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了如指掌
到了第二场诗赋,题目发下来,不少考生都倒吸一口凉气。
题目是《咏史述怀,以“秦镜高悬”为意作七律一首》,要求用典不少于三处,且须贴切自然。
“秦镜高悬”典出《西京杂记》,传说秦始皇有镜,能照人心肝胆。这题目不仅要咏史,还要抒怀,更要用典精当,确实刁钻。
徐章沉思片刻,想起这些天在《文选》里读到的鲍照、左思咏史诗。那些诗作气韵沉雄,用典如盐入水,不着痕迹。
他定了定神,先在草稿上列出几个可用的典故:秦镜本身是一典,又可引申太史公“究天人之际”为二典,再以贾谊《过秦论》为三典。
他酝酿片刻,提笔写道:
“咸阳故镜照胆寒,兴衰千载付毫端。
史笔曾惊天地秘,文章欲辨古今难。
虚明若解民瘼苦,清鉴何辞道路难。
莫道孤光空自照,云台依旧倚阑看。”
写罢自觉用典还算贴切,“史笔”暗指司马迁,“云台”化用汉明帝云台二十八将典故,与“秦镜”形成古今对照。虽未必能称绝佳,但比起他之前的诗作,确实进步明显。
最后一场策论,题目是《论漕运利弊与改良》。这对徐章来说简直是送分题。他与韩铮经营的货运行常与漕帮打交道,对漕运积弊了如指掌。
加上之前为写策论专门研究过相关文献,下笔如有神助。
他没有空谈仁义道德,而是直接切入实际的从漕粮征收、运输到入库,每一环节的成本、损耗都列出详细数据;
指出漕运最大的问题是“浮费太甚,中饱私囊”,并提出具体改良方案——改部分漕粮为折色银两,在缺粮地区就地采购;优化漕船编组,减少空返;严格稽查漕丁名额,杜绝虚报。
文章中数据详实,方案可行,连各河道水情差异、不同季节运输效率都考虑在内。这些都是货运行实际运作中积累的经验,绝非闭门造车能得。
三场考毕,考生们走出考场时个个面色凝重。就连刘槿安都摇着头说:“这严学政名不虚传,诗赋题目太难,我用了四个典,自己读着都觉生硬。”
五日后放榜,州学明伦堂前挤满了人。徐章挤在人群中,先看到诗赋榜,他排在第七,不算顶尖,但已在中上之列。
令他意外的是,榜旁还贴了学政的亲笔评语,在他名字后面赫然写着:“进步显著,已具风骨,用典精当,气韵沉雄。”
刘槿安挤过来,说道:“可以啊徐兄,严学政是出了名的吝于夸奖,能得他‘气韵沉雄’四字评价,你这几个月《文选》没白读!”
更让人吃惊的是策论榜,徐章竟得了优等,排名第三。要知道,在严学政主持下,能得优等的不过五人。
众人正在议论,忽听堂内鸣钟三响。严学政缓步走出,众人立即肃静。
学政先照常点评了此次考试的整体情况,说到诗赋时,特意提到了徐章:“诗赋之道,非徒华丽精巧。本次试题‘秦镜高悬’,诸生多用典而失于生硬,或求工而流于浮泛。
唯徐章等数人,能化典入诗,气韵贯通。尤其徐章,闻其苦读《昭明文选》数月,进步显著,可见功夫不负有心人。”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提到策论。
“然科举取士,终究要经世致用。本次策论漕运一题,诸生多空谈仁义,或泛泛而谈,不切实际。独徐章一文,数据详实,方案具体,非深究实务者不能为。”
严学政目光扫过众人,说道:“本官阅卷多年,见多了寻章摘句、空谈义理之辈。
如徐章这般,既肯下功夫钻研学问,又能务本求实、关切时务者,殊为难得。望诸生以此为鉴,不做浮华之士,而求务实之道。”
这番话一出,满堂皆惊。学政当众如此表扬一个生员,在白州州学已是多年未见。
徐章站在原地,感觉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羡慕,有敬佩,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
散场后,严学政竟特意叫住徐章,说道:“你在赈灾中的作为,本官在京中已有耳闻。今日见你文章,果然名不虚传。望你保持此心,来日京试,再创佳绩。”
徐章躬身谢过,态度恭谨却不卑微。
从州学出来,刘槿安和韩铮一左一右围上来。
刘槿安笑道:“这下你可真成名人了!严学政这一夸,比得个解元还管用!”
韩铮也笑道:“货运行那些数据能帮上忙就好。不过徐兄,你把漕运底细写得那么清楚,不怕得罪人?”
徐章摇摇头说道:“我写的都是明面上能查到的。真正要害的数据,我一个字没提。”
回到书坊,消息已经传开了。几个文社的同窗都来道贺,就连周老先生都派人送来口信,邀他得空过去喝茶。
晚上,徐章独自在书房整理今日的考卷。秦玉端茶进来,见他正对着策论试卷出神,轻声问道:“学政如此夸奖,你怎么反而不太高兴?”
徐章接过茶,苦笑一声说道:“夸奖越多,压力越大。今日学政一席话,不知多少人暗中盯着。来日若稍有差池,恐怕摔得更重。”
“你啊,就是思虑太重,该得的荣誉,坦然受着便是。只要你脚踏实地,怕什么闲言碎语?”
徐章点点头,目光落在诗赋考卷上。严学政在“气韵沉雄”四字下面还点了朱点,这是极高的评价。
他想起这几个月苦读《文选》的日子,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些与刘槿安争论用典的午后,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
“你说得对,路还长,这才刚起步。”
第二天,徐章如常到书坊。
徐章随手从书架上抽出那套《史记》,原本只是想随意翻翻,换换脑子,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平准书》和《货殖列传》上。
以前读这些,多是为了应付经义考试,记住些“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最下者与之争”之类的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