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不谋而合
生意做得再大,名声传得再远,说到底,一个没有进士功名的读书人,终究是浮萍。
他想起崔老信里的叮嘱,也想起新任知府客气背后那点若有若无的审视,人家敬他,是敬他“解元”的身份,更是敬他将来可能的“进士”前程,不管如何还是要自身强大才有用。
随后他拿起《礼记·王制》篇,读到那些关于宫室、车旗、服饰的繁琐规定,什么“天子之堂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眉头越皱越紧。
放下书,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一个老仆正佝偻着腰劈柴,身上是补丁叠补丁的粗布短打。
徐章心里猛地被刺了一下,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谁会关心天子的堂屋该有多高?这些礼制,定下来是为了什么?若是为了秩序,那这秩序又为何与百姓的活路如此脱节?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将这点疑问记了下来。
“礼之初,或起于俗,本于人情。然今之礼制,多重形制、严等差,细究其文,多与民生无涉,反成虚耗。若礼不能安民、化俗,徒具虚文,其意何在?”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问题提出来了,答案却模糊,他觉得自己对“礼”的理解,好像一直隔着一层纱,看得见轮廓,却摸不清肌理。
他想起了州学里那位姓周的老夫子。这位老夫子举人出身,却无心科举,几十年都泡在《周礼》、《仪礼》、《礼记》这三礼里,学问极扎实。
只是性子有些孤僻,不爱和热衷功名的士子来往,徐章以前虽听说过他,但自觉学问路数不同,从未深交。
第二天,徐章拿出章实书坊新印的一套《三礼注疏》,准备去周老夫子那登门拜访。
周老夫子住在州学后面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院子不大,却种满了花草,十分清幽。
老先生穿着半旧的儒袍,正在侍弄几盆兰花,见徐章来访,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将他请进了书房。
书房里堆满了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的味道,徐章没有绕圈子,寒暄几句后,便将自己读《礼记》时产生的困惑说了出来,语气十分诚恳。
周老先生听完,慢悠悠地拨了拨茶杯里的浮叶,说道:“你能想到这一层,不算死读书。许多人读《礼》,只知背诵条文,考据名物,却忘了‘礼’本是活的。”
他顿了顿,反问道,“你以为,周公制礼,是凭空想出来这一套规矩的么?”
徐章怔了怔,答道:“想必是参考了前代的制度,加以损益。”
“损益不假,但根本在哪里?在人心,在人情。圣人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譬如丧礼之哭踊,食礼之谦让,最初无不是发自人心之自然,只是后来啊……”
老先生叹了口气,说道:“年代久远,礼文渐繁,执礼者又往往拘泥于形式,忘了根本,这才显得与民生脱节,成了虚设的架子。”
他赶紧追问道:“那先生,礼之本意,究竟该如何把握?又如何看待这古今礼制的流变?”
这一问,打开了周老先生的话匣子。他从上古祭祀谈到先秦宗法,又从秦汉改制说到本朝礼典,深入浅出,将“礼”随时代变迁而不断调整适应的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
他强调,“礼”的核心在于“敬”与“序”,在于维系人伦、安定社会,具体的仪式条文则是随世情而变的“器用”。
周老先生指了指徐章身上的直裰,说道:“譬如这服饰,前朝士子或许宽袍大袖,本朝太祖立国之初,崇尚俭朴,便改了制式。你说哪个是绝对的正礼?合乎时宜,便于民生,便是好礼。”
两人这一谈,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徐章只觉得眼前一层层迷雾被拨开,许多以前死记硬背却不解其意的条文,此刻仿佛都有了生命,周老先生见他悟性高,听得专注,还能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心中十分赞赏。
临别时,周老先生颤巍巍地走到书架最深处,翻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几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线装书。
“这是前朝一位不仕的礼学大家留下的读书笔记,老夫私藏多年,市面上绝无仅有,你拿回去看看。
此老于礼之精义,洞察极深,尤重礼与俗、礼与政之关系,或能解你之惑。切记,小心翻阅,莫要污损。”
徐章双手接过,深深一揖,回到书坊后院,徐章迫不及待地挑灯夜读。这笔记果然非同凡响,不同于官修礼书的刻板,也不同于一般经师的繁琐考据。
书中处处可见那位前辈对礼制与现实脱节的批判,以及如何“以礼化俗”、“因时制礼”的深刻思考。
许多观点,与周老先生所言,以及徐章自己的朦胧想法,不谋而合。
笔记中有一段话尤其让他震撼:“夫礼者,非徒以绳束下,亦所以规劝上也。
上不行礼,则下无所效;礼不合时,则民不堪命。故制礼者,必通古今之变,察人情之宜,使礼与俗渐融,礼与政相济,然后可以化成天下。”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边继续研读经义备考,一边将周老先生的教诲和那几本笔记的心得,慢慢融入自己的文章里。
再作时文,下笔便感觉不同以往。不再仅仅是代圣贤立言,堆砌典故,而是有了自己的观察和思考。
一次文社聚会,众人讨论“礼乐治国”的题目。
徐章写了一篇,论述“礼乐之本在民心,非虚文可致”,明确提出“礼当随世变而损益”的观点。
他结合近世风俗变迁、乃至此次流民安置中看到的实际情况,引经据典,论证若不能体察民生疾苦,任何美好的礼制都易沦为空中楼阁。
文章写完,刘槿安先看了,沉吟半晌,说道:“徐兄,你这文章……道理是通的,也很有见地,只是这‘礼随世变’的说法,会不会太过大胆了些?恐惹保守者非议。”
徐章笑了笑,说道:“理越辩越明。圣人之意,本就不是让我们墨守成规。若礼制不能利国利民,变一变又何妨?”
随后他将文章拿去给周老先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