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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天理人欲百家争鸣(十一)

谢希孟拄杖上前,老泪纵横: “可怜啊可怜,那三岁稚子何罪之有,你们为全自己清名就要让他幼年丧母,老夫且问你们,若你们的孩子因旁人守道而成了孤儿,你们还能这般义正辞严吗?” 他面向众学子:“今日老夫就要问问诸位,你们的良知可忍心看稚子夭亡、可忍心见弱妇冤死?若不忍就该明白,有些道不是正道,有些理不是真理!” 永嘉学派陈耆卿挥手拍桌: “诸位都听明白了,理学要的不是天下太平,是要所有人都变成他们手中的提线木偶,商人不能逐利,女子不能自主,百姓不能发声,唯独他们可以高高在上指点江山!” 他怒视理学二人:“今日之争,已非阿梁一人之生死,而是天下人该怎样活着的根本,是要活在大宋律法保障的公道里,还是活在理学编织的牢笼中?” 这番话在年轻学子中引起强烈共鸣。 国子监内外,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先生说得对,理学士子最喜评论他人有无他喜爱的道德。” “他们整日议论谁家妇人衣裙长短,没完没了。” “若要融入理学就得整日装模作样,连真话都不敢说!” 一个寒门学子激动道:“我辈苦读诗书是要为民请命,不是要学怎么做道德判官!” 另一个学子接话:“正是,理学家自己纳妾就是天经地义,妇人改嫁就是大逆不道,这是什么道理?” 更有人直言:“我看理学就是伪君子之学,真要他们去前线抗金去地方治水,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另一个商贾子弟骂道:“我家三代贩丝养活了五百织工,按理学说法,我们这些逐利之徒都是满身铜臭,那朝廷每年千万贯商税从何而来?” “若是理学得势,女子连上街买盒胭脂都要被说成失节了吧?” “学生有疑!” 一个青衫学子发问道,“若按朱夫子存天理之说,学生昨日多吃了半碗肉羹可算纵欲?今早对着西湖发了会呆,可算心性不坚?” 哄笑声中,永嘉学派的吴子良接话:“这位同窗问得好,要按理学来说,在座诸位谁没起过贪嗔痴念,莫非都要拉去格物三日?” “敢问黄博士,你上月是不是也买了方新砚台,这算过多的人欲吗?为何不把这笔钱拿来救济穷人?” 太学博士黄卓气得嘴唇发抖:“强、强词夺理!” “是强词夺理还是你们理亏?” 心学再传弟子陈埙摇着折扇悠然起身,“就说最简单的,诸位理学弟子平日逍遥快活时,可曾真的灭人欲了,怎么一到考较他人时,就搬出天理大棒?” 堂内顿时炸开锅。 学子们交头接耳:“是啊张兄,上次诗会就数你喝得最欢!” “李兄前日还盯着画舫歌姬看呢。” “他们那套存天理灭人欲,是要把大家都变成木头人供他们驱使。” 永嘉学派吴子良冷笑:“更要紧的是,他们还要把《四书集注》定为科举唯一教材。到那时,天下学子除了背诵朱熹注解还能学什么?” 关于儒学盛事,向来喜欢找乐子的临安百姓们早就盯上了。 国子监辩论声甚为激烈,临安城的大街小巷也如开了锅的滚水。 在御街南头茶肆里,几个老茶客围着方桌争得面红耳赤。 卖绸缎的刘掌柜拍着桌子道:“要我说那阿梁就该活,九年都审不出个所以然,这不是明摆着冤枉人吗?” 对座的私塾先生捻着胡须摇头:“不然,妇人失节本就是大罪,朱夫子重人伦有何不对?” “呸。” 隔壁桌的男子猛地转身,“我妹子去年守寡,要不是改嫁到张家,早就饿死在茅屋里了,照你们这么说,我妹子也该沉塘?” 茶肆女店主提着铜壶过来添水,忍不住抱怨:“诸位客官评评理,上月有个老书生来喝茶,见我女儿在柜上算账,竟说什么妇人不宜抛头露面。怎么,我们小本生意还得专门雇个账房先生?” “哈哈哈,那老书生绝对是朱熹的门人弟子,一个样,就爱盯着女儿家。” “你们理学整日存天理灭人欲,可曾灭了自己纳妾的人欲。”大家讥讽道。 私塾先生反驳道:“纳...纳妾是为了延续香火...” “好个延续香火。”茶客们大笑,“那寡妇改嫁是不是也是为了活命,怎么你们纳妾就是天理,寡妇改嫁就是人欲?” 消息也传到了深宅大院。 在一处官宦人家后花园,几位未出嫁女子正在亭中窃窃私语。 “姐姐可听说了国子监辩论?”一个绿衣少女问。 年长些的黄衣女子点头:“听说了,那阿梁也真是可怜。” “何止可怜。” 另一个红衣女子愤愤道,“我表哥就是理学士子,整日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前日我不过多读了几页《汉书》,就被他说教了。” 绿衣少女叹气:“我爹爹也要我学《女诫》,说什么三步不出闺门,可我看李清照词文不也是女子所作,为何到了我们这里连读书都要被指指点点?” “最可恨的是他们对待女子改嫁的态度。” 黄衣女子恨恨道,“我姑姑前年丧夫想回娘家住些时日宽慰心情,都被族里说成有伤风化,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 “我昨日偷听父亲与客人谈话,说各学派都要打压理学。但愿他们成功,否则我们这些女儿家,怕是连喘气的余地都没有了。” 在青楼画舫的歌姬们也在窃窃私语:“听说了么,那狗屁朱熹当年差点冤杀个民妇。” “要是理学得势,咱们是不是都要被沉塘?” 弹琵琶的姑娘冷笑:“他们来听曲时,怎么不说灭了我们,一帮装模作样的玩意儿,嘴上喊打喊杀,身体还不是很诚实。” 朱熹和他的门人弟子就喜欢看女人在他们脚下瑟瑟发抖。 还利用权力,最喜将压迫女性的理论付诸实践。 朱熹在潭州(湖南长沙)时,他下令约束城市、乡村人家,不得以修道、祈福为名,敛掠钱物,禁约妇女不得出入。 就是将女性禁锢在闺门之内,阻断其参与公共生活的可能,以实现所谓的内外有别,防止她们抛头露面、有伤风化。 他积极为守节甚至殉夫的女性撰写传记、墓志铭,请求朝廷旌表。通过表彰这些榜样向世间灌输和强化女人从一而终的价值观。 他在地方官任上和私人书信中,多次强调寡妇守节、禁止归宗女(离婚或丧夫回娘家的女性)再嫁。 而宋法如《宋刑统》允许并保护妇女改嫁的权利,自秦汉唐以来也是鼓励女子再嫁的,那曹丞相不就帮忙照顾了许多丧夫的年轻寡妇么。 特别是夫死、或被夫休弃后,女性改嫁是常见且合法现象,著名女词人李清照就曾改嫁。 北宋皇祐元年(1049年),范仲淹在老家创立范氏义庄,将个人积蓄购置千亩良田作为族产,以田租收益为族人提供福利救济,并制定《义庄规矩》规范资金使用。 其中对女性改嫁的财务支持条款,成为他支持改嫁最直接的证据: 其中规定族中嫁女时,义庄给予三十贯钱作为嫁妆补助;若女子为改嫁(包括寡妇改嫁或离婚后再嫁),义庄同样给予二十贯钱的资助。 这一标准并非象征性补贴,在北宋时期二十贯钱足以覆盖改嫁过程中的基本开支,为女性改嫁提供了切实的经济保障。 值得注意的是,规矩中对男性婚姻的补助明确二婚不给钱,而对女性改嫁却专门设立补助条款。 而大宋商品经济发达,市民文化繁荣,女性在社会经济生活中扮演着活跃的角色,参与经商操持家业等。 女性拥有一定的财产权和继承权,现在要约束她们在家门中,对于整个国家的负面影响都极其大。 本来自安史之乱后整个华夏就吹起了一股保守内敛风气,程朱理学横空出世,将此风气吹向朝堂与民间,誓要世间一切都被约束在封建礼教下,要世人戴着理学镣铐生活。 好在大宋没有封闭海洋,海外的风还吹得进来。 且理学还不是主流,那套麻木世人的手段还没有推广开。 朱熹和他那帮理学门人,在治国平天下这事儿上,面对金兵铁骑是束手无策,面对朝廷积弊是空谈无方。 他们心里门儿清:对外打不过,对内理不顺,这无能标签要是贴实了,那还怎么当圣贤、当君子? 且谁敢站出来解决些许积弊问题,损害了道德君子的利益,那这个人可必须死。 朱熹还亲自操刀写了本《朱子家礼》。 首先,搞物理隔离,规定得细到令人发指:男女不能坐一块儿,不能共用衣架毛巾,连递个东西都不能亲手交接,生怕碰一下就有伤风化。 家里要分出内外,女人的活动范围就是内闱,外面男人的事情不能传进来,里面女人的话也不能传出去。 这等于用砖头在院子里又砌了一道无形的墙,把女性彻底关进了名为闺阁的笼子里。 接着,搞身份抹杀。 婚礼的仪式,被朱熹精心设计成一场所有权移交典礼。 女人嫁过来,就不再是她娘家的人,甚至不再是她自己,她的一切——从姓氏到社会关系都要被夫家吸收覆盖。 她存在的意义,就是某氏,是依附于丈夫和夫家的一个符号。 然后,上道德枷锁。 朱熹对女性提出了极其苛刻的、单向度的道德要求。 核心就两个词:贞和顺。要对丈夫绝对忠诚,从一而终,哪怕丈夫死了也得守着,这叫贞。 要对丈夫和公婆绝对服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叫顺。 至于男人嘛,纳妾寻欢那叫情理之中,是为了延续香火或者风雅之事。 最后,给点虚假权力。 朱熹说女人主内,可以管理家务。听着好像给了点权? 但这权力是戴着镣铐的。钱袋子掌握在男人手里,大事决断权在男人手里,女人管的不过是柴米油盐的流水账,出了差错还得担责任。 这哪是授权,分明是让女人在划定的狭小空间里负责具体劳动,好让男人更安心地去追求功名和天理。 那么,朱熹们为什么非要这么跟女人过不去,把一半人口往死里约束呢? 深层原因一:转移矛盾,寻找替罪羊。 南宋对外屈辱求和对内问题一堆,朝廷上下都弥漫着一股无力感。 有些事,他们解决不了(比如打败金国),也不敢深究(比如官员腐败)。那怎么办? 总得有人为这世风日下、国势不振负责吧?找来找去,女人成了最理想的靶子。 把社会问题归咎于妇人干政、牝鸡司晨、女色误国,简单又有效。 苛责弱者(女性),就能巧妙地回避对强者(当权者、蒙古与女真)的问责,把水搅浑。 深层原因二:确立权威,打造道德高地。 在经世济民的实际领域拿不出像样成绩,朱熹与他的门人急需在另一个领域建立绝对话语权。 规训女性,就是一个几乎零风险、高回报的选择。 制定一套严苛到极致的女性道德标准,谁做到了(或假装做到了),谁就是贞洁烈女,值得表彰;谁违反了,谁就是**祸水,必须唾弃。 他们手握这套标准的解释权和裁判权,自然而然就成了道德法官,站在了鄙视链的顶端。 通过评判、约束女性,他们获得了巨大的道德优越感和权威感。 说到底,这就是一套外战外行,内斗内行的扭曲逻辑。 在战场上被女真人、蒙古人打得抬不起头,在朝堂上又无力挽狂澜于既倒,那份憋屈和挫败感无处安放。 于是调转枪口,对准了社会结构中更弱势的女性群体。 通过构建一个以压迫女性为基础的“理想家庭秩序”,朱熹和他的弟子门人找到了某种心理补偿:看,我们虽然治不了国,但我们可以齐家啊! 我们虽然打不过蛮夷,但我们可以管住家里的女人啊! 存天理,灭人欲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可这人欲板子,九成以上都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女人身上。 他们用繁复的礼教给女性套上一重重枷锁,试图把她们变成没有声音、没有欲望、没有自我的附属品。 这与其说是什么高深的哲学构建,不如说是一群在现实世界中遭遇挫折的士大夫,通过规训女人来重拾自信、巩固地位的精心算计。 用通俗的话讲: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关起门来立规矩、耍威风,通过让家里女人活得战战兢兢,来证明自己还是个人物。 一句话,我们理学家打不过女真人和蒙古人,被蛮夷当狗打,那我还打不过女人么,德来!统统镇压! 该裹小脚的裹小脚,该跪在地上的跪在地上,敢有异议,先打后揍。 之后便说些听不懂的话,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啊”“从一而终啊”“夫为妻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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