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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天理人欲百家争鸣(十四)

除此之外,朱熹还和史学家过不去。 南宋时修史成风,许多学者都爱修前朝史书与本朝史书,出现了许多著作,例如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1183年最终成书)、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1194年成书)、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1208-1216年成书)。 朱熹看大家都爱修史啊,好啊他们修史我也修。 他把孔子学问变成自己的了还不满足,也要学孔子作《春秋》,写一本史书来鉴别到底谁是道德君子,谁是虚伪小人,古人要在他笔下走上一遭道德审判。 在朱熹自己看来,编纂《资治通鉴纲目》绝非简单的史学工作,而是一场继孔子作《春秋》之后的又一次笔削历史。 “司马君实(司马光)作《通鉴》,详矣备矣,然如散钱满屋,未有条贯。某今作《纲目》,正如孔子作《春秋》,要明大义、正名分、定褒贬,使乱臣贼子惧。” 朱熹必须用一部史书证明历史必须用天理这把尺子来衡量,也就是朱熹的道德认定。 南宋偏安江南,金国虎视眈眈,朱熹要通过历史告诉世人:偏安不等于无理。 他尊蜀汉为正统,贬曹魏为篡逆,曹操统一北方是最大汉贼。暗喻南宋虽小,却是正统;金国虽大,实为夷狄。 背后逻辑很明确:刘备是汉室后裔延续汉朝统绪,符合君臣大义;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儿子最终篡汉,违背忠君准则。 朱熹通过这种历史重构,传递正统理念,同时也暗合南宋偏安江南的现实,以蜀汉偏安仍为正统为南宋政权合法性辩护。 他借历史阐释三纲五常与仁义道德,将史学彻底转化为理学传播工具。 比如他明确提出史以载道,认为史书的价值不在于罗列史实,而在于明辨是非,让读者通过历史认知天理、坚守纲常。 对唐太宗李世民的评价,最能体现朱熹道德审判优先原则。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详细记载了玄武门之变的起因、经过,既批判李世民弑兄杀弟、逼迫父亲的行为违背人伦,也客观记录其后续开创贞观之治的功绩,承认其治国能力;李心传等史学派学者也会完整呈现事件全貌,不回避任何细节。 但朱熹在《纲目》中抛弃这种平衡:纲以大字明确写“六月太白经天,秦王世民杀太子建成、齐王元吉”,直接定性为弑亲;目的注解反复强调“以子逼父、以弟杀兄,大伦灭矣”。 在朱熹看来君臣、兄弟之伦是天理核心,李世民违背这一准则,即便治国再有成效,也终究是失节之人。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儒生必须要有骨气,怎么能够侍奉逆贼与蛮夷呢,这还是儒生么? 除此之外,朱熹和程朱理学还与一大帮别的学说犯冲,根本聊不到一块,所以当反朱熹与理学时,那当真是一呼百应,各家各派都看他们极其不顺眼,实在是嘴太碎了,谁来都要骂上两句。 ... 夜已深,但临安城的繁华在夜晚别有味道。 一处庭院内,各个有点身家的商人们品着上等好茶谈天说地。 “刘掌柜,你站哪派?” “那还用说?永嘉学派!”刘掌柜拍着算盘,“水心先生叶适当过咱们泉州知州,重商,市舶司的税一文不增,还说通商惠工富国强兵,理学家呢开口就是耻于言利,呸!没有利,朝廷哪来的钱养兵?” “今日吴子良说得好,商税进了国库,这些钱养兵赈灾难道是臭的,这话痛快!” 刘掌柜翻开账本,这是他的私账。 “诸位看,我这家铺子庆元元年(1195年)开业,本钱三千贯。” “我雇了多少人,铺子倒是没多少,可后面跟着吃饭的人就多了。” 他掰着手指算,“掌柜两人、账房三人、伙计十人、染坊工匠四十人、绣娘三十二人,八十七人靠我这铺子吃饭!” “这八十七人每人养一家三口,就是二百六十一人!” “都骂我们商人重利轻义,眼中只有孔方兄,那我问这二百六十一人该不该吃饭,该不该穿衣该不该活下去?” 做海外香料生意的林员外开口:“水心先生我也佩服,他说王霸可以杂用,按我想的便是该硬气时硬气,该讲和时讲和,做生意不也一样?” “我去年贩沉香遇到当地官府刁难,跟他们讲道理屁用没有,我用的什么法子?找当地豪商大户疏通门道,该送钱送钱该威胁威胁,这就是杂用,把事情办成了。” “他还说功到成处,便是有德,这话实在,你把货安全运回来,把税足额缴了,把伙计工钱发了,这就是功德,比不干活光动嘴强多了。” 同样做海运的陈员外一拍大腿:“林兄说到我心坎里了,去年我的船队从占城回来载了三千担香料。市舶司抽解(征税)时,那个司吏一边点货一边念叨满身铜臭,臭不可闻。 呼,我当时气的不行,不就是要我私下给他点好处么,说那些作甚。 要是没我们,这些酒楼用什么调味,药铺用什么入药?宫里的娘娘们用什么熏衣?” “叶水心当年在泉州亲自修订《市舶条例》,三条新政:其一,番货抽解从十抽二降为十抽一,只要你运回粮食就可以抵税;其二,允许番商在泉州购置房产;其三,市舶司官员不得强买强卖,结果当年泉州港税收暴增三成。” 做钱庄生意的沈老捻须道:“老夫倒从另一处看,诸位想想这些年咱们打过交道的官员里哪种出身的办实事多?” 他掰着手指算:“永嘉门人出身的会跟你算利息、核账目、定契约,虽精明却不刁难,还十分看重实效,码头要扩建、商路要疏通,他们真能推动。” “朱熹门人呢?” 沈先生摇头,“居然跟你大谈什么义利之辨,劝你把利润捐了修书院振兴圣学,不就是要好处么,还说的狗屁捐输,装模作样。” 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瓷器商贺拓老前辈,这时轻轻放下茶盏,开口的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瞬间安静: “诸位,可还记得老一辈,绍兴六年(1136)那场钱荒?” 几个年长商人脸色顿时变了,那是刻在大宋商人心头的一道疤。 赵前辈深吸一口气:“那时老一辈做生意难啊,简单说市面上没铜钱了。” 他缓缓道来:“咱们大宋铜钱质地精良,海外诸番都认。倭国、高丽、交趾,甚至大食商人都来换铜钱,一船船运出去了,加上那些年战乱,不少人把铜钱埋地下带进坟墓,市面上的活钱越来越少。” “钱荒越发严重了。” 他让伙计搬来一个木箱,打开竟是半箱铜钱,有各种通宝,夹杂不少边缘磨损、字迹模糊的私铸钱。 “你们看这一贯钱按说是一千文。” 赵老前辈抓起一把,“可实际呢?好钱、坏钱、夹锡钱、剪边钱混在一起,一贯里能用的往往不到七百文。每次收钱得像验古董一样,一枚枚看成色、掂重量、听声音。” “看这枚崇宁通宝边缘齐整,敲起来声音清脆,这是好钱。” “再看这枚颜色发白,声音发闷,这是夹锡钱,三文才抵一文。” “这枚更绝,薄得像纸片,这是剪边钱,有人把好钱的边缘剪下熔了再铸,一枚变两枚,这种钱十文抵不了一文。” “以前铺子里备着三杆秤,一杆秤货,一杆秤好铜钱,一杆专门秤劣钱。为什么?因为一贯钱里往往只有六七成是好钱,剩下的得折价。” “铺子里有客人要买一套龙泉青瓷茶具,定价五十贯,他拉来一车铜钱全是夹锡钱(掺锡的劣质钱)按市价这种钱三贯才抵一贯好钱,家祖不肯收,那客商当场就哭了:掌柜的,不是我要害你,是我跑遍全城实在凑不出好铜钱了!” “战乱时米铺前买米的抱着成筐铜钱,掌柜的要一枚枚验,怕有私铸怕有夹锡,验完一筐半个时辰过去了,后面队伍排到街尾。” “绸缎庄里,一匹蜀锦值二十贯,客商得雇个挑夫专门挑钱。” “最要命的是大宗买卖。”他拍拍身边的茶箱,“像我们瓷器行一船货值千贯,客商要是付铜钱得装马车吧,路上被抢了怎么办?” “还好啊,后来朝廷终于有明白人了,铜钱是真不好用。” 赵老前辈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一张早期的东南会子。 “绍兴三十年(1160年),户部侍郎钱端礼奏请朝廷:铜钱日少,货殖不通,请造官会,以济民用。” 他展开那张会子,上面朱红大印清晰可见:“看见没一贯,凭此可在临安场务兑换铜钱,也可直接交易。最初只在两浙用,后来推广到整个东南。” 怎么推行的? 他做了三件事:第一,立法担保。朝廷明令:会子与铜钱同科并征,交税可用会子,发俸也发会子。 第二,设兑换务。各州府设会子务,随时可兑铜钱,最初几年兑付从不拖延,有准备金兑换纸币,这就给了纸币信用。 第三,限旧钱,逐步回收劣质钱、夹锡钱,统一成绍兴元宝、淳熙元宝好钱,与会子并行。 验真伪?太简单了:看纸张(官方特制楮皮纸,民间难仿),看印子(对着光有大宋会子暗纹),看朱红官印(户部之印,伪造者斩),看编号(每张唯一)。五十张,一炷香时间验完。 运费?零。不需要你再去找一大帮人架马车牛车去拉铜钱。 会子的便捷性更体现在日常消费场景中。 临安城酒肆、茶坊、书坊林立,无论是文人学者在清风茶馆品茶论道,还是市井百姓在街头购买豆腐、糕点,都可使用会子支付。 茶肆的掌柜无需再为清点铜钱耗费时间,顾客也不必担心携带铜钱的不便,一两张会子便能结清茶钱;书坊里的书生购买著作,也可直接用会子支付,无需纠结铜钱的成色与数量。 这种无币一身轻的交易体验,让大宋市井商贸愈发活跃,也推动了服务业、文化产业的蓬勃发展。 更重要的是,会子打破了地域货币流通的壁垒,催生了跨区域贸易的繁荣。 大宋疆域内,以往不同地区流通的货币制式不一,比如陕西与四川流通铁钱、江南流通铜钱,跨区域交易时需先进行货币兑换,不仅手续繁琐,还需支付高额兑换费用。 而会子作为全国通用的法定货币,在临安、建康、成都等主要城市均可流通兑换,商人往返于不同地区经商,无需再进行复杂的货币换算,极大促进了商品的跨区域流通。 比如临安的丝绸商将货物运往川蜀,以往需先将铜钱兑换成铁钱才能在当地交易,如今只需携带会子,抵达川蜀后即可在官方设立的会子务兑换成当地蜀会子,交易效率大幅提升。 就是这样南宋才在失去了半边江山的情况下,盘活了南边经济,甚至因为对外贸易的进一步发展壮大,南宋的商业比北宋更加繁华。 “诸位知道这会子,救了多少人么?” “绍兴三十年(1160),家父第一次见到会子,和从前的钱引类似,是户部一个朋友偷偷给他看的样张。” “家父当时就说这东西能救大宋商道!” “乾道三年(1167年),家父卖一船青白瓷给明州海商,货值两千贯。” “以前对方得运一车铜钱来,家父要好几天点验清楚再雇船运回临安。后来对方从怀中取出一打会子。家父验官印、暗记、编号,交易完成,前后一炷香。” 屋里商人们纷纷接过话头。 丝绸商周员外:“我会子用得最妙一次,是淳熙五年我在成都收蜀锦,在泉州卖,在临安收钱,三地交易全用会子。” “成都收的蜀会子,我在泉州会子务换成当地会子进货;泉州卖货收的会子,带回临安存入寄附库。一次三方贸易,汇兑损失从三成降到半成。” “对极,对极。” “甚好,甚好。”在场商人无一不赞同会子的便捷。 赵老前辈缓缓开口:“诸位,咱们说了半天会子的好。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绍兴年间钱荒,是由朱熹和他的门人来处置,他们会怎么办?” 沉默片刻,爆发哄堂大笑。 刘掌柜第一个开口:“朱熹嘛会写道:钱荒者,人心贪利之故也。铜钱外流,是商贾逐利;钱荒不止,是物欲横流。当正人心,息物欲,则钱自足。” 林员外接话:“然后他的门人会让官家承认德政不修;再禁海,防止铜钱流出;接下来便是查抄富商,说他们囤积铜钱;实在没办法了,就恢复物物交换,大家都不用铜钱了,你看,问题这不就解决了么。”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茶都泼了出来。 “然后呢?” 他环视众人,“铜钱继续外流,钱荒愈演愈烈,商铺成片倒闭,匠人沦为流民,百姓种的粮没得换,但朱熹可不管你那么多,说句难听的话,就他认得清铜钱和会子的不同么?” “他不会去算账,不会算铜钱缺口多少,不会算会子该发多少,不会算兑换务该设几个,因为他学的学问可不包含这些。” “接着他会去查书,查《周礼》看古人怎么用贝币,查《孟子》看圣贤怎么谈义利,然后写一篇《钱货论》,全是道德文章。” “实在没办法了,他会骂人,骂商贾逐利导致钱荒,骂百姓奢靡加重钱荒,骂提议发会子的官员坏人心术。” 他放下铜钱:“最后钱荒解决了吗?没有,我们大家都得要饭去。” “无非那一套,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跟我谈钱就是小人!” 这下,在场众人笑的畅快不已,大家做生意都要跟官员打交道,谁不明白他们那一套,嘴上喊着君子取义取义,实则全是狗屁,一见孔方兄就把义抛到一边去,用各种手段想方设法捞利。 你不交钱送礼,好,你这个生意嘛,我看也做不下去了。 手里有权就是有钱,而有钱可不一定有权。 赵老前辈最后总结:“所以诸位明白了,永嘉学派为什么才是解决问题的流派。” “钱荒,他们会推出会子;货滞,他们疏通商路;税重,他们改革市舶司。” “而理学家是制造问题的人,不,他们是把实际问题转化成道德问题,然后站在道德上指责你的人。” 他拿起那张泛黄的会子:“这一张纸比朱熹所有的《四书集注》加起来,对大宋、对要吃饭穿衣的人有用无数。” “因为会子让货物流通,让百业兴旺,让务工者得以生存。” “而朱熹的学问呢?除了让人学会怎么指责别人不道德,还能做什么?” 夜深了,商人们陆续告辞,临安城的灯火渐次熄灭,但它的商业流通从未停歇。 赵老前辈独自站在庭院,看着手中的会子。 这张纸,很轻,但它撑起的是一个时代。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平安,来自流通,流通,来自会子。 尽管它快被囊虫给腐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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