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六层，厄索斯。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身披鼠灰色长袍的男人站在厄索斯的入口。 他气质沉稳，如同深渊般难以窥测。 街道两侧的煤气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局部区域，更多的地方仍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青铜面具低下头看那些弯曲盘旋的灰色管线，污浊的管道之间高低落差极大。 从巨大的豁口向下俯望，围绕着万魔窟所堆积混乱无序的建筑，像是黑暗中的藤蔓般野蛮生长。 在弥漫着潮湿与恶臭的空气中，在这里多待的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是一种地上的人无法忍受的折磨。 难以想象的是，有大约十万魔物就生活在这座永不见天日的城市。 一身灰色袍的人随即向远方眺望，那些塔楼的顶端，蒸汽泄压管逸散出的淡薄白雾随风飘扬。 他视线下移，潜藏在那些连通地上的幽暗管道里是影影绰绰起伏不定的身影。 青铜面具眼神一凌，看清楚了那些黑影的真面目，都是些精神萎靡，瘦弱干瘪的怪人。 这些宛若行尸走肉的家伙既是扒手也是瘾君子，时刻紧盯着每一个从隧道前经过的人的口袋，是地下城最为受人鄙夷的下等之人。 诡异离奇的城市的深处，疲惫的矿工与一具具空洞的躯壳们在嗤嗤的金属摩擦声里麻木地劳作。 死亡、魔鬼、噩梦如云霞般笼罩着这座地下城市。 青铜面具凝神静气，忽从高处的金属管道上一跃而下，身形轻盈如夜枭，在错落的建筑间几个起落，便稳稳立在一座塔尖之上。 他继续飞掠，沿着摇摇欲坠的废弃铁轨滑行，轨道发出粗粝的嘶鸣。 随着他不断深入，入口的光亮渐渐被远远抛在身后。 他如闲庭信步般穿越最危险的区域，最后翻身越过一道围栏，单膝落地，尘埃微扬。 眼前是一扇锈迹斑驳的铁门，半掩在废墟之中。 他快步上前，推开时门轴发出吱嘎哀鸣，门后露出一个向下的狭窄隧道。 青铜面具抬手虚抹，低声念道：“化羽。” 他的身体旋即淡化，变成羽毛飘落，投身跳进了那个隧道。 …… 昏暗的灯光笼罩着一间狭小的地下室，几名神情憔悴、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在房间里不安地踱步。 墙角躺着一名头戴绷带、呼吸微弱的伤员。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是联系不上老大吗？”一个戴眼镜、脸上带疤的山妖青年语气急促地问道。 另一位黑发如瀑、气质优雅的魔族女性无奈地摇了摇头。 “该死！”眼镜青年塔拉克一拳砸在墙上，“你们没忘记去伊利丹的接头点吧？老大说过，如果原定地点没有回应，就去找老酒鬼威廉！” “我们去晚了，”一个穿着褐色皮甲、腰腹缠绷带的金发男人推门进来，低声接话，“老酒鬼已经被人杀了……他的头就挂在自家院里的歪脖子树上。” “怎么会这样……”塔拉克的声音颤抖。 “我想，老大可能真的出事了，塔拉克。” 名叫山姆的金发男人摘下帽子，颓然坐倒在地，揉着额角。 “不可能！老大绝不会有事！”塔拉克几乎失控地冲上前，揪住山姆的衣领。 “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辜负了老大的信任，是我的决定把组织推进了深渊。” 山姆表情沮丧地开口，声音低沉。 那名黑发女性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来缓和压抑的气氛，但好几秒过去，却连一句像样的鼓励都挤不出来。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狗狼熊”的人已经将他们组织的大本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几位组织干部被困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进退维谷——既无力杀出重围，也找不到任何退路。 昨天那群人上门挑衅时，他们不是不知道对方背后有魔王城的关系网，可血气上头，还是没忍住动了手。如今看来，这份盲目的勇气，恐怕要将他们彻底推向毁灭的深渊。 自我了断，或许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局。若是被“狗狼熊”那群疯子从这地下室裡拖出去，只怕连求个痛快的死法都是一种奢望。 地面上，几只吸魂鬼已闯入大楼，逢人便杀，不留活口。遍地都是惨遭屠戮后的尸体——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翻倒的椅子、劈烂的高脚桌旁，身下是一滩滩渐渐凝固的暗红血液。有人断了手脚，有人身首分离，无人认领的手仍死死攥着血淋淋的武器或火把。残存的成员几乎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像野狗一样被人从柜台下、阁楼里拖出来，乱刀砍死。 就在这片血腥之中，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狗狼熊”众人不远处。 所有视线霎时聚焦过去——那是个身穿鼠灰色长袍、脸戴镶金面具的人，静立如雕塑。 “呵，还有漏网之鱼？”领头的吸魂鬼咧嘴一笑，眼神一扫，周围手下立刻形成包围圈。刀剑出鞘，暗处的枪口也无声瞄准。 下一瞬间，本就昏沉的灯光彻底熄灭，一切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 地下室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室内的干部们心跳如擂鼓，彼此对视，最终把心一横，决定冲出去拼个同归于尽。 可就在门被拉开的刹那，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人。 一个他们日夜期盼、无数次在梦中相见的人。 那人缓缓抬手，取下脸上的白色面具，露出一头蓬松的黑发。黑暗中，他一双黑眸锐利如刀，五官轮廓分明而坚定。 “李维老大……” 有人掩面而泣，有人喜极而呼，压抑许久的情绪如洪水决堤，场面一时混乱。 “山姆，”李维的声音冷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似乎把组织带进了一场灾难。” “全是我的责任，”山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声音颤抖，“是我贸然和‘狗狼熊’开战……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对你的处罚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解决入侵我们据点的敌人。” “安娜！” “在。” 黑发女人拭去眼角的泪水，立刻回应道。 “你和塔拉克负责救助上方的伤员。” “遵命。” “山姆，你跟我去一趟外面，我们去会一会辛德勒那个疯子。” “谨听您的命令，您就是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没有半句话！” 大楼外，一个五短身材，一脸横肉体态臃肿，戴着一只眼罩，穿着奢华礼服的矮个魔族在一众手下的簇拥下，坐在了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座椅上，被两个黑衣人合力架起，以居高临下般的俯视姿态看着迎面走来的两个人。 周围全身穿着皮夹克或者皮肤涂白的家伙，几乎人人都准备有附魔的刀剑或枪炮。 虽然在纸面实力上不如正规军，但凭借着对地形的了解和火力的压制也足以打得厄索斯的卫兵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在许多山头武装林立、不受厄索斯政府控制的背景下，地下城几乎处于自治状态。地上与地下之间积怨已深，矛盾难以调和，因此居住在厄索斯地下的人被剥夺了踏上地面的权利。一旦有下城人试图前往地上，便会被无情地扔回地下，运气不佳者甚至可能被当场处决。 厄索斯聚集了众多毒贩、恶徒和黑帮分子，但也不乏无家可归者、身负巨债走投无路之人，他们怀着侥幸心理来到这里“碰运气”，却不料一旦定居，就再也无法回到地上。 柔和的魔法光芒静静笼罩着这条街道，光线既不刺眼也不灼热，均匀地照亮每一处角落。而周围的其它街道却陷入一片漆黑，仿佛刻意熄灭灯火，不愿卷入此地即将发生的一切。 “你就是真正的头儿？我还以为你旁边那个黄毛小子才是老大。”辛德勒叼着雪茄，灰白色的烟雾从口中缭绕升起，他嘴角微扬，带着几分戏谑继续说道：“不过无所谓，是谁都不重要，反正今天你们都会变成尸体。” “当然，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愿意跪下来，当众把我的皮鞋舔干净，我也不是不能饶他一命，收他做条狗。”他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名额只有一个，你们最好快点商量，等我改变主意可就来不及了。” 辛德勒好整以暇地望着对面两人，期待看到他们彼此猜忌、自相残杀的场面。然而，他预想中的混乱并未发生。 “不知羞耻！收回你无礼的言论！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李维大人是何等人物！”山姆怒喝一声，抽出腰间双刀，刀身泛起凛冽寒气，如海浪般的纹路在青铜刃面上流动，冰霜随之在他周身凝结。 辛德勒见状，不耐地摆了摆手，眼角微微**，语气烦躁：“真是不知死活。算了，杀了他们。” 几声枪响几乎同时迸发，子弹从数个枪口呼啸而出。 就在这时，李维伸手拦住欲上前迎战的山姆，不闪不避，静立原地。 飞射而来的子弹在触及他之前，竟诡异地失去动力，光芒一闪即灭，伴随几声清脆声响，纷纷坠地。 辛德勒目瞪口呆，一众手下也瞠目结舌，却仍机械地扣动扳机，直到弹匣打空，那名青铜面具男子依旧毫发无伤。 山姆在后方暗叹首领的实力深不可测，眼中不禁流露出更深沉的敬畏。 辛德勒气急败坏地吼道：“快给我干掉他！我花钱雇你们不是来看戏的！” “他身上恐怕有某种魔法防护道具，辛德勒大人，不如由在下去取他首级，为您解忧。” 一名面色惨白、灰发硬朗的男子单膝跪地，恭敬请命。他 双眼深邃却似无焦点，声线低沉而平稳。 “好……好！白枭，办成这件事，我重重有赏！” “感谢您的慷慨。” 白枭缓缓起身，目光锐利地直视李维，迈步向前。 他身披破旧的黑披肩，内衬一件似久未清洗的浅灰丝绸衬衫，双臂缠满绷带，颈间悬挂骷髅坠饰，脚上是一双明显不合脚的旧长靴。 作为一名兼具“魔枪士”与“学派剑士”双道路能力的魔族强者，白枭以出众的近战技巧闻名。 他擅长运用强大的力量挥舞重型武器，攻击凌厉甚至胜过寻常骑士，却因不习惯持盾而防御薄弱。 对他而言，武器是肢体的延伸，若攻击距离不足，便以长柄武器弥补，因此精通长戟与镰刀技法。 他亦擅长双剑、曲剑等各类刀剑，斩击干净利落。 一次意外曾令白枭短暂暴露于异界，虽仅数秒，却让他获得了为武器缠绕紫电的能力。 这份力量虽遭人忌惮，却也极为强大。 只是雷电一旦激发便难以收回，不似法师能自如控制魔力，稍有不慎反而伤及自身。 或许正是多年未逢敌手、加之对自身实力的绝对信心，使白枭在面对单挑时拥有近乎必胜的把握。 “听说你有个响亮的称号——‘地狱之剑’？就是不知是否如传闻中那般厉害。” 白枭语带挑衅，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李维。 李维却仿佛未闻其言，转而朝辛德勒高声道： “辛德勒，你只会躲在手下身后发号施令吗？别西卜家族的荣誉都被你丢尽了！” “你到底是瞎了一只眼，还是少了一颗蛋？” “住口！你这贱民也配谈论我的家族？” 辛德勒暴跳如雷，“白枭，给我撕烂他的嘴！” “遵命。” 白枭微微躬身，随即抽出背后长镰，身形陡然压低，如孤影疾冲而上，挥出一连串夺命连击，招招直取要害。 锋刃划破空气的锐响令山姆心惊胆战——若换作自己，恐怕难以撑过一回合。 然而李维目光如电，徒手拨开来势，接连几个利落的侧身翻滚，轻巧化解所有攻势，令白枭屡屡扑空。 山姆忍不住高声喝彩，连辛德勒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