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一千两,一个故事!
红袖看着李贤川。
那双总是含着秋波、带着媚意的眼睛里,第一次失去了焦点。
摆脱贱籍?
光明正大活在阳光下?
这两个词,对她这种身在泥淖、世代为妓的女子来说,比天上的月亮还要遥远。
她从小被卖进教坊司,学的是如何摇尾乞怜,如何取悦男人。
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不过是某天能被一个心善的富商赎身,去做个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外室。
最好的结局,已然是地狱。
可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京城来的钦差大人,他居然说,能让她活在阳光下?
她死死盯着李贤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大人……此话……当真?”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李贤川脸上的笑意敛去。
“红袖,我知道,你们身不由己。”
李贤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你们听到的,看到的,比谁都多。”
“广陵城的这些官员,这些士绅,谁的屁股是干净的,谁的手上沾了血,你们心里,都有一本账。”
红袖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想摇头,想否认,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怕。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教坊司里血的教训。
十年前,她还是个刚入行的小丫头,亲眼见过那几个当时广陵城最红的姐姐,是如何在陪了户房的王主事喝过几次茶后,就离奇地“病死”了。
尸体被一张草席卷了,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
“大人……奴家……奴家什么都不知道……”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重重磕下头去。
“你不用知道。”
李贤川打断了她。
“我只需要你,帮我传一个消息。”
红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消息?”
“告诉你的那些姐妹们。”
李贤川的嘴角,又勾起一个弧度。
“就说我,忠勇伯李贤川,好色如命,尤其喜欢听各种各样的秘闻趣事。”
“谁说的故事,要是能让我开心了。”
他指间夹着一张纸,轻轻一弹,落在红袖面前。
“天下钱庄,一千两,见票即兑。”
红袖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死死盯着那张薄纸,仿佛上面有千钧之重。
一千两!
足够她赎身,足够她在乡下买上几十亩地,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那冰冷的纸张触感,让她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而且,”李贤川俯下身,气息吹拂在她的耳廓,“我还可以做主,抹了她的奴籍。”
“让她,重新做人。”
这句话,没有惊雷,却比惊雷更让她魂飞魄散。
她死死地攥着那张银票,指甲嵌进肉里,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看着李贤川,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个疯子。
但是,他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奴家……明白。”
她再次叩首,这一次,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眼中,闪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好。”
李贤川满意地坐直了身体。
鱼儿,上钩了。
他不需要这些官妓提供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他只需要,她们把这潭水,搅浑。
他要让周牧,以及周牧背后的那些人,感到恐慌。
他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手里掌握了他们的把柄。
他要让他们,自乱阵脚。
人一乱,就容易出错。
“去吧。”李贤川挥了挥手,“把我的话,告诉你的每一个姐妹。”
“记住,要装作不经意地,说出去。”
“是,大人。”
红袖又是一个响头,然后才缓缓站起身,转身,重新融入那群舞姬之中,舞袖再次翩飞,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李贤川看着她的背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另一边。
广陵知府衙门,书房。
周牧焦躁地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吱吱作响。
“大人,您就别转了,我这眼都快花了。”师爷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揉着太阳穴。
“我能不转吗?!”
周牧猛地停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
“一百万两!他妈的,他怎么不去抢!”
“还有那些官妓!他把人都要了去,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大人,冷静。”
师爷站起身,为他续上一杯热茶。
“现在,还不是慌的时候。”
“那个李贤川,我看了,就是个无法无天的草包。”
“他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虚张声势,想诈我们一下。”
“他若真有证据,早就拿着尚方宝剑来砍我们了,还会跟我们要钱?”
周牧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入喉,总算压下几分火气。
师爷的话,有道理。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一个字,拖。”
师爷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算计。
“钱,我们给他。但不能一次给完。今天给十万,明天给五万。就说银子都在各地的钱庄里,调拨需要时间。”
“女人,他也喜欢,我们就给他送。广陵城没有了,就去扬州,去苏州,找更好的给他送过去。”
“总之,就是用金钱美女,把他给喂饱了,让他沉迷在温柔乡里,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只要,把他拖在广陵城。”
师爷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蛇信。
“我们就有的是时间,和办法,让他,永远地,留在这里。”
周牧的眼睛,骤然亮了。
“好!就这么办!”
他一拍大腿,“我这就派人,去扬州,把‘扬州瘦马’里最顶尖的那几个,给他弄过来!”
“我倒要看看,他李贤川,是不是真的柳下惠!”
……
接下来的几天,李贤川彻底开启了他腐败堕落的钦差生活。
白天,睡觉。
晚上,喝酒,听曲儿,看跳舞。
周牧果然每天都变着花样地给他送钱,送女人。
今天,是扬州来的,弹琵琶的清倌人。
明天,是苏州来的,唱昆曲的小旦。
后天,甚至还弄来了几个金发碧眼的波斯舞女。
整个听雨轩乌烟瘴气,夜夜笙歌。
张御史气得三天没出房门,把自己关在屋里,奋笔疾书,弹劾李贤川的奏折写了一封又一封,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可送出去的奏折,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赵纯依旧每天坐在轮椅上,冷眼旁观。
他越来越看不懂李贤川。
这个人,像戴着无数层面具。你以为揭开了一层,却发现下面还有一层更厚的。
李贤川对此毫不在意。
他每天就是吃、喝、玩、乐,仿佛真的已经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这天晚上。
院子里再次摆开宴席。
酒过三巡,李贤川照例招了招手。
红袖停下舞步,来到他身边跪下。
“怎么样?”他低声问道,手里的酒杯轻轻晃动。
“回大人,”红袖的声音里,压着一丝细微的颤动,“您让我传的话,已经传出去了。”
“现在,整个广陵城的风月场所,都在传您喜欢听故事。”
“已经有好几个姐妹,偷偷托人给我递了话,说她们手里……有您感兴趣的东西。”
“哦?”
李贤川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都有谁?”
红袖凑近,报出了几个名字。
李贤川听完,笑了。
他要的鱼,终于开始咬钩了。
“很好。”他点了点头,“告诉她们,别着急。”
“等我把这广陵城的天,给捅破了。”
“我会亲自去找她们,听故事。”
“是,大人。”
李贤川挥了挥手,让红袖退下。
他端起酒杯,看着天上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
周扒皮。
你不是喜欢演戏吗?
好。
老子,就陪你好好地演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