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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天理人欲百家争鸣(十五)

第二天清早钱塘门外,天色还是一片蟹壳青,守门的厢军士卒打着哈欠刚卸下门闩,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城门外的官道上已经排起了长龙。 挑着担子的小贩、夹着书册的学子、摇着扇子的文人黑压压一片。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来着?”守门都头揉了揉眼睛。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湖州口音的老儒,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军爷快开城门,老朽要赶去国子监占个好位置!” 后面立刻响起一片附和:“某从余杭县连夜赶来的!” “某自彭泽县而来!” “让让,让让。” 都头目瞪口呆,他守城五年,见过赶早市的,见过赶考的,没见过赶着去看人吵架的。 城门一开,人流如决堤之水涌入,钱塘门大街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河流。 钱塘县衙署的青灰高墙肃穆庄严,衙役们如临大敌,纷纷出街维持秩序。 从钱塘门进临安往里走不远,这条街堪称临安学术一条街,南侧宗学(皇家子弟学校)朱门紧闭,但门口石狮旁已站满看热闹的宗室子弟。 钱塘县学的晨读声被街上的喧嚣淹没,再向西,国子监的棂星门巍然屹立,门前已聚集了数千人。 隔壁太学的斋舍窗户全开着,学子们趴在窗台张望。 武学的大门虚掩,这所谓的军校只剩三十几个学员,整日练习些花架子枪棒,教官也混在人群中看热闹。 国子监外已成了临安城最热闹所在,小贩们机灵地推出了各种应援商品: 龙川饼是永康学派定制,饼上烙着事功二字,象山茶是心学拥趸最爱,茶包上系着本心纸条。 更夸张的是,有人举起了应援牌,“龙川先生,事功救国。” “晦庵夫子,天理长存。” “水心之学,富国强兵。” “象山之道,直指本心。” “让让,让让!”一个绍兴口音挤过人群,“昨日陈耆卿先生讲得痛快,今日定要抢个前排。” 旁边衢州口音的书生冷笑:“某看还是心学谢老高明,所讲何其通透。” 江西口音士子反驳,“无格物功夫,心何以明,还是朱子学问踏实!” 福建来的商人插话:“阿拉缩(说)叶水心先桑,那四有真本事滴,李们造伐?伊在泉州做太守辰光...” “泉州泉州,就知道泉州!”江西学子嗤笑,“你们福建佬眼里只有钱。” “依讲什莫话?”福建大哥瞪眼。 “你知不知福建系什莫地方?” “八山一水一分田,一年收的米,唔够吃的,唔出海做生意,唔去南洋贩米,难道去恁厝(你家)吃饭么?” “山卡侪地少,唔出海,唔经商,就只能饿死!” “所畏下海、过番、做手艺,不下海怎办,饿死在山上?” 他拍拍自己的胸膛,粗布衫下是常年拉缆绳磨出的厚茧:“我十五岁就跟我阿爸落海,去过占城、到过三佛齐,风颱来的时阵,桅杆都要断了,彼时跟我讲伐,我只想活命转来!” 人群中有从明州(浙江宁波)、温州永嘉县来的海商纷纷出声支持: “这位大哥说得对!” “不做生意,海边的渔村早饿死人了。” “阮福建人出海,唔是只为了赚钱,可当年江淮遭大旱,饿殍遍野,是哪里来的稻种救的急?”另一人出面帮腔。 周围有人喊:“是占城稻!” “对。” “这占城稻是谁带回来的,就是人家福建海商,一代代船过南海,从占城(今越南南部)带回来的稻种。” 福建大哥掰着粗黑的手指头数:“依知唔知,这稻百日黄,旱地能长沙土能活,原来江淮只能种一季,有了它能种两季,一亩多收三斗粮。” 占城稻引入是闽商往返占城(南越)、安南(北越)有关。 自古中原王朝都是统领北越,自五代十国北越脱离中原自立。 宋真宗大中祥符(1008—1021)年间,占城稻从福建推广于江淮、两浙等路,使得大宋人口打破了上限。 还暂时缓解了尖锐的人地矛盾,毕竟一亩地产出更多了。 “所以咧,阮福建郎,就系要挺永嘉学派。” “为虾米,因为叶水心,伊知影海!” 话音落下,国子监的钟声恰在此时敲响。浑厚的钟声里,成百上千的百姓、学子、商人,如潮水般涌向棂星门。 那江西士子站在原地,望着福建商人没入人群的背影,许久,轻声对同伴说:“他说的好像也有理。” 同伴苦笑:“今日这辩论,还没进场就已经输了一程。” 咚——咚——咚—— 国子监晨钟九响,巳时正(上午九点)到。 江西九江白鹿洞书院山长李燔、延平书院山长蔡元思,率领着近百名理学门人,清一色深蓝儒衫头戴方巾,步伐整齐。 所过之处,有喝彩也有嘘声。 有人高呼:“朱子之学,万世不易。” 湖湘学派作为理学的重要流派,其代表人物张栻与当时朱熹、吕祖谦齐名,并称东南三贤。 张栻去世后,湖湘学派出现了分化,大部分学者转投其他名师,如张栻弟子胡大时改从陈傅良、朱熹问学。 已故大儒张栻的弟子们纷纷为理学站台,还有的想重振自家流派,可惜力不从心,只能看着朱熹弟子作为理学代表出战。 “李山长,今日定要辩倒那些功利之徒。”一个老书生激动大喊,颤颤巍巍的,让人怀疑他要激动到昏死过去。 旁边立刻有人讥讽:“辩什么辩,回去格你们的竹子吧!” 永康学派王世雄、永嘉学派陈耆卿并肩而行。 两派根植同一片土壤(浙东),面对同一时代危机,持有同一核心主张(经世致用),是风格迥异的兄弟学派。 王世雄魁梧如武将,陈耆卿清瘦似账房先生。 王世雄抱拳环揖:“诸位,永康之学要推开去,做得成,今日,王某便让大家看看什么是实事实功。” “今日定要揭穿理学虚伪。” 陆九渊高足谢希孟,虽年过六旬却健步如飞,手持藤杖笑声爽朗。 金华学派端水大师徐邦宪同样年已六十四了,老人温文尔雅,向四周拱手致意。 “谢老,今日可能让朱门弟子低头求饶?”有人笑问。 谢希孟拄杖大笑:“且看老夫如何让他们心头一惊。” 哈哈哈,人群轰然爆笑。 蜀学门人苏文斌是最后一批到的。 这位承三苏文脉的儒生四十许岁,一袭月白杭绸直裰,手摇湘妃竹折扇,步履从容得像是来游湖赏景。身后跟着五个门人,个个文士打扮衣袂飘飘。 刚到棂星门下,便有相熟的文人招呼:“苏兄今日可要效东坡居士舌战群儒?” 苏文斌唰展开折扇,扇面正是苏轼的《寒食帖》拓印,朗声笑道:“岂敢岂敢。在下今日来,只为讨一杯清茶,听几句真话。若有人把道理说得迂腐不堪,少不得要评点两句。” 周围顿时一片笑声,几个太学生凑过来:“苏先生,蜀学今日是何主张?” 苏文斌摇扇轻笑:“主张?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道理亦然,该直时直该曲时曲,该痛快时痛快。若都按一个模子刻,与泥塑木雕何异?” 正说着,忽听西边一阵喧哗。 关学门人张世南领着三人阔步而来,这群人与众不同,虽也穿儒衫,但布料多是粗麻,袖口扎紧,步履虎虎生风。 张世南年约五十,面庞黝黑如老农,双手骨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做体力活的。 有人打趣:“张先生,今日莫不是带了锄头来辩论?” 张世南停下脚步回答道:“锄头未带,但带了关学六代人整理的《西陲防务策》、《渭渠修造法》。” 他拍了拍背上鼓囊囊的布囊,“道理不光在嘴上,更在实事里。今日便要问问,那些空谈天理的可能治水、可能御边?” 他声音浑厚带着关中口音,每个字都像夯土般扎实。 苏文斌远远拱手:“张兄,久违了,今日关中硬汉对决江西书虫,怕是有好戏看了。” “苏兄妙语,某不及。但若论实干,关学儿郎不输于人。” 各派领袖相视一眼,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人群涌向明伦堂,这是国子监最大的讲堂,平日容三百人,今日硬是挤进了五百余人,堂外院子里还站着上千人,垫脚伸颈。 堂内布置得庄严肃穆:北墙悬挂孔子像,香烟袅袅,东西两侧各设席位,每派一区。 圆形辩坛在中,直径三丈的圆形青石台,取天圆地方,真理越辩越明之意。 计时水漏,一尊三尺高铜壶滴漏,每刻钟响铃一次,防止无休止争论。实录书吏,八名书吏实时记录,辩论后将整理成《嘉定十四年儒学论辩录》。 上面坐着致仕的老臣、大儒,个个在治书上都有一番成就。 谢希孟正与徐邦宪低声交谈。 徐邦宪温声道:“谢兄,今日火气莫要太盛,终究是同为儒门。” 端水大师又在端平各派关系了。 “徐兄放心,”谢希孟捻须,“老夫只烧该烧的柴,只点该点的灯。” 钟声余韵散尽,堂内檀香氤氲。 现任国子祭酒乔行简缓缓起身,这位六十五岁的老人,是目下朝中少有的在各派间都有威望的人物。 因为他和端水大师一样出身金华学派,是吕祖谦的弟子,这样各派就不担心他拉偏架。 堂内瞬间安静,连堂外喧嚣也渐息。 乔行简今日特意穿上最正式的祭酒朝服,深绯色公服,佩水苍玉,戴七梁冠,拜了各位先贤。 没有拿稿,声音苍劲而清越,每个字都传到堂外: “维大宋嘉定十四年辛巳岁九月戊寅,国子祭酒乔行简,谨以清酌庶羞,告于至圣先师孔子暨列位先贤: 臣闻:道在争鸣,学在辩难。昔孔子适周,问礼老聃;孟子游齐,辩于稷下。圣贤之道,非闭门可致;真理之明,非独语能彰。 今大宋承平百年,文教昌盛。 然北疆未靖,中原未复;内政有待修明,生民有待富足。此正需真学问之时,非门户私见,乃家国天下之道。 昨日诸贤激辩,尽展胸中丘壑。或言天理,或言事功,或言本心,或言实用。看似南辕北辙,实皆出自忧国忧民之赤诚。 今日之会,非为胜负,乃为求真。” “昔孔子杏坛设教,七十二子各有所得;孟子稷下争鸣,百家诸子各显其智。圣贤之道,本如江河,有主流有支流,终归大海;亦如林木,有主干有枝叶,共沐阳光。”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各派领袖: “永康倡事功,欲挽狂澜于既倒;永嘉重实效,思解生民于倒悬。理学穷天理,欲立万世之人极;心学发明心,要寻千古之本性。金华兼收并蓄,蜀学文采风流,关学质朴刚健,此皆儒门精华,华夏文脉。” 堂内落针可闻。 “然——”乔行简话音一转,“今日诸君聚此,非为自夸其美,乃为切磋砥砺。若以己为是,以人为非,则入门户之见;若取长补短,和而不同,方显儒学博大。” “老朽愿诸君:辩如龙泉出鞘,锋芒尽显而不伤和气;论似钱塘潮涌,气势磅礴而终归大海。使今日之会,成嘉定盛世之佳话;令后世学子,知我朝学术之昌明!” “诸子可尽展其说,但需:以实为据,不尚空言,必有实证;以礼相待,辩难激烈,不失风度;以国为念,学问高低,终看能否利国济民。 昔汉武帝策问贤良,乃有董子天人三策;唐太宗开文学馆,乃有贞观之治;我朝太祖设崇政殿说书,乃有文明之盛。今诸君汇聚于此,实开嘉定学术之盛。 愿诸君:言如金石,掷地有声;理如江河,奔流到海;心如日月,光明磊落。 若今日所论,能有一言裨益家国,一字有利生民,则此会功在千秋。 谨以此文,启今日论学之幕。 伏惟尚飨!” 今日之会,非为胜负,乃为求真,一句话表明了他的心愿。 话音落下,先是死寂,继而叫好声如潮水。 “好!!” 掌声从堂内传到堂外,响彻整个国子监区。 “乔公此言,方显我圣学气度!”一个儒生激动得热泪盈眶。 各派领袖起身,向乔行简长揖。 就连最激进的王世雄、最固执的蔡元思,此刻也神色肃然。 场外已经等不及了。 卖小吃的老汉生意最好,边称边聊:“客官押哪派?小老儿押永嘉实在!” “我押心学。” 一个书生说,“谢老爷子那气度,稳赢。” “我看理学要反扑,”另一人分析,“毕竟瘦死骆驼比马大,他们那张嘴很会说。” 更有人开盘口,几个赌场泼皮大喊: “永嘉派赔率一赔二,理学一赔八,心学一赔四,买定离手!” 而这场论战的结果,将不仅决定哪个学派占上风,更将深远影响——大宋是要继续空谈天理,还是转向事功? 是要严苛灭欲,还是尊重本心? 是要回到三代幻想,还是直面当下现实? 一个选择就将决定国运,乃至千年历史。 答案,就在接下来的唇枪舌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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