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天理人欲百家争鸣(十三)
关于儒学各流派的大辩论一时间甚嚣尘上,临安城如沸腾的水泡直往上冒。
此时距开伪学禁不过九年,理学虽已解除禁令却尚未坐稳主流宝座,浙东事功学派、陆氏心学等仍有不小声势,这场辩论恰是各派思想交锋的集中爆发,不仅引得文人学子争相参与,更让临安各阶层百姓都卷入了这场思想的狂欢。
因为各派这些年都感受到理学正在争夺上风,发展势头十分迅猛,恰好抓住这次机会,一定要打压下去。
心学弟子陈埙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心学讲心即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可理学却把这本心变成了铁石心肠,他们说要灭人欲,可自己纳妾寻欢便是天经地义,小民追求好生活却成了人欲横流。”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就像这茶,有人喜浓有人喜淡,本是人之常情,可按理学的说法,喜浓便是纵欲,喜淡才是天理,这不是强人所难是什么?”
各派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声讨理学的声音此起彼伏,期间虽有分歧,却在打压伪学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
永嘉学派弟子提议:“如今当同心协力,揭穿理学虚伪面目,让朝廷知晓其误国之害,待把这伪学打压下去,我等再各凭本事争个高低,看谁的学问才是真正能济世安民的真儒学!”
事功、心学、关学弟子纷纷响应,文兴茶社里的气氛一时达到了顶点,连茶博士都忘了添水,站在一旁听得入了神。
金华学派也就是吕祖谦的婺学,弟子门人还在一旁看热闹,这个学派兼取诸家之长、为学讲求务实致用,因此人缘关系颇好,谁来都能聊上一两句彼此的观点看法,总是能找到共通处。
而理学就不同了,可以说处处皆敌,与各个儒家流派基本观点就不同,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一句话:别误会,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理学四面出击,今天骂这个明天贬那个。
理学与事功学派是义利之辨与制度之争,这是南宋儒学最著名的公案之一。
朱熹与陈亮(永康学派)、叶适(永嘉学派)的论战持续十余年,留下大量书信往来。
1184年朱熹致信陈亮,批评其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主张,骂他们张嘴闭嘴就是钱,这还是儒生么,儒生不讲仁义道德讲什么,讲钱的就不是儒生,必须重拳出击!
要像司马光驳斥王安石一般,斗倒这帮讲钱的,大家当官做人讲讲仁义道德多好,那钱还不是有的来,但我们嘴上必须谈厌恶钱。
否则铜臭味迟早腐蚀我等君子人物,那还得了,圣贤书还读不读了,可恶至极!
陈亮回复《甲辰答朱元晦书》,这封信犀利反驳了朱熹对汉唐历史的否定。
朱熹极大赞美夏商周君主,认为夏商周三代是天理流行的黄金时代,汉唐盛世虽表面兴盛,本质是人欲横流。
汉唐君主如汉高祖、唐太宗的功业只是偶合天理,动机全出于私欲,有点小小成就根本算不了什么。
朱熹要求陈亮放弃事功之学,做个醇儒,专讲正心诚意。
陈亮收到信后,骇愕不能言,这朱熹说的还是人话么,都跨过千年历史长河去贬西汉皇帝了,你咋恁牛呢?何不飞上天与天肩并肩?
是不是不符合你们道德认证的朝代与皇帝都是下等了?你这张嘴喷天喷地喷古人。
陈亮说:“自孟荀论义利王霸,汉唐诸儒未能深明其说。本朝伊洛诸公,辨析天理人欲,而王霸义利之说于是大明。然谓三代以道治天下,汉唐以智力把持天下,其说固已不能使人心服。”
自孟子、荀子论辩义利王霸之辨后,汉唐两代儒者未能深入阐明其中的道理。
直至本朝伊洛学派诸位先生(指程颢、程颐等理学家),通过辨析天理与人欲的关系,才使王霸义利之说的精义得以显扬于世。
然而,他们主张夏商周三代是以天道治理天下,而汉唐两代仅凭权术武力维系统治,这种观点本就难以令人信服。
陈亮讽刺朱熹的历史观:“竟以为汉唐以下皆是无道之世,是何其立论之峻耶!”
针对朱熹汉唐偶合天理说,陈亮辛辣反问:
“谓之杂霸者,其道固本于王也。诸儒自处者曰义曰王,汉唐做得成者曰利曰霸。一头自如此说,一头自如彼做;说得虽甚好,做得亦不恶。如此却是义利双行,王霸并用。”
你们理学家将汉唐功业贬称为杂用霸道,但须知所谓霸道,其根本原则本就源于王道。你们理学自我标榜时满口仁义王道,评价汉唐功业时却只说是功利、霸道,这边厢说得冠冕堂皇,那边厢(汉唐)做得实实在在;
嘴上说得虽然漂亮,手上做得也毫不逊色。照此说法,岂不是成了你们一边高唱义利双行,一边又承认王霸并用,却只许自己说,不许汉唐做?
如果汉唐功业是偶合,为何能持续数百年?
“如亮之说,却是直上直下,只有一个头颅做得成耳。”
指出朱熹观点矛盾重重:一面说汉唐缺少天理,一面又承认其有治世之功,岂非自相矛盾?
陈亮批评理学历史观脱离实际,朱老熹你这么牛,怎么不见你建立下什么功业呢?一张嘴倒是谁都不服。
“近世诸儒,遂谓三代专以天理行,汉唐专以人欲行,其间有与天理暗合者,是以亦能久长。信斯言也,千五百年之间,天地亦是架漏过时,而人心亦是牵补度日,万物何以阜蕃,而道何以常存乎?”
近世的理学家们,竟然声称夏商周三代是纯粹依照天理运行,而汉唐两代则完全受人欲支配;汉唐之所以能维持长久,不过是因为其某些做法偶然暗合了天理。
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这千年间(指汉至唐),天地万物岂不是在漏洞百出中勉强运转,人心也不过是缝补缀连地苟且度日?若果真如此,万物如何能繁荣生长,大道又怎么可能永恒存续呢?
陈亮质问朱熹:如果汉唐真以如此病态的方式存在,如何解释汉唐经济繁荣、文化昌盛和制度创新?
总之陈亮认为朱熹这人完全是放狗屁,狗屁都不懂就乱说,一张嘴就是放屁,纯粹是为了自己爽而瞎编。
就是个坐在书斋里意**古代的道德判官。
“这老儿真把自己当玉皇大帝了?”陈亮对着好友痛骂朱熹。
“夏商周三代他见过?尧舜禹汤是他家亲戚?隔着两三千年的时光长河,他倒好,拿着自己编的那套天理标尺给古代帝王一个个打分,哦,这个合乎天理赏个圣君标签;那个带点人欲打入昏君行列。”
不知道还以为朱老熹升天了呢。
最可笑的是朱熹的双重标准:三代君主放个屁都是天理流行,汉唐皇帝呕心沥血治理天下,倒成了人欲横流。
“朱老熹你那么懂天理,怎么不见你帮大宋收复中原,怎么不见你让大宋小民顿顿有肉吃?躲在武夷山里谈天理,谈出来的米能填饱肚子吗?”
狗屁玩意儿不是。
陈亮最瞧不上朱熹的,是那股子阿Q式精神优越感。
“你看这老儿多会玩,”陈亮冷笑着分析,“现实里金国占着中原他没办法、朝廷积贫积弱他没办法、百姓生活困苦他没办法。
但他发明了一套精神胜利法:把千年前的夏商周吹成天堂(反正死无对证),把汉唐王朝贬成地狱。
然后宣布:虽然我们现在打不过金国、治不好国家,但我们在道德纯度、文采风流上碾压汉唐,赢了,大赢特赢!”
朱熹就是阿Q精神的集大成者。
朱熹及其门人在陈亮眼中,已经形成了一个理论特权阶级。
他们垄断了仁义道德的解释权,玩着一套令人作呕的双标游戏:自己坐而论道、空谈心性就是醇儒就是坚守义理;而别人(汉唐的创业者和别的儒学流派)在血火现实中筚路蓝缕、平定天下、创建制度,就是动机不纯,就是假借天理。
这好比一群自己从未下过厨房、没种过一粒米的人,围坐在干净的餐桌旁,大声唾骂那些在泥泞中耕种、在烟熏火燎中做饭的农夫厨子吃相不雅、动机是为了填饱肚子这种低级欲望。
他们把说和做彻底割裂,自己霸占了说正确话的制高点,却否定一切做成实事的正当性。
他骂朱熹这个人虚伪可笑,也骂朱熹那套试图阉割民族生命力、消解行动正当性、为逃避现实责任提供终极借口的思想毒瘤。
这个人和他的学说要是占据主流,未来不可想象。
双方往来书信十一封,历时四年。
理学与心学是方法论的根本冲突,鹅湖之会(1175年)两派祖师对决。
淳熙二年(1175年)六月,江西铅山鹅湖寺。
这不是普通的学术交流,而是一场事先张扬的思想围剿。
吕祖谦做和事佬把朱熹和陆九渊兄弟(陆九渊、陆九龄)约到一起,美其名曰切磋学问。
但谁都知道,这是南宋儒学两大门派,理学与心学的掌门对决。
陆九渊当时三十六岁,比朱熹小九岁,但气场一点不输,他带着哥哥陆九龄和门生数十人,浩浩****开进鹅湖寺。
见面第一句话就定了调子:“尧舜之前,何书可读?”
陆九渊眼中的朱熹是一个支离破碎的书虫,根本不是什么理学宗师,而是被书本埋葬的知识搬运工。
朱熹的学问路径是:读书——注释——再读书——再注释。
陆九渊讽刺他:“朱熹终日埋头故纸堆,把圣人之言拆得七零八落,今日注《大学》明日解《中庸》,后日考《论语》版本。这不是做学问,这是给圣人话语做尸体解剖!”
陆九渊当面质问朱熹:“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子说忠恕而已矣。道本是浑然一体,到了朱熹你这里却要拆成理气心性、已发未发、格物致知几百个部件,然后再让人拼回去,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朱熹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概念体系:太极→理→气→性→心→情……层层叠叠,环环相扣。
陆九渊笑他:“朱熹造了一座概念迷宫,自己当守门人。你要进去找道?先背熟他的《四书章句集注》,弄明白理先气后还是气先理后,搞清楚心统性情怎么统。等你把这些概念绕明白了,胡子都白了,早忘了最初是来找道的。”
他最著名的比喻是:“朱熹教人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好比让人一粒一粒数米,说要数完天下米才能明白米是什么。我说:不必数!你手里这粒米就是米,一看便知!”
朱熹调整状态反击:“子静(陆九渊)说发明本心,然若无读书穷理,心何以明?譬如农夫,不学耕种之术,空有勤劳之心,何来秋收?”
陆九渊当即反驳:“听听,又是这套譬如,朱晦庵最爱打比方,为什么?因为他那套道理本身站不住脚,必须借外物来装点。
我问他:尧舜之前,何书可读?他答不上来,为什么答不上?因为按他的说法,不读书就不能明理,那尧舜不读书怎么成圣王,这不是自打嘴巴么!”
最让陆九渊恼火的是朱熹对经典的垄断式解读。
“《论语》开篇学而时习之,多么平实亲切,朱熹怎么注的?扯出一大套学之为言效也、性即理也。我就奇了怪了,孔子教学生时这么说么?要是当年孔门弟子天天纠缠这些,还能出颜回、子路、子贡这些各具特色的贤人么?”
陆九渊笑朱熹表面上尊孔,实际上用注释把孔子囚禁了起来,让人只能通过他朱熹的理解去认识孔子,曹操是挟天子令诸侯,朱熹是挟孔子令世人。
他说你这个没用,我说我这个有用,咳,这是道德,传统儒学是讲道德的,舍生而取义。
你的这个孔子不行,我的这个孔子才行。
这是借孔子之尸,还朱熹之魂。
另外朱熹总爱指责心学近禅,陆九渊觉得这暴露了朱熹的狭隘,喜好给别的流派扣帽子。
“我在鹅湖当面问他:儒佛之辨究竟在何处?他说:佛说空,儒说实。”
陆九渊摇头,“我就举了个例子,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让人顿悟向善;孟子说人皆可以为尧舜,是鼓励人奋发成圣。形式或有相似,内核天差地别,可见朱晦庵根本分不清形式借鉴和内核混同。”
更讽刺的是:“他自己著书立说,暗中吸收了多少佛道思想?周敦颐《太极图说》明显有道家色彩,他奉为至宝。到了我这里,稍有相似就扣禅学,这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陆九渊的感慨:“一个学者,如果对自己学说的自信,要靠贬低别人是异端来维持,那这学说本身就值得怀疑了。”
这个人的学说要是成了官学,全天下就没孔孟和别人的事了,全是朱熹认为朱熹说,一旦质疑他,朱熹的门人弟子又会抬出孔孟来质问怀疑者。
一旦让这帮人占据朝堂,陆九渊不敢想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