物使用出现问题为止?对于某些需要时间才能发现潜在瑕疵的货物,又当如何?”徐章对着律条和案例,自言自语,觉得这里面的模糊地带实在太多了。
他又联想到之前看过的邸报,似乎别州也有类似的商事纠纷上报刑部请求解释的。他越发觉得,有必要将这个问题梳理清楚。
接下来的日子,徐章几乎泡在了藏书阁和书坊的后院书房里。他将能找到的相关案例一一摘录出来,分门别类;
又将各家律疏中对相关条款的不同解读进行比对;甚至还让韩铮帮忙搜集了货运行能接触到的其他商家的类似纠纷传闻,作为实际情况的参考。
他发现,问题的核心在于“验货”的界定和“瑕疵”的认定。如果要是偏向卖方,容易纵容欺诈;可要是偏向买方,又可能助长无理取闹,影响交易稳定。
这问题让徐章左右为难,最终经过反复的思考,他才决定好要如何来写,他主要是围绕“民间商事交易中货物品质纠纷之裁量标准”这个主题展开。
他引用了《庆律》的相关条款的类似规定,指出其立法本意在于维护市场公平,保护交易双方合法权益。
提出应当根据货物的性质、交易习惯和契约内容,对“验货”和“瑕疵”进行更精细的界定,建议将货物大致分为“易验货”和“难验货”两类。
对于布匹、家具等“易验货”物品,若契约写明“验货无误”,且买方当时未提出异议,则原则上支持卖方,除非买方有确凿证据证明卖方存在故意隐瞒重大瑕疵的欺诈行为。
并且强调卖方负有“告知义务”,对于已知的、可能影响买方决策的瑕疵,必须明确告知,否则即便立契,也应承担相应责任,最后,在证据采信上,兼顾人证、物证和行业惯例。
写完后,徐章带着文章去拜访崔老,崔老仔细看完,沉吟片刻,说道:“嗯,问题抓得准,分析也有条理,建议虽显稚嫩,但方向是对的。
刑部侍郎张大人,昔年曾受教于老夫,为人还算正直,肯干实事。老夫可以托人将你这篇文章转呈给他,至于能否入眼,就看你的造化了。”
徐章连忙拜谢,文章被崔老的一位上京门生带走后,便如石沉大海,一连数月没有音信。徐章虽然惦记,但也知道朝廷办事自有章程。
他一个生员的文章,能否引起注意尚且两说,便也渐渐将心思放回备考和书坊事务上。
眼下离会试还有段日子,他就把四书五经、史书还有那些秦汉唐宋的好文章,翻来覆去地啃。
十三经和史书这些内容又多又杂,徐章记性好,本来就看得多,现在又精读了好几遍,每回读都觉得有新收获。
书读通了,写起文章来也特别顺。
不过文章想写得好,总得慢慢磨,光是读书这事,徐章就花了几个月,等他再专心琢磨怎么写文章,不知不觉,大顺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从去年开始,徐章就在各处拜访名师,想求文章能有更大长进,这一年,他就专抠细节,想把自己文章的方方面面再提升提升。
一路考到现在,徐章对写文章这事是越来越上瘾了。
如今他发现,读书写文章也一样有意思,就算是那些各个朝代的史书,也未必都写得真实,对着读,才能慢慢发现里面的门道和趣味。
这年四月,海瑞当了御史,下来巡视白都府这些地方,海瑞的清官名声大家都知道,他一上任,汉口府那些豪强欺负人的风气立马就收敛了不少。
读书人也仰慕海刚峰的声望,遇到不公平的事也会出来帮一把。
或许是因为新皇帝刚登基,汉口府这边日子还算平静,徐章早就把汉口府城逛熟了,刚搬来时觉得府城真大,坐马车都觉得远,现在走着走着就到了。
书铺就那几家,文会也只固定在金山、青云山那几个地方,想换个新鲜地儿都难。
不过这就是生活嘛,大城市热闹,小地方清闲,各有各的好。
徐章走在街上,清风桥附近街坊邻居都认得他了:
“解元郎,上好的湖笔,来几支不?”
“解元郎,你等的那本话本子下半部出来了,进来看啊,给你便宜点!”
城里的书店老板都喜欢徐章来。
他买了啥书,买了啥笔墨纸砚,掌柜的和伙计转头就能跟别的读书人推销,说徐解元都用这个,销量经常就比别的书好上不少,就连那些话本、杂书,读书人也变得爱买了。
徐章经常跟刘槿安一块儿去买书,也常跟李灵儿一起在巷子里找好吃的。
汤言崇这会儿已经回晋阳老家了,他和于献总算都考过了院试,成了秀才,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自己也就到这个份上了,再往下考,中举人的希望实在太小。
书当然可以继续读,但要是中不了举,读下去好像也没啥意思了。
送汤言崇走的时候,大伙儿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因为他们清楚,汤言崇这回回晋阳,以后再来府城的机会就很少了。
这跟他以前回家考县试或者在家念书不一样,只要他还在准备考试,大家总有机会见面,可他现在是直接回家过日子了,以后再想碰头,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行了行了,天下没不散的酒席,都愁眉苦脸干啥?”汤言崇倒是乐呵呵的,“就算我在晋阳,我也会一直盯着你们几个的,徐章,刘槿安,我可等着看你俩金榜题名那天啊!”
“你等着就是。”徐章眼角弯了弯,语气很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