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吴天容
吴天容抬头看了眼钟表--晚上9点30分。
他摘下眼镜,揉揉发红的双眼,满桌子凌乱的教案试卷已无心整理,刚从初中部调到高中部的他压力倍增,尤其面临的是即将高考的学生,堆积如山的试卷,排山倒海般的练习题,洪水一样每天连绵不绝,以至于吴天容每日都无法准时和妻子孙雯共进晚餐……可回过头想想,自从周彤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孙雯那双忧郁的眼睛像是浚流过的池塘,每天都散发着清澈的活力,仿佛回到了刚结婚时的生活状态,对未来充满憧憬和向往,再也不用和麻木的妇科医生打交道,也不用将希望寄托到每一次例行检查上,孙雯完全可以利用那些时间来陪周彤抱着爆米花去游乐场,到乡下掰苞谷,下班后和其他家长一样站在校门口,焦急等待着放学,孙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周彤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而聪明活泼,懂事的周彤每天都在赋予吴天容父亲的权利,起初无法完全撇开隔阂的吴天容,也渐渐的开始接受新建的三口之家。
“要不给她换个名字吧。”一天夜里,吴天容柔声细语的对孙雯说。
“换个名字?叫什么名字好呢?”孙雯一点也没感觉到意外。
“我想一下,名字很重要。”
“嗯,你肚子里墨水多。”
“她出生在栽满茶树的山脚下,要不叫……嗯……周……”
“笨啊你,亏你还是个教书的,姓吴。”
“哦,对对对,吴。”
吴天容脑海中浮现出岷安山,山坡上一层一层绿油油的茶树,一直延伸到和蓝天交汇的地方。
“茗,茶叶就是茗,子与母相对,叫子茗怎么样?”
“吴子茗,嗯……挺好的,不知道彤彤会不会习惯咱们这样叫她。”
“慢慢来,彤彤就权当她小名儿了。”
吴天容睁开眼睛,铺满桌面的书本试卷使他有点焦躁不安,他要请假,想好好陪陪他们母女二人,带着子茗和孙雯一起回一趟背阳山,吹吹山风,顺便完成一件重要的事儿---看望在孟家生活的周可人。
在子茗离开岷安村来吴天容家里的那天,周可人抱着一个大箱子,对一脸陌生的妹妹说,箱子里都是送给她的礼物,有十几种颜色一盒的蜡笔,橡皮泥,万花筒……子茗眨巴着眼睛高兴的接过箱子,兴高采烈的一件一件拿给孙雯看,然而,在可人眼中,那些本来就是子茗的东西。
“想妹妹的时候,来我们家好吗?别把我们当外人哦。”
当孙雯蹲在可人面前,抚摸着她的头发说这句话时,周可人一脸木然,仿佛孙雯说的和她没关系,她仅仅嗯了一声,然后突然压低声音,幽幽的看着吴天容说:“看好她?”
“啊?孙雯没听见。
周可人点了下头,继而又是以一种不痛不痒的笑回应下孙雯刚刚说的话,了解一桩心事般,头也不回的朝孟家走去,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孟磊和孟冬雨。
吴天容收起回忆的思绪,走出办公室,回头望了望灯火点点的自习室,那里全是囊灯夜读的学生,可能是眼睛过于疲劳,黄晕的窗户一闪一闪,忽大忽小,他来到校门口,这么晚,公交车早就没了,于是他直接走过公交站,来到一个十字路口,运气好的话,在这很快就可以拦到出租车。
今天是周一,将近22点的公路上幽静的反常,每隔五六分钟,才会有那么一趟车呼啸而过,而且全是体型庞大的卡车,湮没在夜色中的远处看不出一丝会有出租车的迹象,吴天容没了耐性,穿过路口,拐了个弯,走进一条小路,小路是他回家的近道,虽说是近道,单纯步行还需近半小时;就当走走路,锻炼锻炼久坐的身体,吴天容想。
路两边栽着樟树和银杏树,树间距很小,树冠上一团一团的树叶遮住了天,阴暗无比,吴天容不紧不慢的前行,心想着回家后如何在不打扰母女的前提下,打开院门,悄悄的走进去,站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子茗……走着走着,吴天容突然闻到空气中夹杂着一种异样的味道,是酒味,掺和呕吐味道的酒味,他凭感觉扭过头,看到几米远的右前方,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着,再往前走几步,才发现是个人,正艰难的爬起来,颤颤巍巍的摇晃着软绵绵的身体,原来是个醉汉。
“你没事吧,要帮忙吗?”吴天容象征性的问道,脚步没有停。
醉汉摇晃着,迈着扭曲的步子,嘴里呜哩哇啦啐出听不懂的醉话,沿着路边往前走,吴天容不想闻那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停下脚步,让醉汉先走,自己顺便钻进树丛解决内急;当吴天容勒好腰带走出树丛时,醉汉硕大的身躯已经在自己前方50多米远了,吴天容和他保持距离,防止会有纠纷产生,在他眼里,喜欢酗酒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暴力倾向。
醉汉继续往前晃,前面就是路口,路口右转是条大路,顺着大路再走几分钟,吴天容就能看到家里的窗户,他想在路口和醉汉分道扬镳,然而,接下来,醉汉生命的终点竟然在那儿。
一阵刺耳的急刹声挑动吴天容的神经,他看到醉汉像一包被丢弃的麻袋,滚到路边---是一辆打着远光灯的轿车,将醉汉撞飞到数米之外。吴天容慌忙跑上前去,借助路灯那白惨惨的光,发现醉汉趴在一堆沙子旁,没有了先前的抽搐,也看不出他有能力再爬起来了。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一个站在汽车旁往吴天容这边看着,另一个失了火似的跑过来,嘴里不断絮叨着:“糟了!糟了!……”,男人慌忙蹲下,探了探,又趴下身子,认真检查,“糟了!糟了!……”他抬起头看了眼吴天容,摊开双手,昏暗中,吴天容可以看他一脸的惶恐和无奈。
“怎么样了?”另一个男人站不住了,走了过来,象征性的看了一下醉汉,很平静的说了句:“死了?”
“唉……你说这,怎么就突然冒出个人呢!”
“赶紧叫救护车吧。”吴天容担忧的建议道,他趁着灯光,打量下从车上下来的两个男人,他们年龄和自己相仿,两人都穿着一身正装,先下来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有点谢顶,声音很饱满,听得出是经常在正式场合讲话的人,后来的男人身材高挑,理着平头,声音浑厚,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吴天容知道,一个是领导,一个是司机。
“赶紧叫救护车吧。”吴天容又说了一遍,两人不约而同的朝吴天容投来目光,站起来,领导模样的男人说道:“已经没救了。”司机摇着头,仿佛两人正在观察手术后的病人。
“啊?”吴天容惊讶的蹲下,把手伸到醉汉鼻孔前,“好像……”
“已经没救了,我就是医生。”领导一字一板的说道,口气中带着劝解,要吴天容别白费力气。
“可是……你们开车怎么开这么快,还是,还是报警吧,这样不是办法。”吴天容的目光在两个冷漠的男人之间徘徊,他们似乎不紧不忙,只是有点烦躁而已。
领导给司机递了个眼色,司机摆下手,示意吴天容跟他过去下,借一步说话。
司机和吴天容走到汽车旁,轻声对吴天容说:“先生,有件事和你商量下……那个,人是救不活了,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吴天容心中突然有了底,从司机的语气中,听出了大半意思,立刻戒备似了后退半步,“你想……”
“你放心,那人是个领导,事情他会处理好,你看你这边能不能合计合计。”司机搓搓食指和拇指。
吴天容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回头看了看高挑的背影,心里纠结万分,微微摇摇头,像是和脏东西打交道一般,流露出复杂的表情。
司机见状,掏出一个东西,“哎呀,这样,你明天来这里找我好不好,事情咱摆桌面说,好不好,绝对不像你想的那样,他递给吴天容一张名片,姿态愈来愈唯唯诺诺,口气愈来愈焦急,就差求他了。
吴天容接过名片,看了下,光线阴暗,他只看到上面的名字和公司地址,三行电话有两个是移动电话号码,吴天容用余光瞄了眼发亮的汽车,心中对这两人的身份有了大概的判断,这两人应该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司机说:“电话,地址你都有,明天来找我,咱们之间先谈谈,好不好,拜托。”
吴天容舔舔嘴唇,“我怎么……知道这是你。”
“哎呀……,如果有假,你直接报警,呶……车牌号,XXXXXX,报警后,你就当咱们没见过,警察自然会处理,那样的话,我们之间就没什么瓜葛了。”
吴天容捏着名片,僵硬的点下头:“好吧。”说完,叹了口气,回过神,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他没有看醉汉倒地的方向,自顾个的往前走,头昏脑涨,感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酒味,他想吐,却吐不出来。
司机冲着吴天容的背影喊道:“明天一早来,一定!”
领导走了过来,对司机说:“用不着这样,多大的事儿。”
“可是,明天对你很重要啊,我来摆平就好。”
“咱们先把死人挪个地方吧,志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