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天理人欲百家争鸣(十二)
茶肆里,人们正争论女儿家到底该不该抛头露面,邻桌一个穿着绸缎褂子的行商转过身来,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神秘地说:“你哩们都不资(知)道吧,那个猪咦啊,自己在五姨(夷)山,也有过一腿风流债哩。”
满桌人顿时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这福建老哥的话像是嘴里含了个热茄子,囫囵吞枣的,谁也听不真切。
“这位老哥,您慢点儿说,”刘掌柜凑近了些,“什么五姨山什么风流债?”
那福建行商急得抓耳挠腮,连说带比划:“就系武—咦—山,在福见啦!猪咦在那边开书院,有个老狐狸精变的女子,陪他睡书咧!”
理学家朱熹曾在武夷山创办武夷精舍(后扩建为紫阳书院),聚众讲学长达十余年,使武夷山成为程朱理学的重要传播中心,
幸好同行的伙计是个走南闯北的,赶紧站出来当通译,用江浙口音官话解释道:“这位陈员外是说,朱夫子在武夷山办学的时候,有个狐狸精变的女子,天天晚上陪他读书写字,后来还成了相好!”
“嚯——!”还有这种消息,怎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说,我们临安人最缺乐子了!
茶肆里顿时炸开了锅,所有茶客都围拢过来。
“狐狸精?真的假的?”
“快说说,怎么回事?”
“朱夫子不是整天灭人欲么,怎和狐狸精搅和到一起了?”
“正是哩!”福建行商见众人来了兴致,口音更重了,“那狐仙名叫胡丽娘,日日给猪咦磨墨抄书,夜里还给他煮面暖被窝...”
他说得绘声绘色,把朱熹说成猪咦,女子说成驴几,读书说成读居,听得众人时而哄笑,时而催促伙计快翻译。
“后来呢,后来呢?”绸缎庄刘掌柜急得直拍大腿。
“后来啊,”福建行商笑道,“有个摆渡佬说那驴几是狐狸精,猪咦不信。结果有天夜里,那驴几困得打盹,鼻孔里伸出两支玉筷!”
茶博士提着铜壶忘了添水,惊得壶嘴直冒白气:“玉筷?莫非真是狐妖?”
“可不嘛!”
福建行商一拍桌子,“猪咦把玉筷一拔,那驴几就变回原形,果然是只白狐狸,窗外摆渡佬哈哈大笑,猪咦恼羞成怒,抓起朱笔就扔过去,你猜怎么着,那摆渡佬当场变成两只大王八,噗通跳进九曲溪了。”
满堂茶客笑得前仰后合。
卖果子的李婆子抹着眼泪道:“哎呦喂,这猪咦自己搂着狐狸精睡觉,转头却要别家妇人守贞节?”
“这就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们算算尼姑、儿媳、狐狸精...这猪咦风流债比戏文里还多!”
“无风不起浪啊!”刘掌柜眯着眼睛,“要说尼姑和儿媳的事是诬陷,这狐狸精的故事又怎么说,总不会桩桩件件都是假的吧?”
有女子开口:“要我说,那胡丽娘也是个可怜人。若不是朱熹疑心,她何必现原形?男人啊,都是嘴上说得好听...”
茶肆女店主拎着铜壶挨桌添水,接话道:“大妹子说得在理,男人纳妾就是风雅,我们妇人改嫁就是失节。如今可好,连狐狸精都要从一而终了!”
众人哄笑声中,北方客商掰着手指头算:“尼姑、儿媳、小妾、狐狸精,这朱熹是走到哪风流到哪啊。”
“要我说,”卖炊饼的老王笑道,“这些读书人就是假正经,真要他们都去当和尚,又是头一个不答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
那个福建行商见自己的故事这么受欢迎,得意地又补充道:“腻们要是不信,去武咦山看看,现在还有上水龟、下水龟趴在溪边哩,那就是被猪咦用猪笔打回原形的乌龟精。”
说朱熹在武夷山创办武夷精舍讲学时,一位自称胡丽娘的美丽女子前来拜师,朱熹破例收为女弟子。
丽娘才思敏捷,白天听课,夜晚常伴朱熹著书,为他红袖添香、研磨抄写。
二人日久生情。
摆渡的乌老头夫妇(实为乌龟精)告诉朱熹,丽娘是狐狸精所变,并教他验证方法:待丽娘疲倦时,其鼻孔会露出玉筷。
朱熹依言试探,趁丽娘困倦时果然看到她鼻中玉筷。他拔下玉筷,丽娘现出狐仙原形,道行被破不得不离去。
临别时,丽娘哭诉真情:她因仰慕朱熹才学特来相伴,并无恶意。
朱熹悔恨不已,将丽娘(白狐)安葬于山中立碑狐氏夫人,其地后称狐狸洞。
盛怒之下,朱熹用笔将搬弄是非的乌老头夫妇点化成石龟,这便是武夷山九曲溪的上下水龟石景。
朱熹与狐狸精的传说,伴随着国子监辩论的消息,在街头巷尾不胫而走。
百姓们或许不懂高深的理学义理,但他们用最朴素的智慧,看穿了这套学说中的虚伪与矛盾。
在北门老茶肆里,儒学辩论的消息传到这里来,几个老茶客的讨论愈发深入,这里临近运河,搬运货物特别多,因此脚夫力夫聚集。
“要我说,阿梁能活下来,简直是祖上积了八辈子德!”曾经帮人写过状纸的王夫子摇着头,他见识过太多衙门那道道。
“诸位想想,寻常人家打场官司要脱几层皮?且不说那如狼似虎的衙役索要鞋脚钱、饭食钱,光是上下打点官老爷、文书小吏,就能让一个中等之家倾家**产,那阿梁一个军户妻子无钱无势,能在衙门里挺过九年,一次次喊冤一次次要求重审,这得是多大的韧劲儿,这本身就说明她心里有冤屈。”
这番话引起了满堂共鸣。
“王夫子说得在理!”一个面色黝黑的老农激动拍打大腿,他去年因为田亩纠纷进过一趟县衙,至今心有余悸。
“俺就去过那一回,差点没把俺这把老骨头折腾散架,那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真真是真话啊,进去先交挂事钱,问话要交取保费,过堂要交铺堂钱,连最后递个状纸还要给抄案钱。
俺那点地契,差点就被那黑了心的家伙用话术绕进去,硬说成是邻村的,要不是俺儿子机灵看破了,俺现在怕是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那阿梁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哪来的钱打点,能在衙门里活过九年,这本身不就是老天爷在保佑她吗?”
旁边一个人落泪道:“这位老哥说到俺心坎里去了,俺阿弟前年被人诬告偷盗关进大牢,那牢里的狱卒简直就是活阎王,不给钱?馊饭冷水都算好的,动不动就是一顿杀威棒,给钱?那就是个无底洞,开锁钱、洗浴钱、更衣钱,名目多得吓死人,俺家为了救他出来,卖了祖屋借了印子钱,最后人是出来了,可也只剩半条命,没熬过冬天就…就没了。”
一个大老汉子哽咽着说不下去,茶肆里一片寂静,只有沉重的叹息声。
底层百姓谁家没有一两件与官府打交道的血泪史?因为大宋商品经济发达,所以涉及经济纠纷的案子特别多。
所谓灭门知县,破家知府。
知县、知府等一地主官手握一县一府行政大权。
如果他们心术不正,想要陷害一个普通家庭,轻轻松让你家破人亡,至于什么律法完全可以绕开嘛,多简单的事儿。
打官司在百姓看来,不是一个寻求公正的过程,而是一个倾家**产且受尽折磨的破家之旅。
官司一进门,两头都花钱。
只要官司一启动,无论你是原告还是被告都得开始花钱,要给衙役鞋脚钱,给文吏抄录钱,给门房传话钱...层层盘剥,无穷无尽。
官员在状纸上用朱笔轻轻画一个圈,或者下一个判决,背后可能就是百姓人家变卖田产、凑集钱财的千滴血汗。
打官司,磨破嘴,跑断腿,最后还是钱做鬼。
吏胥如狼,衙役似虎。
官员或许还讲些体面,吃相不能太难看,但具体执行公务的衙役和掌管文书的书吏,则是直接对百姓进行撕咬的猛兽。
他们狐假虎威,敲诈勒索,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被传唤上堂先得挨一顿杀威棒,这就是明目张胆的勒索。
官府的黑暗,还体现在无休止的赋税徭役上。
大宋赋税种类繁多,直接承袭了晚唐的各种赋税。
除了夏秋两税,还有身丁税、支移、折变等,官员为了中饱私囊,常常擅自增加税额,把一石粮折变成两石,把一贯钱折变成三贯。
官员们有多会赚钱?就是以各种方法各种角度,想方设法将钱从小民口里榨出来。
所谓支移,就是小民原本只需将税粮送到本地指定仓库(场、务),但衙门有时会要求你将税粮送到几百里甚至更远的其他府县或边防军营。
这个移此输彼,移近输远的过程就叫支移。
官老爷说为了节省国家运输军粮的巨额开销“辇运之费”,同时保证边境军队的粮食供应。
实际是小民的噩梦。
小民需要自己负担运输途中的车马费、住宿费、伙食费以及人力成本,这笔开销往往数倍于税粮本身的价值。
长途运输一来一回,动辄数月,严重耽误家里的农业生产,路途遥远,可能遇到盗匪、疾病,人粮两空的风险极高。
想不送就交钱。
折变名为折算,实为剪刀差。
在征收赋税时,官府将原定征收的实物如布帛、粮食,按照当时官定价格折算成其他物品如钱币、银两、其他种类的粮食或特产来征收。
官方理由是为了适应朝廷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区对物资的需求,使税收形式更加灵活。
实际是官员垄断定价权,官老爷们掌握着折变的定价权。他们可以肆意操纵价格,实现盘剥。
第一步:贱敛,在秋收后粮食大量上市,市价最低时,官府要求你把粮食按官价(往往比市价还低)折算成钱币。
第二步:贵折。等到青黄不接、粮食价格飞涨时,官府又要求你把本该交的粮食,用钱币按当时高昂的官价折回来。
这一来一回,百姓需要卖出数倍的粮食,才能凑够官府要求的那一笔税款。
还反复折变:今年把粮食折成钱,明年把钱折成布,后年又把布折成香料…每折一次,官吏就能从中盘剥一次手续费和利用差价牟利。
可以让你在钱-粮-绢-绵-草之间来回折腾,每折腾一次就扒一层皮。
除了支移和折变,还有诸如加耗(以粮食有损耗为名,多收一部分)、呈样(要求缴纳品质最好的样品粮,实则全部克扣)等各种名目。
宋代官员将这些政策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其盘剥手段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
有人在诗里写道:“苛政猛于虎,赋税毒于蛇。一年耕织苦,不够官勒索。”
大宋徭役更是繁重,官府修城墙、修河道、运送粮草,都要征调百姓,而且不给任何报酬,百姓稍有反抗,就被冠以抗役罪名,抓进官府严刑拷打。
有小民为了躲避徭役,不得不背井离乡,成为流民,而流民一旦被官府抓住,就会被当作盗贼处置,要么流放,要么丢去做苦工。
小民都说:“官府赋税徭役比洪水猛兽还可怕,洪水猛兽只毁家园,官府却要断人生路。”
都知道一入公门深似海,从此清白是路人,所以能不跟官府打交道,就绝不打交道。
有人东西被偷了,只要不是太贵重,就自认倒霉,不敢去官府报案;有人被地痞欺负了,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去官府告状。
北宋有民谣唱道:“莫沾官,莫沾官,沾官必受灾;莫打官司,莫打官司,打官司必败家。”
所以能有包拯等少量秉公办案的官员,小民们直接奉为包青天,将他的形象写进戏文,希冀天下多出几个包拯。
所以有严蕊和阿梁等底层人能在官府盘剥下逃得一命,这在小民们看来绝对是逃出生天。
好不容易官府才给我们小民一条活路,这容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