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说完，伸手拎起自己那双鞋，抬脚就走。 “你这虎玩意儿，就这么走来的？你鞋呢？” 老崔头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嚷嚷着。 “你这是一步一个脚印啊。” 林建国低头一看，也有点懵。 自己的左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个大口子，正淌血呢。 “我去，真疼啊！” 本来还没察觉，给老崔头这么一说，顿时一阵钻心的疼。 乡下人，本来就没那么金贵，林建国从小就光着脚到处跑。 现在虽然有鞋了，可也就这一双，穿坏了没钱买，所以大部分时间，这双鞋都不在林建国的脚上，而在他腰带里别着。 刚才在蜈蚣峙，千斤大野猪追过来的时候，林建国一个不注意滑了一下，一只鞋掉到了水里。 就算那么紧急的情况，林建国还是把鞋从海沙里捞了出来才跑的。 “看来沙子里有贝壳。” 林建国嘟囔了一句。 海边的沙子里经常有各种各样的贝壳。 大多数是死的。 那些空的贝壳被海浪冲刷到沙滩上，一遍一遍随着海浪在沙滩上来回磨。 有时候那些贝壳比刀子还锋利。 到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爱惜鞋了。 林建国拿起自己的那两只鞋。 好重啊！ 刚才被吓蒙了，根本没注意到这鞋窠里灌满了沙子。 “晦气晦气！呸呸呸！” 就为了那几只蜈蚣，这回可真是出血了。 林建国甩了两下，两大坨泥沙从鞋窠里掉了出来。 “别动！” 老崔头的眼睛亮了，伸出烟袋锅拨弄了一下那两团泥沙。 “我去，你小子挺会装啊！要不是我老头子眼睛尖，差点被你忽悠过去了。” 泥沙散开，露出来里面密密麻麻的一堆小贝壳。 林建国的眼睛亮了。 这特么的是海瓜子啊！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船山这海边，海里的东西不稀罕。 几十年后几十块一斤的皮皮虾，在这个时代，只配一分钱一斤卖给农民去做肥料。 谁家要是敢在餐桌上摆上皮皮虾下饭，就算是十几厘米那样的大货，给人看见了也要笑话。 这家得穷成啥样了才吃这玩意儿。 肉没多少不说，外壳上布满锋利的尖刺，一口下去，肉没吃到，嘴先扎的都是口子。 船山人最爱的小海鲜，不是一网一网捕回来的鱼，也不是个大肉多的梭子蟹，而是这看上去一咪咪大的海瓜子。 这玩意名副其实，就瓜子那么大点，里面的肉更是一丢丢。 可是真的鲜啊。 只要焯下水，然后烧点料汁，往上这么一浇，那小鲜味挠一下就上来了。 有了这盘菜，平时五大三粗的渔民们也变得文雅了起来，拿起调羹来盛起那么一点，放进嘴里。 舌头在口腔里来回灵巧的转动，把一颗颗海瓜子肉和所有的鲜味一起嗦光。 那叫一个满足。 老崔头又扒拉了两下，两坨泥沙彻底散开了。 居然是沙少贝壳多啊！ 就这么两坨泥沙里的海瓜子，起码能有二两。 二两海瓜子，在市场上就能卖一块钱！ 早早最喜欢吃这玩意儿了。 林建国就想伸手。 “算你小子有诚意，来找我帮忙还带礼物！” 老崔头一伸手，笑眯眯地拦住了林建国的手。 “赶紧走吧，回家好好包扎包扎，别野猪肉没吃上，老头子先吃你的席。” “你这……这老东西！” 被老崔头连推带搡弄出了门，林建国低声骂了一句。 看了看鲜血淋漓的脚，林建国还是很高兴的。 没想到这蜈蚣峙真是个宝地啊。 虽说有野猪，看来一时半会上不去，但是在浅海沙滩里挖挖海瓜子应该问题不大。 这海瓜子又小又难挖，就算不错的海滩，想挖上个一两，也要小半天的工夫，所以才这么贵。 自己就这么顺手搂了两把沙子，就有二两，那要是弄个笊篱…… “嘿嘿嘿！” 林建国套上鞋，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等咱有钱了，鞋买两双，穿一双，一双别腰里，让你们都好好看看！ 眼看马上要到中午了，林建国终于到了家。 他才到大门外，就听见院子里传出来一阵叫骂声。 又是老妖婆曹桂花的声音。 “一家子赔钱货。” “林土根，王家的两百块聘礼还是我赔的，你给我拿出来！你还有脸跟我借钱？” “脸比城墙还厚！” “我老太婆做了什么孽，要跟着你们受穷！” “你们睁眼看看，左邻右舍有谁像我一样，还要吃吊饭？好好的一袋米，一股子受穷的番薯味，闻了就让人恶心！” 说完就是揭锅的声音。 院子里先是一阵寂静。 林建国心里感觉一阵心酸。 吊饭这玩意儿据说只有船山有。 说白了了就是过去穷，一般人家平常吃不起大米，就煮番薯当饭吃。 要是家里来了贵客，或者是开笔先生，那就要做吊饭。 其实就是弄一个纱布袋，里面装上大米，放到锅里和番薯一起煮。 等到煮熟了，把米袋子拿出来给贵客吃，留下番薯给自家人吃。 林家这些年一直很穷，但是对曹桂花绝对不错。 从小到大，林家的三个孩子每天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唯一的一袋大米饭被曹桂花毫不留情的拿走吃掉。 而林家的三个孩子，只能上顿番薯，下顿地瓜。 身为奶奶，曹桂花从来没有把米饭分给三个孩子。 不仅如此，她还经常用恶毒的语言辱骂林家人。 每次这老妖婆发疯，家里人都只能低着头挨骂。 虽说昨晚自己的爹妈都说话了。 可是毕竟这么多年了，一时半会的也很难改。 林建国正想进去给这老妖婆点颜色看看，院子里传来了何潮水的声音。 “娘，我忍了你很多年了！你不应该这么过分！” 何潮水的声音颤抖着。 可是同时，她的声音也很坚定。 “哎呀，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长本事了啊，敢和你娘顶嘴了啊！”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听到这里，林建国抬起腿，“砰”的一声，踹门而进。 “我……” 曹桂花看到林建国进来了，倒是老实了不少。 “一家子混蛋，大的是大混蛋，小的是小混蛋！” 曹桂花嘴里嘟囔着，手却放了下去。 毕竟她如今也知道了，林建国可是很虎的。 如果林建国真的动手，自己可是要吃亏的。 何潮水也不想多事，赶紧拦住了林建国。 就在这时，村口那口大铜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