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罡气凝琉璃
时辰已由清晨转至傍晚,此时天上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大了。
而官道之上,那一行人马的行进速度便愈发滞涩……
轿内,袁易心中的烦躁已然积攒到了顶点。
“还有多久?!”他对着外面呵斥道:
“再这么磨蹭下去,天黑之前到不了县城,本官拿你们是问!”
风雪中,为首的护卫长艰难地回过头,抱拳高声道:
“大人息怒!如今雪势太大,前路难辨,我等已在全力赶路!”
袁易“哼”了一声,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转头对着那依旧闭目养神的陆佥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陆佥事,你看这天色,怕是日落前也到不了了。
依本官看,不如先派个机灵的去那清河县通传一声,让他们备好酒宴,为我等接风洗尘。
我等也好先歇息一晚,明日再提冬察之事,你看如何?”
此时他态度转变倒也不为别的,只因负责督察的两位主审皆需动作一致,不可不相处一地,否则便有与外官通气之嫌。
正因如此,所以他才略有恭之色。
而陆覃闻言,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可。”
就这一个字,反倒把袁易噎得够呛。
“你!你……”
他陡然瞪大了双眼,看着低头不再言语的陆覃,差点儿没提上气儿……
真是岂有此理!
自己好歹是都察院派下的四品巡按御史,官阶上怎么也比他这个镇魔司的指挥佥事高上一级。
可这厮自打同行以来,便一直摆着这副死人脸,言语间更是吝啬如金,仿佛自己才是他的下属一般!
若非此次“冬察”乃是文武合办,自己定要寻个由头,好好杀杀此人的锐气!
袁易越想越是心烦,大寒的天儿,他身上竟是生出了一股燥热。
要知道,这“冬察”本就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惹上一身骚。
自己本想借着巡察之机,多捞些油水,想着若是这镇魔司派过的人识相也罢,自己不介意分润一些。
可他们偏偏派出这冰块一样的人物,以至于自己就算是想提点,几番都开不了口。
当真是晦气!
正当他满腹牢骚,想要喊人停轿,下去吹吹风之际,对面的陆佥事却再度睁开了眼。
“袁御史,您小心了。”
“嗯?”
袁易一愣,随即脸上便浮现出怒意。
“你这是何意?你威胁本官不成?”
他刚要开口讥讽,却见陆佥事的身影猛然一动!
只听“轰!”的一声爆响,那坚实的青呢小轿顶棚,竟原地炸开来!
于木屑纷飞之中,陆佥事的身形已是冲天而起。
他不理会身后袁御史那惊骇欲绝的叫喊声,只是扭转身形,让自己稳稳地落于风雪之中。
陆覃目光如电,直视着前方官道一侧的幽深密林。
“不用躲藏了。”
他止住了想要上前的护卫,示意他们先保护好轿中御史。
见密林处那道身影,依旧没有想要现身的意思,陆覃淡淡道:
“阁下身上的血腥煞气,便是隔着十里地,也如同黑夜里的灯笼一般。
你藏不住的。”
话音穿透了风雪,传入密林深处。
不多时,只听一阵“咯吱”声传来,仿佛是积雪被沉重的物体踩实。
紧接着,一头身长近丈、通体斑斓的吊睛猛虎,缓缓自风雪中踱步而出。
它虎目似双铜铃般大小的,嘴角更是不断有混杂着涎水的鲜血滴落。
它只是站在那里,一股腥风便扑面而来,让那些护卫**战马都发出了嘶鸣。
那猛虎张开血盆大口,竟是口吐人言道。
“那帮崽子们倒还真没骗我!说只要与他们合作,便会送来上好的血食供我吞吃。
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袁易闻言,吓得是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缩到轿子最里面,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什么妖物!”
而陆覃眉头一皱,似是是认出了妖物身份。
“你既是此地山君,受一方水土供奉,本该潜心修行,又为何要下山食人,莫非是想被我镇魔司剥皮抽筋,炼魂点灯不成?!”
妖虎闻言,伸出的舌头舔舐了一下硕大的虎爪。
“食人香火固然安逸,可我这骨子里,却怎么也忘不掉人肉的滋味。
“今日吃了几个,却还想再吃……”
它看着神色冷峻的陆覃,又落在了那早已吓得瘫软在轿子里的袁御史身上,虎面上竟露出了一丝得意。
“这东西,戒不掉的……我也是没办法,只能请二位让我吞吃了。”
陆覃闻言,脸上却无半分波澜,他淡淡道。
“你现在离去,我不会杀你。”
“哈哈哈!”
那虎妖听完,竟是发出一阵狂笑。
“我能感知到你是一个武者,实力应当不弱。
可是我修行百年,也不是吃素的!”
说罢,它四足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竟携着万钧之势,直扑陆覃而来!
“要知道,像你这样的武人,我吃了没有没有一千也算作一百!今日你也不会例外。”
然而,面临这等凶煞虎妖,陆覃竟是不闪不避。
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它扑将过来。
正当虎妖觉得尘埃落定,自己又能饱食一顿之时。
只听“嗡!”的一声。
下一刻,在虎妖渐渐瞪大的眼神中,陆覃周身三尺之内空气仿佛都凝固。
一层宛若净琉璃铸就的罡气,骤然自陆覃体表浮现!
那罡气晶莹剔透,周遭的雪花尚在其三尺之外,便化作袅袅白气!
而眼前的虎妖,终于面露惊恐之色。
“你是罡气境的武人!你怎么会来这里?”
然而面对这番质问,陆覃只是低头,口中默默诵道:
“一口真气三尺罡,不垢不净琉璃光。”
化罡境之威,于此刻,展露无遗!
…………
须臾之后,风雪依旧,官道之上却已恢复了死寂。
陆覃神色淡然地寻了一块巨石坐下,身旁则静静地躺着一颗硕大虎头。
几名护卫正拿着粗瓷大碗,在那无头的虎尸旁接着尚温的妖血。
“都喝一碗,暖暖身子。”
陆覃的声音平静道
轿子里的袁易探出头来,见这血腥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不适催促道:“陆佥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速速赶路吧!
要不然这天寒地冻的,鬼知道在冒出个什么妖物来!”
陆覃听罢,却是摇了摇头。驳了回去。
“袁大人,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往年冬察,我等行至距县城百里之外,便再难见强横妖物踪迹。
可如今,我等距离清河县城不过几里,却遇上了这等修行百年的山君当道拦路。”
他缓缓起身,目光投向远方那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说明,此地的妖患,早已到了糜烂之境。”
说不得,就连那县城之内,也早已不是善地了。”
听到这话,袁易脸上的不耐之色瞬间褪去。
在斩妖除魔一道上,自己是毫无建言的余地,虽然他看不惯此人,但不得不承认这一路行来皆是他施展手段保自己无虞。
若是此时胡乱指挥,怕是会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念及于此,他不敢再多言,只是弱弱地问了一句:
“那……依陆佥事之见,我等该当如何?”
“在此稍安勿躁。”
陆覃饮完一口虎血,卷着袖口将嘴一擦,对为首护卫长淡淡吩咐道:
“你带几人护好袁大人,寻一处避风之所安歇。
我带几人先行探路,去去便回。”
说罢,他翻身跨上一名护卫牵来的骏马,点了三名精锐,绝尘而去。
四骑如风,只行了不多时,清河县的城墙已然在望。
“大人,就是此处。”
一名护卫翻身下马,抱着马鞭问道:
“需不需小人去通传一声?”
陆覃抬眼看了看,却伸手制止了。
“不用了。”
他指了指城墙一侧的阴影处。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那处烽火四起,喊杀之声隐隐传来。
即便隔着风雪,众人亦能感受到那股冲天的煞气。
“此城……已乱,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陆覃的眼神冷冽如冰道:
“你等速速收敛气息,寻一处僻静之地进去。
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在我镇魔司治下,行此泼天之胆之事。”
“是!”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行去了!
…………
“你……你离我远些……别贴那么近,登徒子!”
狭小的空间里,雷秀压低了声音,话语中满是羞恼。
顾昭闻言,只觉得好笑,他同样用仅容二人听见的音量回敬道:
“你以为我想?这鬼地方就这么大点,你叫我往哪儿腾挪?”
画面切转,只见二人正蜷缩于一间典当铺的阁楼暗处,藏身在一座巨大的红木柜与墙壁的夹缝之中。
这空间逼仄至极,顾昭几乎是将雷秀整个人都护在身前,一手撑在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然而,如此姿势之下,两人身躯自然是紧紧相贴,毫无缝隙。
“那你也别……唔……”
只听雷秀刚要做怒,喉咙里却先传来一声嘤咛
原来是顾昭呼出的热气,尽数喷洒她那光洁的脖颈上,惹得她一阵战栗。
这位太一门的天之骄女何曾与男子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她只觉自己身体烫的吓人。
伴随着那身下传来的变化,这让她浑身酥麻,娇躯猛然一僵。
她猛地扭过头,一双冰冷的凤眸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顾昭。
这登徒子分明是趁机占自己便宜,想要污自己清白。
适才还说什么要放过自己,分明是要将自己吃抹干净!
紧接着,她贝齿紧咬着红唇,险些又要发出一声嘤咛。
“噤声。”
顾昭察觉到她的异样,另一只手闪电般轻捂住了她的嘴。
他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随即目光透过地板的缝隙,望向了楼下。
只见楼下,正有几名汉子推杯换盏,同时又摇起了骰子。
顾昭眯着眼,仔细观察了起来。
他之所以不敢贸然出手,只因他感觉出来,楼下那几人气息皆是不弱,俨然都是入了凝煞境的好手。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角落里那道静立不动的白色身影。
那人身上虽无强横煞气,却透着一股让他极为不适的阴冷诡谲之感。
应当就是无生教的妖人了。
只可惜,自己这个距离没办法透过罪业录好好将他们观察一番。
顾昭摸了摸鼻子,他嗅到了来自身下佳人的香气。
一时之间,他也有点意乱起来。
可恶,就这个时候,真是乱我道心。
正在二人心猿意马之际,楼下突然传来一声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